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后,林晚音听得手心渗出冷汗。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父母虽不算顶显赫,但家中和睦。
从未经历过这般嫡庶倾轧、刻意捧踩的阴私。
她只知道后宫争斗残酷,却不知,这份残酷早在那些簪缨世族的深宅大院里,便已浸入骨髓。
原来“争”,不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帝王恩宠。
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淑妃的端庄威严,恪嫔的骄纵易怒,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重解释。
一个是被家族精心培育、投入后宫博取最大利益的凤凰。
另一个则是被刻意养废、用作陪衬与棋子的绿叶。
甚至这绿叶身边的奴婢,也如草芥,随时可弃。
她想起妙答应说汪嫔想借调苏瑾禾时,自己心里那股强烈的“瑾禾是我的”的占有欲。
与慕容家姐妹这扭曲的关系相比,她那点心思,何其单纯,又何其无力。
若她始终只是个无宠无势的美人,是不是有一天,连瑾禾,她也留不住?
就像忍冬被轻易驱逐?
一股寒意,纠缠在心口。
石阶上,忍冬的哭声渐渐低了,变得绝望麻木。
她呆呆坐着,望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
林晚音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从山石后走了出去。
忍冬听到脚步声,受惊般回头,见是林晚音,脸上血色尽褪,慌忙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林、林美人!奴婢胡言乱语,惊扰了美人,奴婢该死!”
她手臂上的鞭痕因动作而挣开,渗出点点血珠。
林晚音示意菖蒲将人扶起,目光在她伤痕上停留一瞬,温声道。
“这里僻静,无人听见。你的伤需上些药。”
忍冬怔怔抬头,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位素无交集的美人竟如此平和。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美人……奴婢、奴婢无处可去了……淑妃娘娘发了话,奴婢不能再回恪嫔娘娘宫里,内务府也不会给奴婢好去处了……”
林晚音看着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刚才那些悲愤的控诉。
这宫女知道慕容家不少阴私,此刻又得罪了淑妃和恪嫔,在宫里确是死路一条。
收留她?会得罪淑妃吗?
瑾禾不在,她该怎么做?
脑海中闪过瑾禾沉稳镇定的面容,还有那句“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瑾禾若在,会如何?
她缓缓吸了口气,对忍冬道。
“你且跟我来。伤先处理了。去处……容我想想。”
忍冬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又要跪下磕头,被菖蒲牢牢扶住。
林晚音转身,带着两人快步离开这僻静之处。
心中那份因窥见黑暗而生的寒意未散,却多了一丝决断。
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有些人,到了绝境,或许也是转机。
……
运河之上,顺风号在午后灼人的日光下,不疾不徐地前行。
船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
水手们都躲到了阴凉处,只有必要巡视的人,才懒洋洋地走动几下。
后舱里更是闷热难当。
谢不悬的伤势稳定了些,但失血过多加上余毒未清,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苏瑾禾小心控制着饮水,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降温,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夜谢不悬提及老陈头哼唱的北境俚曲后,她心中疑虑更深。
今日趁谢不悬睡着,她借口去灶房帮忙、实则想寻机会再探货舱。
机会在午后到来,管事胡三爷因天热吩咐多烧些热水备用,柴火不够,让她去货舱边上的柴堆搬些过来。
货舱门口照例有人守着,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水手,抱着胳膊靠在阴凉处打盹。
苏瑾禾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指了指柴堆,比划着要取柴。
那水手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都没睁。
苏瑾禾费力地搬起几根粗柴,动作笨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半空的货箱。
箱子歪倒,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作死啊!笨手笨脚的!”
守门水手被惊动,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过来查看。
苏瑾禾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箱子。
就在那水手弯腰帮她一起扶正的瞬间,她指尖极快地在箱底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按。
这是她前两日暗中观察时发现的,这几个箱子摆放的位置和角度有些微妙,底部似乎与舱板并非完全贴合。
箱子扶正,水手又骂了几句,重新回去打盹。
苏瑾禾抱着柴火,脚步沉重地离开。
回到灶房,将柴火放下,她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船尾茅房。
实则绕了个圈,从另一侧悄悄靠近货舱。
货舱并非完全密闭,为了通风,靠近船舷的高处留有气窗。
气窗不大,且装有木栅,但以苏瑾禾的身形,小心些可挤入。
她观察过,此处因位置高且隐蔽,平日并无专人看守。
她等待片刻,趁着一阵风吹过、帆索作响掩盖了细微动静时,利落地攀住船舷外凸出的木架,从那狭窄的木栅间隙中滑了进去。
货舱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盖着油布的箱笼。
她目标明确,直奔早上碰倒的那几个箱子所在区域。
蹲下身,指尖再次抚过箱底边缘那些凹槽。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凹槽排列似乎有些规律。
她尝试着按照一定顺序按压、旋转。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箱底一块约两尺见方的木板,竟向内缩进半寸。
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有夹层!
苏瑾禾心跳微促,侧耳倾听舱外动静。
只有水浪声和远处隐约的鼾声。
她不再犹豫,俯身探入夹层。
夹层空间不大,仅能容人弯腰蹲踞。
里头没有她预想中的金银或军械,只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扁平的樟木匣子。
她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一叠书信。
信纸触手细腻柔韧,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均匀的粉色,纸面隐有桃花暗纹。
正是宫中妃嫔才惯用的桃花笺。
这种纸造价不菲,且因色泽娇嫩,多用于女子间私密书信或抄录诗词,极少流出宫外。
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凑近细看。
字迹是颇为秀丽的簪花小楷,内容却让她瞳孔一缩。
“……江北新米三百石已抵仓,依约交割。珠款另付。风高浪急,慎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模糊,似是个“容”字,又似有些不同。
她又翻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皆是简短的物资交割、款项往来提示,用词隐晦。
但其中两封提到了邹将军处、北边来的皮货成色上好,另一封则写着“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所有的信笺,都散发着一种极淡雅的熏香。
这香味……
苏瑾禾仔细分辨,似乎混合了苏合香、沉香,还有一丝清冷的梅蕊气息。
她似乎在淑妃慕容昭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不敢确定。
桃花笺,宫中专有。
熏香,似与高位妃嫔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