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宫墙重重叠叠的飞檐。
原来,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和物,是这样的心情。
……
同一片天光下,千里之外的运河,却是另一番景象。
顺风号在晨雾中缓缓前行。
船舱后部那间逼仄的杂物间里,空气混浊,光线昏暗。
谢不悬靠着塞在身后的破包袱,半坐半躺,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肩上伤口处传来阵阵闷痛,提醒着他昨夜的凶险。
苏瑾禾端着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薄的米汤。
她在谢不悬身边蹲下,将碗递过去。
谢不悬接过,慢慢啜饮。
米汤寡淡无温,但对于高烧初退、肠胃空乏的人来说,已是难得。
他喝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缓一缓。
苏瑾禾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执碗的手指上。
指节修长,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这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此刻却因伤病而显得虚弱。
“昨夜……”
谢不悬喝完最后一口米汤,将碗放在一旁,抬眸看向苏瑾禾,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多谢。”
又是道谢。
苏瑾禾垂下眼帘。
“殿下已谢过了。”
“救命之恩,岂是言谢可抵。”
谢不悬语气平淡。
“况此番凶险,本是我牵连了你。”
苏瑾禾不置可否,只问。
“殿下可还记得昏迷前情形?那枚箭头……”
提到箭头,谢不悬眼神骤然转冷。
他示意苏瑾禾将他一直握在左手、今晨醒来后才被她取出放在一旁的那枚淬毒三棱箭头拿过来。
箭头入手冰凉,谢不悬用指腹摩挲着箭头的棱面,眼底寒意凝聚。
“北境边军,三年前换装,淘汰了一批旧制弩箭。”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这批旧箭,按理应由兵部统一回收、熔铸重造。但当时北境战事吃紧,交接匆忙,其中一部分据说在押运途中遭遇流匪,遗失了不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瑾禾。
“这枚箭头上的锻造纹路、倒钩开刃的角度,与当年北境黑骑营配发的特制破甲弩箭,一般无二。”
黑骑营。
苏瑾禾记下这个名字。
“殿下是说,刺杀您的人,用的是本该已销毁的北境军制式弩箭?且可能来自当年遗失的那批?”
“十之八九。”
谢不悬将箭头放下。
“能弄到这批箭,且豢养得起能使用军中强弩、行事狠辣不留活口的杀手……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地方豪强所能为。”
他目光转向苏瑾禾:“你在船上,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苏瑾禾略一沉吟,将昨夜烧水时所见择要说了。
谢不悬听得很仔细,眼中思索之色愈浓。
“生面孔……货沉……水渍……”
他低声重复,忽然问。
“你方才说,那老舵工哼的曲调古怪?如何古怪法?”
苏瑾禾回忆了一下,试着用极低的声音,哼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谢不悬神色微变。
“这是北境邹将军麾下,老兵之间流传的一首战阵俚曲。”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词不雅驯,多言杀伐劫掠之事,只在极小的圈子里传唱。一个江南漕帮货船上的老舵工,如何会哼这个?”
邹将军。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
第一次是在昨夜那些疯狂的弹幕里,与“慕容家勾连”紧紧绑在一起。
苏瑾禾心头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或许是巧合?或是那老舵工早年曾游历北地?”
谢不悬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心底的波澜。
半晌,他才缓缓道:“或许。”
但他显然不信。
舱内一时沉默。
只有船身行进时,水流拍打船舷的规律声响。
谢不悬闭上眼,似在调息,又似在思考。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却不容置疑。
“苏瑾禾,此番回宫,无论你查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暂时都不要轻举妄动。慕容家,邹衍,北境军械……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你只需记住,保护好林美人,保护好你自己。其余,交给我。”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轮廓在昏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与担当,却并未因伤病而折损分毫。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些弹幕里,关于他“恋爱脑觉醒”的调侃。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奴婢省得。”
她低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
“殿下也请保重。伤口未愈,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谢不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瑾禾收拾了碗,悄声退了出去。
她站在狭窄的过道里,望着前方堆满货箱的甲板。
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运河粼粼的水面上,碎金万点。
邹衍。慕容。北境。军械。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渐渐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而她与谢不悬,如今都站在这条线上。
……
宫中岁月,看似缓慢,实则从不曾停歇。
转眼便是六月末,七夕将至。
按宫中旧例,七夕前半月,各宫妃嫔便要开始预备“乞巧”事宜。
最要紧的,便是制作“巧果”。
这日午后,皇后体恤众人,特命御膳房备了材料,请尚食局两位资深女官,在御花园旁的敞轩里,教导各位妃嫔制作今年七夕用以供奉、馈赠的巧果。
敞轩临水,四面通风,垂着细竹帘,既遮了午后的烈日,又保留了凉风穿堂的爽意。
轩内设了十余张长条案,按位份高低,陈列着不同的材料。
高位妃嫔如德妃、几位嫔主案上,摆着上等雪花面粉、新榨的芝麻油、晶莹的冰糖粉、各色干果蜜饯,并小巧精致的木制花模,模上刻着并蒂莲、同心结、鹊桥相会等吉祥花样。
中位妃嫔如林晚音这般的,材料稍次。
面粉是寻常的细白面,油是菜籽油,糖是黄糖,干果也只有寻常的核桃、红枣、葡萄干,花模也是普通的圆形、菱形、花瓣形。
低位妃嫔和选侍、答应们,则只有最基础的面粉、清水和少许粗糖,用以揉制最简单的面团,再手捏成简单的饼状或麻花状。
林晚音站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条案后,看着眼前略显简陋的材料,心里并无不平。
她目光悄悄扫过前方德妃的案几,又掠过不远处几位颇得宠的嫔妃案上那些精巧花模和丰富配料,默默记下。
教导的女官先讲解了巧果的寓意、制作的大致步骤,然后便让众人动手尝试。
一时间,敞轩里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