给她自己亲闺女赵英子寻摸对象都没有这么上心。
沈爱珍和赵英子这两个奇葩的姑娘,是前后脚结的婚。
先结婚的是沈爱珍,他们家七个要求八个要求,都敌不过胡老头儿病好。那老头儿当初喊沈爱华去干活,还真不是纯纯骗外孙去干白工,毕竟沈爱华只是老实不是傻,他要是一点毛病没有,沈爱华哪能在胡家待那么久?他是真生病了,在床上一躺好几个月。
后面大概是病慢慢好了,身体好了,身体里藏着的坏水儿就又冒出来了,他亲自跑了一趟小墩大队,想把沈爱珍忽悠到他们大队去,沈爱珍面对她爹妈的时候傻,面对这位隔了一辈儿的外公倒是不傻,找了个借口一溜烟儿跑去大队部跟沈振兴告状了。
胡老头儿虽然被沈振兴挤兑走了,但是沈爱珍大概是怕老头儿卷土重来,前面七七八八的要求砍了一大半,最后挑了个死了老婆的二婚头匆匆忙忙就嫁了——对方是公社大院里面的,干部身份。
结了婚以后,沈爱珍经常踩着自行车、穿着的确良衬衫回小墩大队来显摆,赵英子大概是被刺激到了,扭头找了个县里二婚头,是县里纺织厂的小领导,也算是把沈爱珍给比下去了,就是她妈刘婶子被气得差点吐血。
沈振兴也气得差点吐血,他们小墩大队在公社名声一向不错,尤其这几年还时常能拿个先进,结果这些女娃娃,一个两个的都跑去嫁二婚头,搞得其他大队的人都笑话他们。
刚想起沈爱珍,沈半月就在人群里看见她了。她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儿,正往人群里挤,那小孩儿不知怎么的,啪地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她伸手一巴掌就拍了回去,那小孩儿“哇”地一声就哭了。
“……”
就带娃的方式还挺奇特的。
几人穿过人群往后头那排树走去,位置最好的已经有人了,不过旁边几棵都还没人。
沈文栋先爬上去,坐在树杈上,再让沈文益把沈文凯举高递上来,好不容易把人接住在树杈上安顿好了,这小子居然还嫌弃上了:“哥,你不太行哎,小月姐姐每次都是直接拎着小笛子就蹿上树了,你看看你,没人帮忙你还弄不上我。”
沈文栋很想把这臭小子扔下去。
沈半月蹿上了另外一棵树,林勉跟着爬上与她相邻的树杈,沈文益左右看看,无奈爬上了沈文栋兄弟俩那棵树。他怕沈文栋一个人看不住沈文凯。
没多久赵学海找过来了,直接就爬上了沈半月他们这棵树。
沈文凯提着嗓子问赵学海:“学海哥,樱子呢?”赵青樱同学和他同龄,俩人现在是相亲相爱的好同桌。
赵学海嘎嘎嘎一阵乐:“我跟她说我去上厕所,她就不跟着我了。”谁乐意带个小屁孩儿呀,哦,沈文栋这个小傻子乐意。
沈文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笛子不在,樱子也不在,这电影看得好没意思啊!”
沈文栋问:“那我给你送回爸妈那里去?”
沈文凯立马老实了。
电影很快开始了,今天放的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七零年开始上映的,公社其实已经放过一次,不过社员们也不会嫌弃,只要有电影看,哪怕天天看同一部呢,也照样看得有滋有味。
赵学海给沈半月和林勉分了点瓜子,另一边沈文益也带了瓜子,给两个弟弟分了,几人瓜子嗑着电影看着,倒是一派悠闲。
看了十几分钟,赵学海这个屁股底下长刺的,就开始扭来扭去地动弹,某一瞬,忽然指着场地边缘一个穿蓝色“七四式”公安制服、戴大檐帽的人说:“那个就是新来的公安特派员吧,这大檐帽可真威风!”
从前戴向华穿的是“六六式”的“青草绿”,那时候配的还是解放帽,“七二式”以后才换成了大檐帽。
戴向华这几年陆陆续续被县公安局借调了好几回,终于在去年五月正式调去了县公安局,接任他特派员工作的人叫曹贵林,从下面大队民兵队长提上来的。
人家其实过来上班已经一年多了,只不过戴向华调走以后,他们就很少去公社了,所以感觉上他好像还是新来的。
正说着,这位曹特派员就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先冲正中间那棵树上的人说了声注意安全,然后才往沈半月他们这边走。
看到几个小孩儿尤其是沈文凯时,他似乎愣了下,随后温和地笑了笑,说:“你们几个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这位小同学,大人一定要把他看好了。我就在附近巡逻,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我。”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应了,曹贵林点点头,又抬头看了沈半月一眼。
沈半月察觉到视线,疑惑地低头:“曹特派员还有什么事吗?”
曹贵林笑着摇摇头:“不用这么生疏,戴向华同志和我说过你们,你们喊我曹叔叔就可以了,有什么事随时来公社找我。”
沈半月笑着应了,说了声谢谢,曹贵林摆摆手,走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赵学海大概是坐不住了,跳下树杈:“我去厕所,你们去吗?”
沈半月摸摸肚子,晚饭喝了面汤,她也有点想上厕所了,于是也从树上跳了下去:“我也去。”
林勉也跳了下来:“一起去。”
另一棵树上的兄弟仨表示都不去。
赵学海已经是初中生了,自己学校的地形自然熟悉,手一挥:“走,哥哥带你们去厕所。”
林勉无语道:“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带我们去首都呢。”
赵学海昂首挺胸道:“放心,以后肯定有机会。”
林勉:“风挺大的,你舌头没闪到吗?”
沈半月在旁边听得直乐。
就在他们快走到厕所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啊啊啊,抢东西啊,耍流氓啊”的尖叫,三人撒腿就往前跑。
第65章
云岭中学的厕所建在校园西北角,离放电影的操场已经有一点路了,厕所门口挂了盏铁皮罩灯,在夜风中叮铃咣啷地响。
沈半月他们跑到的时候,只见斜刺里一个人影从另一头蹿了过来,一脚踹开了正想捂住受害人嘴的歹徒,伸手将尖叫着的受害人扶住了。
同一时间,歹徒翻身而起,拔腿就跑。
沈半月他们赶忙追了上去,歹徒跑得飞快,对地形似乎也非常熟悉,左绕右拐的,眼看就到了围墙边。沈半月一蹬腿,猛地飞扑出去,一脚踹在那歹徒脚踝上,歹徒“哎哟”一声痛呼,啪叽摔在了地上。
赵学海和林勉飞快上前把人摁住,歹徒长得挺壮实,发现是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还想反抗,沈半月干脆利落地往他另一只脚上踹了一下。两只脚都受了伤,歹徒抱着脚往地上一躺,吱哇乱叫地哀嚎着,起不来了。
“怎么办,把人送公社去吗?”赵学海单腿抵在歹徒背上,抬头问沈半月。
歹徒看起来分量不轻,反正他是扛不动的,如果要扛人去公社,恐怕就只能小月大英雄亲自出马了。
“刚才厕所门口救人的好像就是曹特派员,他应该会过来的,我们在这儿等一下吧。”沈半月说。
虽然光线有些暗,又只是一眼瞥过,但以她的视力,也足以看清楚了。不但救人的他们认识,就连那个尖叫的受害人,也是熟人。
“咦,是曹特派员吗,刚才忙着追人,我都没注意。”
听沈半月这么说,赵学海干脆屁股往下一坐,整个人往歹徒背上一压,歹徒被他这么雪上加霜地一压,顿时闷哼一声,忍不住破防大骂:“小兔崽子,杀千刀的短命鬼,你们给我等着,我回头非弄死你们不可。特么的老子不就抢了两块钱吗,还能给老子吃‘花生米’不成?你们等着,老子劳改回来,一准弄死你们几个!”
这歹徒还挺嚣张。
林勉随手从墙角捡了块烂成棉絮一样的破布,团吧团吧塞进了歹徒的嘴里,歹徒正复读机似的来回念叨着“一准弄死你们”,声音猛的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是一阵窒息的呕声。
那破布原先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又脏又臭,熏得歹徒直翻白眼。
赵学海“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满含敬畏地看了林勉一眼,心说原来这小子平时还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对他“手下留情”了,只言语攻击他,从没对他施行过如此“暴政”。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曹贵林果然和受害人一起追上来了。看到瘫在地上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歹徒,曹贵林明显愣了下,随即笑道:“你们几个小家伙还挺厉害!”
赵学海下巴一抬,毫不谦虚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我们是谁,我们可是小墩……”后面的话被林勉一肘打断了,赵学海疑惑看向林勉,林勉下巴点点地上,赵学海恍然大悟,哎哟坏了自报家门了,回头这人不会真来报复他们吧?
曹贵林呵呵一笑,说:“知道,县里和公社点名表扬的小英雄嘛!”
沈半月笑笑,说:“那这个人我们交给您了?”
曹贵林点点头:“可以的,我刚吹了哨子,附近巡逻的民兵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接应的。”
赵学海放开手站起来,那个歹徒倒是想爬起来,试了下,站不起来,干脆也放弃了,呸呸呸挖吐出嘴巴里的破布絮,破罐子破摔地喊:“公安同志,我就抢了两块钱,我都还给这娘们儿还不行吗,实在不行,我再赔她一块钱总可以了吧?”
一直半侧身躲在曹贵林身后的“受害人”忍无可忍,大声控诉:“你只抢了两块钱,是因为我今天就只带了两块钱,我要是带了二十块,二百块,你肯定也会抢的!”
歹徒嗤笑反驳:“说的好像你能有二十有二百似的。”
这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尤其还戳中了事实。“受害人”怒极了开始口不择言:“你还摸我屁股和大腿了!”
歹徒沉默两秒,嘀咕了句:“那不是掏钱的时候顺手吗,不摸白不摸。”
“受害人”出离愤怒,从曹贵林身后蹿出来,冲到歹徒面前砰砰砰就往他身上踹了三脚,踹完也不恋战,飞快跑回了曹桂林身后。
不过,哪怕就这么一会会儿,也足够赵学海看清楚她是谁了,惊呼道:“婷婷嫂子,原来是你啊!”这位受害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爱民的媳妇儿柳婷婷。
赵学海不姓沈,沈家人他都是看年纪胡乱喊的,真要论起来,柳婷婷没准得喊他叔。
都被认出来了,柳婷婷也不躲了,站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学海,还有小月小勉,这件事你们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
赵学海明显是还想说什么,不过林勉踮起脚手一伸,勾着他的脖子就把他拉走了:“不是去厕所吗,走吧。”
沈半月冲柳婷婷笑笑:“嫂子放心,我们不会说的。”说着跟曹贵林打个招呼,跟在林勉他们后面走了。
眼看几个孩子走远了,曹贵林随口问:“柳同志也是小墩大队的?”
柳婷婷点点头:“我婆家是小墩大队的,收养小月小勉那两个孩子的,就是我丈夫的后奶奶。”
不远处的路灯光照得人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柳婷婷抬头看了眼身穿公安制服显得格外精神挺拔的曹贵林,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多亏了曹特派员,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我刚才都吓死了。”
瘫在地上的歹徒动了动,侧头悄悄瞥了俩人一眼,不但不鬼哭狼嚎了,甚至都不呻吟了。
曹贵林笑着安慰了柳婷婷一句:“保护人民群众是我们公安的职责,放心吧,附近一直都有人巡逻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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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半月他们从厕所出来往回走,经过之前踹翻歹徒的岔路口时,赵学海蹿过去看了眼,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没看见人了。”
“应该是抓回公社关起来了。”沈半月说。
“婷婷嫂子也要去公社做笔录吧?哎哟,那不是后面的电影没得看了。”赵学海一心只想着回去看电影,还替柳婷婷惋惜了一把。
三人往回走,路过人群外围时,差点跟个埋头往外走的姑娘撞上,沈半月眼疾手快拉了赵学海和林勉一把,三人一让,那姑娘收势不及,往前扑了出去,不过再最后一刻,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到底没真摔了。
那姑娘“嘶”地呼了声痛,抬头看清沈半月他们三人,顿时脸色更难看了:“你们三个小孩儿怎么回事,看见我要摔了,都不知道扶我一把,倒是躲得三丈远,也太自私了,好歹还是一个大队的呢,真是一点都不友爱。”
沈半月认出这是上半年新来的知青,好像叫张影,就是沈振兴恨不得把他们打包从哪儿来寄回哪儿去的五个里头的一个。
她倒是也不生气,笑眯眯说:“这位大娘,您是眼睛看不见,还是腿脚不利索,要不要我们找块木板给您抬回大队去?别客气,请叫我们红领巾。”
张影:“……”
特么谁是大娘,谁眼睛看不见,谁腿脚不利索,这小孩儿怎么这么讨厌?
林勉淡定补刀:“我们是小孩儿,管不了眼瞎耳聋的老大娘,还是喊民兵叔叔来帮忙吧,免得她症状加重一会儿还赖我们。”
赵学海一心只想看电影,拽了两人一把:“跟她费什么劲儿呢,她自己走路不看路,摔个狗吃屎都是活该。”不由分说拉着俩人跑了。
张影被三个小孩儿连讥带讽指桑骂槐了一通,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时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块手帕,她转头看去,见是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冲她笑了下,说:“那几个小孩儿是挺讨人厌的,咱们没必要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你手脏了,擦擦吧。”
张影接过来擦了擦,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手帕擦脏了,要不,要不我拿回去洗干净了,回头再给你送回来?”
戴红袖章的小伙子笑了起来:“手帕不要紧,不过,你要愿意给我送回来我当然再高兴没有。我是公社革委会的,我叫钱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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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孩儿回到树那里,沈文益奇怪问:“你们去个厕所怎么去了那么久,掉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