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信托商店距离家属区也就三站路。
所谓信托商店其实就是寄卖二手货的商店,商店里东西五花八门,旧衣区选购的人最多,据说是这两天寒潮来袭,气温突然下降,不少人衣服不够保暖,又没有钱票买新棉袄,只能来信托商店淘淘宝。
当然,这个“据说”可不是罗思雯说的,而是排队等选购的顾客在那儿闲聊,沈半月“被动”听见的。
书桌和箱子果然有,售货员介绍了一套硬木的老家具,造型挺古朴,没有复杂的雕花,就是抽屉拉手、箱子锁扣上做了点造型,沈半月一眼就相中了。
其实桌子尺寸稍微大了一点,毕竟她们的房间有点窄,不过桌子反正是顶着墙放的,不留过道也没关系,大就大一点吧。
同售货员一番讨价还价后,沈半月就把钱付了,多付了三块钱,请售货员找拉板车的师傅照着地址送货上门。
售货员也没想到,这笔生意能这么快成交,她还以为对方看好了还得喊大人过来掌掌眼呢。开票收钱以后,售货员笑呵呵道:“放心吧,一准儿给你送到地方。”
不止售货员没想到,其实罗思雯也没想到。她家别说买这种大件儿了,平时就是打个酱油、买颗白菜,都得她奶奶首肯。她是真的没想到,同龄人的沈半月在家里能做这么大的主。
等到出了信托商店,罗思雯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用先回去问问你爷奶和爹妈吗?”
沈半月看她一眼,笑道:“这些东西主要是我和小笛子用,我俩喜欢就行了。”她刚刚可是问过小笛子了的,小家伙也很满意。
罗思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你怎么确定家里长辈也喜欢呢,你怎么知道这个价格家里长辈能不能接受呢……她想到了同个单元的顾淮山,顾淮山好像也从来不管长辈高不高兴的。
她们又搭公交车去了七站外的家具商店,家具商店正在售卖的叠床尺寸并不合适,沈半月付了定金,请他们帮忙做一张。
罗思雯在一旁看着她唰唰唰就把叠床的尺寸写给了售货员,心说原来她早就量过尺寸了。
回到家属区以后,沈半月又让罗思雯带着她们去了附近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两袋苹果、两袋鸡蛋糕。
等回到16号楼,她把一袋苹果、一袋鸡蛋糕塞进罗思雯手里:“今天谢谢你了。”
罗思雯想把东西还回去:“我反正闲着没事,带你们转转也不耽误我什么,我哪儿能要你的东西……”
沈半月笑眯眯道:“这不是感谢你今天帮忙的,这是感谢你未来这段时间帮忙的,回头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来找你。”
说完就牵着小笛子上楼了。
罗思雯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实在鼓不起勇气上楼还东西,只好拎着两袋东西回家。
信托商店动作挺快,书桌和箱子已经送过来了,一共两对箱子,正好老两口一对,姐妹俩一对。
汪桂枝感叹首都就是不一样,旧货商店里居然有这么好的东西,显然对那对木箱子非常满意。
第二天几人去厂里人事科报到,一路上沈半月接收到无数好奇的目光。
人事科张科长亲自操刀帮忙办的手续,办完之后将工牌、出入证和各种资料票证交给几人,又特意向沈半月说明:“小沈同志还是学生,不属于我们厂的职工,所以没有工资,只能按照上工时间发补贴,标准和厂里的临时工相同。”
张科长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按理厂里就算是招临时工或者是学徒工,也不可能要还在读书的学生娃,可偏偏领导交给他的入职名单里,白纸黑字写着“沈半月”三个字,甚至领导还特意叮嘱他,要跟小同志解释清楚没办法发给她工资的缘由。
她一个学生娃,能有补贴就不错了,没有工资不是应该的吗?
张科长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要说这小姑娘有什么特殊的背景,他自己就是人事科科长,几人的档案早翻过好几遍了,除了曾经被拐卖被现在的家庭收养,还真没什么特殊的背景。
不过既然领导要求了,张科长还是照办了。
这个沈半月早有预料,闻言笑着道了谢。
何工比较关心家属的安置问题,询问张科长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
叶珠是跟着他们一起入职的,林晓卉被安排去了子弟小学,何工的妻子高妙华因为原先在供销社当过主任,反倒不是那么好安排。
张科长无奈道:“这件事情厂里领导还在协调,你们放心,最迟开年肯定能够解决,工作落实之前厂里会给高同志发放补贴的,你们再等等。”
也只能先等等了。
随后张科长亲自将人送到13号楼。
“11、12、13号楼都是属于研发部的,13号楼原先是资料室,两年前吧,厂里把资料都搬到了图书楼,这栋小楼就腾出来给虞工、关工他们了。虞工他们的办公室在二楼和三楼,你们只能安排在四楼了。”
张科长边走边介绍,“这几栋楼进出控制得都比较严格,万工、叶师傅还有小沈同志,你们凭出入证进出就可以了,沈师傅和小叶师傅进出的时候需要登记。”
这其实是张科长第二个感觉到奇怪的地方。
档案上看,沈国强是五级工,一般配合研发部门干活的都是六级工以上,所以沈国强不能随意出入研发部是正常的。但是沈半月又为什么能随意进出13号楼呢?
听说她是万工的徒弟,可就算万工是拿她当工程师培养的,她这么点大的年纪,能有多大能耐?
张科长猜测可能是厂里为了招徕万工这个人才,答应了对方不少条件,其中就包括让他的小徒弟进入研发队伍,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厂里为什么要处处优待她了。
张科长自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禁悄悄瞥了万老头儿一眼,心说没想到这老头儿其貌不扬,水平却高到能让部里和厂里都为他小徒弟开绿灯的程度。
将两个工程师和沈半月送到13号楼后,张科长又将叶师傅、沈国强还有叶珠送去了车间。
沈国强和叶珠本来就是作为工人调动到首都机械厂的,自然要进车间上班,叶师傅虽然是项目组的,但是项目组只有每次有了阶段性成果的时候才需要钳工动手,厂里自然不可能让一位技术高超的七级工就这么闲着。
正好前阵子有一位老师傅退休了,这不就补上了嘛。
沈半月留在13号楼打扫了下办公室。首都机械厂财大气粗,当然,可能也是出于保密需要,13号楼里统共就二十多号人,他们几个人独占了四楼一层楼,万工大手一挥,非常奢侈地给每个人分了一间办公室。
打扫完了以后,沈半月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比家里还宽敞,暗戳戳决定回头就去弄个折叠床来,四舍五入就等于拥有了一间单独属于自己的卧室。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攒了一些钱,原本是打算明年高考完了,暑假的时候早点来首都,看看能不能买个小院子什么的,结果去了趟秦州,计划就被打乱了。
机械厂分的那套两居室,房子是不错,可惜他们家人多,三个房间住着也有点勉强,小笛子越来越大,她俩肯定是需要自己独立的房间的。
沈半月看着窗外,心里琢磨着回头找人问问,最好还是趁着现在首都房价还不高,先买个房子。
她其实对这个时代首都的房价也不了解,不清楚自己的存款能买多大的房子,当然,存款不够也问题不大,实在缺钱,她也可以主动去找找金子的。
沈半月跟着万老头儿他们上了几天班,每天都需要啃一大叠万老头儿扔给她的技术资料和相关文献,啃得她头昏脑涨。相对理论知识,对她来说,其实动手更简单。
什么氧含量,晶粒尺寸,温锻控形,马氏体转变……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理论,一个异能就通通搞定了。
但是她能搞定,车间搞不定。
所以她必须先把基础的理论知道学会了,然后再根据自己异能达到的结果,倒推产生这种结果需要的技术,再想办法将这种技术应用到车间。
这也是为什么万老头儿经常会觉得,自己走到死胡同的时候,沈半月总能恰到好处地提醒。
因为沈半月手里其实攥着“正确答案”,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达到对的。
她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啃专业资料,就是为了找出这个“怎么样”。
不过,基于她只是个领补贴的编外人士,沈半月老老实实上了几天班之后,就决定给自己放假了。
定制的叠床应该做好了,她决定自己去把东西载回来,顺便再买一张折叠床。
这几天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厂里的地形,轻松找到后勤科管科长,问他借三轮车。
“你准备骑三轮车去东风国营家具商店?”管科长皱眉道,“那边离咱们这儿还是挺远的,你一个小姑娘还要载着东西骑回来,有点困难吧?”
沈半月不觉得那么点路有什么困难的:“没事,当锻炼身体了。”
她想了想,迟疑几秒,说:“不然,厂里如果有拖拉机,我开拖拉机去也行,油费按路程算就可以了。”
管科长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你个小丫头,还会开拖拉机?!”
沈半月矜持道:“不止会开拖拉机,其实车也会开,我有实习驾驶证。”
国内还没有统一的机动车驾驶证管理制度,只是依据《城市和公路交通管理规则》将驾驶人员分为了三类:正式驾驶员、学习驾驶员和实习驾驶员。报考驾驶证也没什么年龄限制。
去年暑假回小墩大队的时候,沈半月突发奇想去公社盖了个章,跑到县里报考了驾驶证,考试合格后就拥有了一张实习驾驶证,现在算是在“实习期”,实习期满,就能领取正式的驾驶证了。
管科长:“……”
还挺多才多艺。
当然,就算这小丫头有驾驶证,他也不敢把单位的车子借给她。
汽车可是单位的重要资产,万一磕着碰着了,他找谁说理去?
“算了算了,我还是给你弄辆三轮车吧。”
于是,沈半月就骑着从后勤借来的三轮车找上了罗思雯,载上罗思雯这个“导航”后,她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家具商店,然后又载着两张床加罗思雯一路风驰电掣回了家属院。
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罗思雯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也不知道是被风吹麻木的,还是被震惊麻木的,总之在看到沈半月跟提小鸡崽一样把叠床提起来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这个新来的邻居不是一般人。
罗思雯麻木而震撼地想。
第95章
沈半月把叠床扛回家,再把家里多出来的那张床扛下楼,扛到单元楼外面,看见罗思雯还站在三轮车旁,问:“还站在这儿干嘛呢,外头这么冷,怎么不赶紧回家去?”
罗思雯“啊”了一声,呐呐说:“这里还有一张折叠床。”
她声音小,平常跟人打招呼、说话,别人经常没听见,她说完一遍不好意思再说第二遍,时间久了,就不太喜欢主动跟人说话。
不过她这个音量对沈半月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听得一清二楚,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你怕有人顺手牵羊给我这折叠床搬走啊?”这姑娘还真是个实心眼儿,不过沈半月也有点好奇:“咱们这儿不是家属区吗,还有人顺手牵羊呢?”
罗思雯点点头:“咱们这儿也不是封闭的,经常有外面的人进来,而且,家属区这么大,什么人都有的。”
她提醒沈半月:“你要不要先把床放下?”
虽然对方扛着一张床看上去就跟扛着一袋空气那么轻松,但是原谅她少见多怪,实在不太能适应,总不由自主地替对方累。而且,就她俩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过去三拨人了,个个走老远了还扭头看她们呢。
罗思雯非常不习惯被人这么看。
沈半月本想直接把床往三轮车上叠,后来发现这么叠好像不行,只好先把床放下,将折叠床拎出来,再把床放到三轮车上,将折叠床塞进床的缝隙里。
行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口哨声,沈半月转头看去,看到刚来那天见过的顾淮山,他仍旧穿着那件“棉猴儿”,长长的衣摆盖到膝盖下方,显得整个人更瘦了。他身旁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小青年,正互相挤眉弄眼、撞胳膊拐肘子。
“厉害啊!”有人喊了一声。
沈半月笑了下,回:“一般一般,机械厂第三。”
说完没再理睬把吹哨吹得更响了的几个小伙子,扭头问罗思雯:“我去厂里还三轮车,一起去转转吗?”
罗思雯其实不太想去厂里,但是她更不想留下来独自面对顾淮山他们,赶忙爬上三轮车。
沈半月踩着三轮车风一般往厂区飞驰,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叹息:
“这妞儿可真飒!”
“还漂亮!”
“顾淮山,你寒假作业还没做吧,我也还没做,我回家拿作业去你家做吧?寒假作业还挺多的,以后我天天去你家做作业,咱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