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面的,调糖油的,碾碎干果的,磕磕碰碰,笑语声夹杂着些许手忙脚乱的惊呼。
林晚音也挽起袖子,按照女官所说,先将黄糖用少许温水化开,慢慢倒入面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
她做得认真,但毕竟生疏,水和面的比例没掌握好,一开始面絮太干,加了水又变得黏手,弄得指尖、案板上都是黏糊糊的面团。
旁边一位同样位份的美人见状,掩口轻笑。
“林妹妹这是头一回做吧?不妨少放些水,慢慢添。”
林晚音脸颊微红,道了谢,重新调整。
这次小心了许多,总算揉成了一个还算光滑的面团。
接下来要将面团擀开,用花模扣出形状。
她拿起那个最简单的花瓣形木模,在擀好的面皮上用力一按,再提起,面皮粘在模子上,扯得变了形,边缘毛毛糙糙,一点不美观。
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不是粘模,就是压得不清晰。
她抿了抿唇,额角渗出细汗。
抬眼看了看,只见德妃那边,动作娴雅,扣出的巧果花纹清晰,排列整齐,已放入一旁备好的小烤盘中。
其他几位得宠的妃嫔,也大多做得像模像样。
心中那点因“想提升位份”而生的念头,在此刻具象化为眼前这不成形的巧果。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谈何其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失败的面皮团起,重新擀开。
这次,她没急着扣模,而是目光逡巡,最后落在斜前方一位平素以手巧闻名的刘嫔身上。
刘嫔正用一个小刷子,在花模内侧极轻地刷一层薄油,然后再扣向面皮,提起时,巧果便完整脱落,花纹纤毫毕现。
林晚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绕过自己的条案,走到刘嫔身边,福了一礼,声音细弱。
“刘嫔娘娘安好。臣妾愚钝,总是粘模,瞧见娘娘手法精妙,斗胆请教这刷油,可有什么讲究?”
刘嫔正专注着手里的活计,闻声抬头,见是林晚音,有些讶异。
这位林美人平日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今日竟主动来请教?
她打量了林晚音一眼,见她眼神认真,手里还沾着面粉,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倒生不出恶感。
便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边的油碗和小刷子。
“也没什么讲究。油只需薄薄一层,刷匀即可。多了油腻,少了仍会粘黏。你且试试。”
说着,还示意自己的宫女给林晚音也拿个小刷子来。
林晚音连声道谢,接过刷子,回到自己案前,依言尝试。
果然,刷了薄油后,扣模顺利了许多,虽仍不如刘嫔做得精巧,但总算有了像样的形状。
她心中微喜,更认真地向刘嫔请教了面团软硬、擀皮厚薄等其他细节。
刘嫔见她态度诚恳,学得认真,倒也耐着性子指点了几句。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德妃沈静姝眼中。
她正用银签子将蜜渍过的松子仁嵌入巧果中央作为点缀,动作不疾不徐。
目光掠过林晚音那笨拙却认真的侧影,以及她与刘嫔的互动,眼神若有所思。
旁边随侍的锦瑟低声道。
“娘娘,这林美人近来似乎活泛了些。前几日分发药草香囊,今日又主动请教巧果制法。”
德妃“嗯”了一声,将一枚嵌好松仁的巧果放入盘中,才淡淡道。
“懂得上进,是好事。总比一味怯懦躲懒,或是心思浮躁强。”
锦瑟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敞轩另一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恪嫔慕容筝的条案,设在嫔位之中,材料用具皆是上乘。
但她此刻毫无动手的兴致,只阴沉着脸,用银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面团,将好好一个面团戳得千疮百孔。
她身边的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可要奴婢帮您……”
“帮什么帮!”
慕容筝猛地将银签子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她浑然不觉,胸口起伏,眼中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委屈。
“做了给谁看?给谁吃?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声音不低,带着怨愤。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妃嫔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慕容筝却似豁出去了,一把抓起案上那本昨日被淑妃罚抄的《女诫》,狠狠撕扯起来!
第55章
端午的余悸与暑气一同蒸腾在行宫的飞檐翘角、雕栏玉砌之间。
御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紫薇、木槿, 花瓣都似因这闷热失了鲜亮。
恪嫔慕容筝当众撕书、淑妃铁青着脸命人将其扶回宫禁足。
不过半日便在各宫窃窃私语中传遍。
皇后震怒,下令严查“口舌生非、扰乱宫闱”者,又亲自去安抚了淑妃,赏下压惊的珠宝绸缎。
话里话外却是“姐妹龃龉, 家宅不宁, 实非后宫之福”, 绵里藏针。
一时间,行宫上下噤若寒蝉。
妃嫔们请安时愈发低眉顺眼。
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妙答应都罕见地闭上了嘴,只拿眼睛悄悄觑着淑妃那张明显透出寒意的脸。
林晚音更是谨小慎微。
苏瑾禾还未回来。
暗号传回仍是“平安”, 但归期未定。
林晚音心里的不安, 像这暑气一样, 一日浓过一日。
这日午后, 她推说暑热头昏,未去御花园纳凉, 只带着菖蒲, 在听鹂馆附近林木稍密的西苑散步。
西苑偏僻,假山叠石, 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曲池, 池边植着几丛翠竹, 比起御花园的富丽堂皇, 多了几分幽静清凉。
主仆二人沿着池边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菖蒲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里头是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预备着林晚音走乏了用。
穿过一片嶙峋假山,正要往竹林里去, 忽听得假山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满是怨愤的喃喃。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活该……”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有些耳熟。
林晚音脚步一顿, 示意菖蒲噤声。
两人隐在山石阴影里,透过石缝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假山后一处背阴的石阶上,蜷坐着一个穿着浅碧色宫女衣裳的少女。
她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发髻有些松散。
最刺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红肿的鞭痕。
“忍冬姐姐?”
菖蒲极低地惊呼一声,认出了那是恪嫔慕容筝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二等宫女,名唤忍冬的。
林晚音也认了出来。
这忍冬平日跟着恪嫔,虽不如大宫女体面,但也算伶俐。
此刻怎会独自躲在这里哭泣,还带着伤?
她心中疑惑,更添警惕。
正想悄悄退开,却听那忍冬又哭诉起来。
“……打我……又打我!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慕容家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嫡出的娘娘是凤凰,我们这些庶出房里跟来的,连草芥都不如!稍不顺心,非打即骂,如今更是要赶我走……我还能去哪儿?宫外庄子上的管事都是大夫人的心腹,我回去还有活路吗?”
林晚音心头一跳。
她记得,淑妃慕容昭与恪嫔慕容筝都出自慕容家。
淑妃是嫡长女,恪嫔听说是颇得慕容老将军宠爱的一位姨娘所生。
难道这忍冬,原是恪嫔生母房中的人?
她不由更凝神细听。
忍冬似乎积怨已深,此刻无人,又自感走投无路,竟对着冷冰冰的假山石诉说起来。
“……从小就是这样!大小姐要学琴棋书画,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先生,二小姐喜欢骑马射箭,老爷就说女孩子家学这些粗野功夫做什么?好好跟你姐姐学学女红礼仪!大小姐穿的用的都是顶尖的,稍有不如意,夫人就说是我们姨娘挑唆、二小姐攀比!二小姐但凡有一点出挑,不是被夫人寻由头压下去,就是被老爷说不要抢你姐姐风头!”
她抽噎着,语气愈发悲愤。
“进了宫,更是不一样了!大小姐封了妃,掌了宫权,人人都捧着,二小姐只是个嫔,还是老爷舍了老脸去求来的!宫里有什么好事,都是先紧着淑妃娘娘,有了麻烦、或是要得罪人的事,就推到我们娘娘头上!我们娘娘性子是急,可若不是这些年被逼着当那衬红花的绿叶,何至于此!”
“昨日不过是娘娘心里憋闷,在御花园多说了几句,恰被淑妃娘娘听见,回来就罚抄《女诫》,抄不完不许用膳!娘娘气不过,撕了书,淑妃娘娘便说娘娘疯癫失仪,要送她去佛堂静修!还说我挑唆主子,要撵我出去!”
忍冬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我挑唆什么了?我只是替娘娘不平!同样是慕容家的女儿,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为何我们娘娘,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大小姐的贤德、懂事、大度?难道庶出的,就不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