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还是沈半月最先反应过来,问:“祁局,您的意思,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秦州或者首都?我们整个团队有六个人,如果大家选择的地方不一样呢?”
祁局笑道:“你们既然是一个团队,能统一行动自然是最好,如果有人选择不同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在项目组内调配人员。”
叶师傅忍不住说:“领导,您这是要把我们几个从江城调出来啊,我倒是没关系,可我家里的老婆子怎么办,能一起跟着吗?”
一般来说,调动工作肯定是会重新分配住房的,他家那口子没有工作,直接跟着走就行了。问题这是个保密项目,叶师傅不知道组织允不允许他把家里人带上,要是不能带,他调离以后家属院的房子厂里肯定就收回去了,到时候老婆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沈半月想了想,跟着说:“祁局,我还是个学生,明年还要参加高考呢?”
祁局笑着摆摆手:“春雷项目虽然是个保密项目,但是它的性质和其他保密项目不一样,国内各个厂子本来就在研究高精机床,这个事情并不需要保密,需要保密的其实是项目的目标和进度。所以参加项目组并不会影响你们的日常生活。家属可以随行,组织上也可以帮忙安排一个直系亲属的工作,未成年子女的话,可以帮忙安排就学问题。唔,沈半月同志,你的就学问题,组织上也会帮忙解决的。”
三人又对视了一眼,万老头儿摆摆手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都行,你们看着办吧。不过,秦州和首都没什么好选的吧,只要不傻肯定选首都啊,小月丫头不都说要考首都的大学吗,这下好了,可以提前过去了?”
虽说项目组还有三个人不在场,但是正如万老头儿说的,只要不是傻子,秦州和首都之间选择,肯定都会选择首都,所以也不需要回去问他们了,三人直接就把地点给定了。
后面祁局带着他们和在场的项目组成员重新认识了一下,一部分在交流会上见过,一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
大家都对江城机械厂研发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的过程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万老头儿说着说着难免又开始替沈半月吹起了牛,一群老师傅听说她有徒手选择材料的技能,立马找了一堆钢锭让沈半月现场演示。
沈半月此时此刻的感受,就像后世那些每到过年就要被家长提溜出来给亲戚表演节目的小孩儿一样,无奈地从一堆钢锭里随手捡了几块。
一群工程师和老师傅“呼啦”一下挤到了检测仪器前,过不多久,就发出了矜持的惊呼。
大家都是行业内有一定地位的大拿,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过没见过世面,可这个结果又确实让人惊叹。
一位老师傅忍不住说:“小沈同志不会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
今年三月份川省刊出一则十二岁小朋友能用耳朵认字的消息,此后全国各地又陆陆续续出现了类似的报道,有的孩子能用耳朵认字,有的孩子能用耳朵辨认图片的色彩等等,之后沪市某杂志还邀请了这些具有“特异功能”的孩子过去现场表演,把事情推向了高潮。
可以说这个时代如果有热词排行榜,“特异功能”这四个字绝对能登上年度热词榜第一。
那些孩子后来都被医学机构、其他媒体“打假”了,证实只是利用各种小手段欺骗了大众,但是民间相信“特异功能”的人还是很多。
这位老师傅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万老头儿看了老师傅一眼,有些好笑,不过难得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说:“有些人天生就对金属、热度等比较敏感,如果这算特异功能的话,小月也可以说是有特异功能吧。”
沈半月:“……”
还别说,虽然过程是离谱的,但是歪打正着,居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天交流会结束,大家各回各家。
火车上人多眼杂,沈半月也没跟沈国强提调职的事情,沈国强只以为他们是因为轴承的研发成果,才会被部里的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喊去谈话,他也没打听,不过心里挺高兴的,觉得自家孩子就是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在那么大的领导面前挂上号了。
等到回了江城,舟车劳顿,俩人先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刚好是周日,沈半月睡到自然醒后,好好吃了顿早饭,才把几个大人喊到自己房间,向他们通报了自己要去首都的事情。
几个大人都目瞪口呆。
汪桂枝忍不住说:“你不是还在上学吗,又不是机械厂的职工,首都机械厂怎么把人调过去?”
沈半月双手一摊:“让我转学去他们那个区里的高中。”
汪桂枝完全不能理解:“你高中毕业了还要上大学呢,他们把你转学过去干什么哟,就算要给你分配工作,也得等你大学毕业吧?”
汪桂枝可从来不觉得沈半月会考不上大学,所以哪怕是首都机械厂给分配工作,她其实也不怎么稀罕,她家小月以后肯定能分配到更好的工作!
孩子成天说要考首都大学,汪桂枝心里其实就不怎么乐意,去了首都,天高路远的,一年能见一次就不错了。可孩子有志向,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数着日子,盼着明年晚点来。
哪里想到,孩子跑了一趟秦州,去首都的日期一下子提前到今年了,汪桂枝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沈国强作为业内人士,心里倒是隐隐有些猜测。首都机械厂没那么大的能量,一下子调五六个人过去,退一万步说,也得江城机械厂这边愿意放人吧?这个应该是部里决定的,两边都只能配合,而部里这么做,大概是要集中力量继续攻克轴承相关的技术难题。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要服从组织安排,但情感上他和汪桂枝是一样的想法,总觉得孩子还太小,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不放心。
林晓卉忍不住说:“不能等你高考完再说吗?”
作为老师,她考虑更多的是这个时候转学很可能会影响沈半月的学习状态,到了陌生的环境以后,万一一时适应不了,极有可能会对明年的高考产生巨大的影响。
如果因此没能考出理想的成绩,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沈半月安抚道:“换个环境对我的学习应该影响不大,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过去,我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去首都。”
不等几人说什么,她就解释说:“那边答应帮忙解决一个直系亲属的工作问题,也就是说我手里有一个工作指标,万爷爷手里也有一个指标。我跟他说好了,花一千块钱把他那个工作指标买下来,这样国强叔、晓卉婶你们俩的工作问题就都解决了。”
几个大人又愣住了。
沈半月笑眯眯道:“原本我准备等考上首都的大学以后,暑假早点过去,买个房子把爷奶先接过去,回头再慢慢想办法,让你们也去首都。现在这也算是瞌睡遇上枕头了,你们的工作解决了,咱们一家子可以一起去首都啦!”
沈国庆和林晓卉去首都工作,小笛子自然也能转过去上学了。
原书里小笛子要再过六年才会回首都,现在机缘巧合,这个时间看来要大大提前了。
“我们也去首都?”
四个大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感觉自己像在做梦,而且还是个天上掉馅饼的美梦。
沉默半晌,汪桂枝突然一拍大腿:“行,咱们一起去首都,全家一起去!”这么好的机会,不赶紧把握住才是傻。
林晓卉张了张嘴,想说咱们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亲戚朋友都在这里,突然要离开这里,去往那么遥远的地方,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可是林晓卉也知道,这没准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去首都生活的机会。
谁不想去首都生活呢?
相比其他三人,沈德昌是最茫然的。他一个老农民,老二当上工人之前,他连县城都没去过,换了十年前,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能在江城养老……可现在,他们竟然要去首都了!
这次家庭会议,小笛子并没有参加,她和毕晴晴一起出去玩儿了,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要离开江城,每天依然乐乐呵呵地和小伙伴们玩耍,有时候想起来还会跟人说,姐姐答应她明年带她出去玩,去首都!
哪里知道,根本不用等到明年,他们年前就要动身去首都!
作者有话说:
背景有些是网上查的资料,有些是编的
第93章
江城机械厂两年磨一剑,突破技术壁垒,一举研发出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厂领导班子的兴奋之情自然不用多说。
人在兴奋之余就难免嘚瑟,大厂领导也不能免俗,所以在接到一机部机床局牵头召开技术革新交流会的通知后,班子成员一讨论,就一致决定要在交流会上“放卫星”,一鸣惊人。
效果不言而喻,江城机械厂算是在部领导和同行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交流会一结束,各地同行的电话就纷至沓来,让几位厂领导着实得意了一阵子。
但是乐极生悲,没过多久,首都机械厂突然发来商调函,要将他们负责轴承项目的五个正式工全部调走,同时调走的还有编外学徒工沈半月的养父沈国强。
沈国强虽然只是个五级工,但他性格沉稳、技术扎实,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之一,以后是有望成为七级工、八级工的。
也就是说,不算沈半月这个编外学徒工,他们足足要损失六个业务水平顶尖的技术人才!
厂领导班子简直要吐血,偏偏还不能阻止。
一来随着首都机械厂商调函过来的还有一份部里机床局出的文件,白纸黑纸将这些人列入了一个什么轴承攻坚小组,也就是说调走这些人,是部里的意思。
二则哪怕他们江城作为工业重镇,经济、文化发展水平都非常不错,但和首都依然是天地之差,人家有机会去首都,他们要是阻拦,不是得罪人吗?真把人拦下了,没准还被人记恨,到时候人家留在江城也未必能安心好好工作。
于是,厂领导痛心之余,也只能大笔一挥同意了。
这件事情在家属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厂里很多人都知道万老头儿组了个团队在研究轴承,但是并不知道短短两年时间就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更没想到,凭着这个项目,团队的人居然入了上层的眼,要将他们全都调去首都!
尤其是36号院,七户人家要搬走三户,等于整个院子一下子要空一小半。
天天见面的邻居,突然之间要调去首都,当首都人了,这刺激可不要太大!
不说祖建树、张秀梅两口子是多么的羡慕嫉妒,就连康师傅都有点酸。
当初要不是叶胜利厚着脸皮非要教沈半月,万老头儿后面组建研发团队,也不会为了方便直接要了他。叶胜利技术是好,但是他们江城机械厂能人也是很多的,八级工也有好几个呢,要不是占了厚脸皮的便宜,他能有这造化?
一想到这老小子当年还矫情得不愿意收女徒弟,现在却靠着死乞白赖赖上的女徒弟,混上了部里牵头组的什么攻坚小组,康师傅就觉得牙疼。
当然,叶胜利调走对他来说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俩都是一车间的,走了一个七级工的大师傅,康师傅心里一琢磨,就知道自己机会更多了。还有就是,叶胜利因为资历深、级别高,分的房是他们院里位置、朝向最好的正房,等他搬走,自家也可以想法子挪一挪了。
无独有偶,别看康师傅心里这么盘算,其实住叶家另一边的董副科长家也是这么盘算的。
酸归酸,日子还是照样要过,与其羡慕他们能去首都,还不如盘算盘算这三户搬走以后,空出来的屋子自家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别说他们院子的,就连其他院子的,听到风声以后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于是,在商调函正式讨论通过后,几家人开始交接工作、办理手续的同时,就发现自家的人缘儿突然变得出奇的好,每天不断的有人上门关心行李有没有收拾好、东西搬不搬得走、车票有没有买好、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这天又送走了一个其他院来“送温暖”的人,汪桂枝忍不住说:“咱们要不早点买票早点走,免得这些人成天上门打听。”
沈半月嗑着瓜子含糊道:“您前两天不还说年前过去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就要过去过年,回头年货都不知道上哪儿买嘛。”
她已经考完试了,考完试当天,就顺便跟学校办理了转学手续。当时班主任付老师的表情非常复杂,不知道是惊讶她请完假回来竟然就要转学去首都,还是惊讶她高三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但请假还转学。
这几天无所事事,沈半月就跟汪桂枝嘀咕要不他们先走,让沈国强和林晓卉继续留着交接,当时汪桂枝还说想年后再去首都呢。
年后再过去自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开年以后他们马上就要投入紧张的学习和工作之中,临时过去恐怕一时之间很难适应,到时候难免手忙脚乱,倒是不如年前就过去,先适应一段时间。
“你们不是说年后过去时间太紧张嘛,总归年前就要过去,还不如早点。”汪桂枝摘着菜,忽然笑了起来,“也免得小笛子成天忙进忙出的。”
家里除了要交接工作的沈国强和林晓卉,最忙的就是小笛子了,每天都要跟不同的小伙伴“道别”,一群小孩子,一下子要去照相馆拍照,一下子要约着一起看电影,忙碌得不行。一开始家里人都以为这些孩子是故意找由头一起玩儿,直到小笛子拿着洗好的照片回家,莫名其妙对着照片掉眼泪,才知道这小家伙是舍不得小伙伴的同时,还对去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
家里人轮番安慰了她一通,保证以后寒暑假有机会了就带她回江城,她才不哭了。第二天起来,又跑出去呼朋唤友地玩儿去了。
等到沈国强和林晓卉交接完工作,一家人回了趟山溪县。先去县城见了沈国庆夫妻俩,后面又回了一趟小墩大队。
得知他们要去首都,不管是沈国庆一家子,还是小墩大队的人,都无比的震惊,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沈振兴,直接去公社买了五千响鞭炮,噼里啪啦在祖坟前放了半天。
这两年也不说什么四旧不四旧了,沈振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上山放鞭炮了。
从小墩大队回来的第三天,沈半月他们就大包小包的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旅程。同行的还有万老头儿、叶师傅一家子和电气工程师何辛一家子。
还有两位机械工程师尤宇达和毛晓虹,他们家里的事情没有处理好,还走不了。
沈半月他们离开36号院的时候,康师傅、董副科长、薛桃甚至祖建树一家子都出来送行,几个小孩儿和小笛子哭成了一团,就连成天跟小笛子呛声作对的祖弘敏眼睛都哭红了。
告别邻居后,几家人坐上江城机械厂派的车,一路到了火车站。
厂领导帮忙打了招呼,他们买的都是卧铺票,上了火车以后,分了三个车厢。
一个车厢六个铺位,沈半月他们一家子刚好占了一个车厢,叶师傅家三个人,老两口之外,还带一个叶珠,万老头儿孤家寡人,跟他们一个车厢,车厢里另外还有两个其他单位去首都出差的。何辛家是七口人,不过他家小的还不用买票,所以也占了一个车厢。
“尤工家里兄弟多,他兄弟听说他要去首都,生怕他扔下爹妈从此不管,非得让他把爹妈也带去首都。可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怎么算爹妈养老也不该跟着他,让他把爹妈带去首都,那不等于家里四个兄弟就可以撒手不管爹妈的养老问题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火车开动没多久,叶珠就蹿到沈半月他们的车厢,跟他们嘀咕八卦。
关键是,尤工的兄弟们条件也没有多差,不是那种全家就指望着他一个人拉拔的,这个节骨眼跳出来使绊子,跟趁火打劫也差不多了。
沈半月平时和尤工接触挺多,尤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估计他们家那些兄弟就是吃准他的脾气,才想趁着这次机会从他身上占便宜。汪桂枝也认识尤工,对尤工印象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