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和叶珠一起叭叭了一通尤工那些兄弟太不是东西后,沈半月又问:“那毛工呢?”
叶珠接过沈半月递给她的花生,一边剥着花生壳一边冲她挤眉弄眼,说:“毛工的丈夫是纺织厂综合科的副科长,她婆婆退休以后返聘回街道干什么调解员了,他们都不想千里迢迢跑去首都,想要毛工放弃这次调职的机会。”
汪桂枝摇头叹息:“小何的妻子也是供销社的主任,人家多通情达理。”
这次调职对几位工程师来说自然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对他们的家人,尤其是在原有岗位上已经作出一定成绩的配偶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像是何工的妻子,在家属院附近的供销社已经做到了主任的位置,调职去首都以后,那边却未必能给她安排相应的职位,很有可能需要从头打拼。
不过国营工厂的传统就是服从组织安排,尤其是这种部里组织的攻坚小组,一看就责任重大,舍小家为大家嘛,这点觉悟大部分人还是有的。
当年三线建设,多少人背井离乡去山区?
何况现在也不是让他们去山区,而是让他们去首都,还给家属解决工作,这么好的条件,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汪桂枝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毛工的丈夫觉悟太低了。就算不说觉悟,用他一个纺织厂综合科副科长的位置,换孩子到首都发展其实也值啊!
聊完八卦,叶珠又开始期待首都的生活:“也不知道厂里会给咱们安排什么样的住处,至少也应该是筒子楼吧,会不会安排那种带独立卫生间的套房?首都比江城冷多了,也不知道咱们到的时候会不会下雪。”
这次调职,对尤工和毛工的配偶来说或许不是好事,对叶珠来说却是大大的好事。
她在江城机械厂当了两年不到的学徒工,照理说想要转正考一级工,至少也还需要一年多,而且也不是到了年限就有机会的。这回她爹调职,家属有一个工作指标,有了这个工作指标,她去首都以后就不用再做学徒工了,直接成为正式工,并且马上就能考一级。
所以,叶珠对首都的生活还是非常向往的,甚至心里还偷偷想过,幸好她这两年一直闷头学技术,没听她爹妈的找什么对象,不然岂不是亏大了?去了首都,她就可以在首都找一个对象啦!
“甭管什么房,到了就能分下房子就行。北方冬天冷,要忙活的事情可多呢,收拾房子,冬储菜,煤炭柴火,办年货……且忙着呢。”汪桂枝道。
几天后火车到达首都,天气阴沉沉的,倒是没有下雪。
大家行李都多,所幸他们大包小包地下了火车后,很快就和过来接站的虞问春碰头上了。
虞问春和驾驶员小伙子帮着他们一起把行李搬上解放大卡,虞问春和他们一起上了后车斗,等车子启动后,才裹着御寒的棉被笑道:“人太多,其他的车子载不下,本来想跟运输公司借一辆客车的,结果那边承接了个活动,一辆剩的车子都没有,只能用咱们厂子自己的货车。今天气温有点低,大家坚持一下啊!”
大家都说没事,首都确实是冷,不过他们刚从温暖的火车上下来,没多久就进了车斗裹在了棉被里,身体里的热乎气还没散呢,倒是也还好。
何辛家两个小的,一个小名嘟嘟,今年六岁,一个小名哒哒,今年四岁,俩人被爹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左右看看后,嘟嘟惊叹:“这个车子床好大啊!”
哒哒附和:“好大,好多人!”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虞问春礼貌问了下过来路上是否顺利,随后主动说起大家最关心的房子问题:“你们六家的房子都安排好了,每户都是两室的套间,带厨房和独立的卫生间,不过不都在一栋楼,分了三栋楼,离得不远,串门几分钟也就到了。你们四家的冬储菜和煤炭柴火厂里已经安排人送到屋里了,米面粮油还有日常用品也准备了一些,回头有什么缺的,再找后勤。”
一般情况下,厂里分房是不会带家具的,但是考虑到他们情况特殊,后勤就给他们弄了些旧家具,能保证他们至少不至于没地方睡觉、没桌子吃饭,多的却是没有了。
其实短时间内调剂这六套房子出来,厂领导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工作。
当然,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人才,厂里是很高兴的。
“后勤科的管科长今天去区里开会了,我跟你们比较熟悉,就把接站的事情揽了过来,管科长开完会就会去家属院的,到时候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跟他提。”
沈半月笑眯眯道:“带厨房和独立卫生间的房子我们还没住过呢,听起来很不错啊!”
叶珠连连点头:“可不是。”
何辛的妻子高妙华看了丈夫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们家七口人,在江城时住的是三间平房,到了首都却只有两室,孩子还得跟大人住一间。坐在他们旁边的老两口也对视一眼,抿了抿嘴。
虞问春感觉到气氛不对,很快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忙解释说:“考虑到随行家属的人数,何工还有沈师傅你们两家的房子稍微大一点,其中一间屋子可以隔成两个小间,后勤已经帮忙隔好了,如果你们不需要,可以随时拆除。”
随后又跟万老头儿和叶师傅解释:“万工和叶师傅的房子稍微小一点,不过位置和朝向更好一点。”
位置朝向好的小一点,差的大一点,也是很公平了。
何家人的脸色都好了些,他们家三个孩子都不算太大,老大也才十一岁,有三个房间的话,暂时是够住了的。
至于万老头儿其实根本不在乎给他分的是一居室还是两居室,叶师傅则是觉得自己一家三口有个两居室已经绰绰有余,俩人倒是不在意。
不过从分房的事也能看出来首都机械厂的诚意,可以说面面俱到,考虑得非常仔细了,众人不禁对未来的生活又多了几分憧憬。
首都机械厂是老牌国营大厂,全厂职工六七千人,加上家属总共数万人,家属区配套设施非常完备,不但有幼儿园、中小学校,甚至还有厂办的医院、电影院。
不过天气太冷,沈半月他们缩在卡车车斗里,倒是什么也没看到。
等到车子停下,虞问春让其他人先窝在车斗里,喊万老头儿和沈半月一家子先下车,他们两户住的是同一栋楼。
沈半月率先从车上跳下来,抬眼就看见面前一栋红砖砌的五层楼房,一溜好几个单元,墙上刷着有些褪色了的标语: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你们两家都在一单元,万工分的是301,你家是402。”虞问春从兜里掏出两串钥匙,递给沈半月,“你们先上去收拾下,我给另外两家先送过去,你们这里是16号楼,他们两家住的是21号楼三单元的201和302。”
沈半月接过钥匙,示意她赶紧回车斗里去。
车子很快再次启动开走,沈半月把钥匙丢给全副武装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小笛子,抓起几个大包,一甩头:“走!”
小笛子抓着钥匙就往单元门里冲:“走走走!”
楼梯有点窄,她们往上冲的时候,正好有人从楼上下来,“狭路相逢”,对方看一眼被硕大的包裹几乎堵得严严实实的楼梯间,再看一眼提着包裹的沈半月,惊叹:“哎呦喂,您可真厉害了!”
第94章
楼上下来的是个穿着件黑色“棉猴儿”的小伙子,瘦高个儿,长相俊朗,有种少年人生气勃勃的精神气,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京片儿”。他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角让沈半月先过去,自来熟地跟沈半月他们打招呼,问是301的还是402的。
小笛子脆生生地回答:“我们家是402,万爷爷家是301,万爷爷还在后面呢。”说完了自来熟地反问:“大哥哥,你是哪家的?”
小伙子笑道:“我是401的,就住你家对门儿,我叫顾淮山,小丫头你叫什么?”
“我叫沈笛,我姐姐叫沈半月,我爸爸叫沈国强,我妈叫林晓卉,我爷爷叫沈德昌,我奶奶叫汪桂枝,万爷爷叫……啊,万爷爷叫什么我不知道!”
小笛子口条不错,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逗得顾淮山嘎嘎直乐。
沈半月一口气把东西拎到402门口,喊了声:“小笛子——”
小笛子忙说:“我姐姐喊我呢,我要去开门了,再见顾哥哥!”噔噔噔地就往上跑。
顾淮山回头看了眼,好笑地摇摇头,继续往下走,在楼梯转角碰见沈国强他们,促狭地学着小笛子报菜名:“沈叔叔林阿姨沈爷爷汪奶奶万爷爷,首都机械厂家属区16号楼1单元欢迎您们咧!”
几人一脸懵,愣了会儿,汪桂枝回了句:“那我们可谢谢你了。”
顾淮山乐道:“不谢不谢。”
一溜烟儿跑出家属楼后,在外面马路上跟等在那儿的几个年轻人碰了头。
“乐什么呢,顾淮山,捡到屁了?”发小好笑地问。
顾淮山踢了他一脚,说:“我家对门儿来人了,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里头一个女孩儿,一个人扛了三四个大包上楼,力气大得离谱。”
发小好奇道:“这是来了个女壮士啊?多大年纪啊,长得好看吗?”
顾淮山想了想,说:“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挺好看的。”
几个发小顿时开始起哄,有问多好看的,有笑话顾淮山眼里居然还有好看的女孩儿的,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那我回头可得跟林沁雅说一声,就说抢了她家房子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个漂亮妞儿,连顾淮山都说好看,你等着吧,林沁雅非找那妞儿拼命不可。”
顾淮山无语:“你有病吧?!走走走,别逼逼赖赖了,溜冰去。”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往家属区外走。
家属楼上,沈家人放下行李后先在屋子里转了转。
如虞问春所说,这屋子虽然只是个两居室,但是开间比较大,有一个房间可以隔成窄窄的两间,虽然稍微小了一点,但也够用了。每个房间里都放了一张床,大的卧室里还摆了张写字台、一个衣柜,另外客餐厅的位置还有张四方桌。四方桌上放了些搪瓷盆、热水瓶、毛巾牙刷之类的日常用品,还有些米面粮油鸡蛋之类的。
小笛子从屋里蹿到厨房,又从厨房蹿到卫生间,从卫生间里出来后高兴地说:“再也不用大晚上顶着风出门上厕所啦!”不管是小墩大队的院子,还是江城的家属院,都是没有卫生间的,白天还好,晚上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出门上厕所就是个酷刑。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这厂子办事妥帖,瞧着已经打扫得挺干净了,咱们稍微再擦擦,铺上铺盖就能睡,挺好的。回头咱们打听打听,给你们小姐妹屋里换个上下铺,再买个书桌。衣柜已经有一个了,另外再买几个箱子,应该也差不多了。后面再有什么缺的,咱们慢慢添就行了。”汪桂枝盘算着需要添置的东西,比原先预计的要少,心里松了一口气。
都说破家值万贯,真要什么东西都从头置办,还不知道得花多少钱票呢。
汪桂枝和林晓卉开始拆行李整理东西,沈德昌沈国强父子俩则开始打扫,沈半月扫了一眼,发现都不需要自己帮忙,就拍拍小笛子的脑袋:“走,咱们帮万爷爷打扫屋子去。”
姐妹俩打开房门,碰巧对门儿的房门也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卡其色呢大衣的女人走出来,看见她们,女人略略打量一眼,矜持地冲她们点了下头,就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下楼了。
小笛子小声地“哇”了一下,悄悄说:“姐姐,那个阿姨好时髦啊!”
江城地处内陆,整体来说,社会风气还是相对保守的,尤其她们主要的生活区域是机械厂家属院,工程师和工人们都比较俭朴,很少能看见这样打扮得跟电影明星一样的女同志。
沈半月回想了下,感觉这位女同志的眉眼和之前楼梯上遇见的小伙子有几分相像,估计是一家人。
万老头儿一个人住两居室,屋里看起来空荡荡的。沈半月她们进去的时候,老头儿正在擦桌子,小笛子于是也拿了一块抹布帮着擦桌子,沈半月就拎了放被褥的包袱帮着铺床。
他们每家的阳台上都堆了些白菜萝卜什么的,应该就是厂子里帮忙安排的冬储菜了。
午饭是林晓卉做的,煮的面条,放了点白菜,再每人一个荷包蛋。
火车上折腾了好几天,吃的都是干粮和盒饭,终于吃上自己家做的饭,哪怕只是简单的面条,感觉也分外好吃。
沈半月吃了满满一大碗,刚放下碗,就听见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门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脸和鼻子都有点红,瞧这样子,似乎是从哪儿一路骑车过来的。
沈半月猜到对方的身份,冲他笑笑,说:“管科长是吗,请进吧。”
“你是小沈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管英杰。”管英杰进门一看,心说果然虞工说的没错,万工和这家人关系好,楼下没人,原来是在楼上吃饭。
他笑着挨个跟屋里人打了招呼,询问是否有什么缺的,汪桂枝代表两家人把后勤细致的工作夸了一通,表示已经非常满意了,顺便委婉地表示自家孩子衣裳多,想再去添置两个箱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想问一下去哪里买比较合适。
管科长想了想,说:“我找个人给你们带带路。”
他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进来,女孩儿长相清秀,就是有点内向,看到满屋子的陌生人,打着招呼脸就红了。
这女孩儿叫罗思雯,她家住101室,据说是从小在家属区长大的,对这一片儿比较熟悉,而且她在子弟中学读高三,跟沈半月同个年级,回头开学了,还能带着沈半月去学校。
管科长大约确实是很忙,把罗思雯带到沈家交代了几句后,就匆匆地走了。
罗思雯就跟被遗弃在黄鼠狼窝里的小鸡崽一样局促不安,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投向未来的校友:“箱子的话,信托商店和家具商店应该都有,我、我建议去信托商店看看,那里的东西木材好还便宜,如果你们不嫌弃是二手货的话。”
沈半月问:“我们还想买书桌和叠床,那边也有吗?”
罗思雯点点头又摇摇头:“书桌应该有的,叠床就不知道了,可以先去看看。要买床和书桌的话,最好是先量一量尺寸。”她想了想,又问:“你家有卷尺吗,要不要我回家去拿?”
沈半月摇头:“不用,我已经看过了。”
罗思雯不明白“已经看过了”是什么意思,不过提议回家拿卷尺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没勇气再多问什么,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沈半月进屋拿了钱,拍拍小笛子的脑袋:“走,跟姐姐买东西去。”
小笛子立马自动自发地围围巾、戴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蹦蹦跳跳地去开门:“走啰!”
罗思雯跟着走到门口,迟疑了下,问沈半月:“就我们三个人吗?”她发现屋里几个大人都没动静。
“嗯,就我们仨。”
沈半月心说,你一个社恐,再多几个人一路上还不得紧张死你。
罗思雯心里觉得奇怪,书桌叠床什么的,也算是大件了,买这种大件一般不是应该大人去的吗?但是几个大人都不去,她又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也不想再深究,礼貌地跟屋里的人道了再见,随后就加快脚步跟着沈半月出门下楼。
罗思雯其实很怕寒暄,不过一路上沈半月都没怎么主动跟她搭话,只有小笛子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半月也只会在她主动问“姐姐,你说呢”的时候,才会敷衍两句,罗思雯感觉到沈半月也不是那种多话的人,社交压力顿时少了大半,一下子自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