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如此绚烂的景象。
那糖丝看上去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绵韧。
在姑姑的手中,仿佛拥有无限的生命力,可以被随意塑造。
甜香愈发浓郁,混合了阳光温暖干燥的气息。
茶房里,只有糖丝被拉伸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和苏瑾禾沉稳的呼吸声。
这一刻,连时间都仿佛被这金色的丝线拉长了,变得缓慢而粘稠。
苏瑾禾自己也沉浸在这专注的手艺中。
拉糖确实极需心静,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心更要沉。
每一分心神都要附着在那千丝万缕上,感受它们细微的张力变化。
她前世只在视频里见过老师傅表演。
真正上手,才知其中艰难与乐趣。
此刻,纷繁的思绪,恪嫔的麻烦、林美人的未来、后宫的暗流,似乎都被这重复而精微的动作暂时滤去了。
只剩下掌心与糖丝最直接的对话。
最后一次拉伸完成。
案板上,已堆叠起如云如雾、蓬松轻盈的一大团金色糖丝,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细看,每一根都近乎透明,纤细无比。
苏瑾禾轻轻舒了口气,用涂了油的手,小心地将这团“金丝云”拢起,铺平成薄薄的一大片。
然后将翠环拌好的芝麻花生粉末均匀撒上去。
“来,帮我扶着这边。”她示意翠环。
翠环如梦初醒,赶紧上前。
学着苏瑾禾的样子,用指尖极轻地按住糖丝的边缘。
苏瑾禾熟练地将铺了馅料的糖皮卷起,如同卷一幅极薄的金色画卷。
动作轻柔,卷成长条后,再用一把薄刃小刀,飞快地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龙须糖,成了。
每一段都包裹着饱满的馅料,外层的糖丝千层万缕,蓬松如絮,金光灿灿。
静静躺在白瓷盘中,不像食物,倒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苏瑾禾拈起一段,递给翠环。
“尝尝看。小心些,入口即化。”
翠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迟疑地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外层那千丝万缕的糖丝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清甜醇厚的暖流。
紧接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碾碎般爆开,与那转瞬即逝的甜交融在一起,口感奇妙无比。
她甚至舍不得大口咀嚼,只让它们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好吃。”
她低声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与满足。
这样精巧美妙又美味的食物,是她贫瘠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苏瑾禾自己也尝了一段。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大部分糖块仔细装入垫了油纸的食盒,只留了几段在盘中。
茶房里依旧暖香浮动,气氛安宁。
苏瑾禾没有立刻收拾器具。
她拧了块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翠环脸上。
小丫头正看着盘中剩余的龙须糖,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翠环,”苏瑾禾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茶房里却异常清晰,“你入景仁宫,有三个月了吧?”
翠环身体一颤,抬起眼,对上苏瑾禾平静的视线,又飞快垂下。
“是......快四个月了。”
“日子过得可还习惯?咱们这儿比不上那些高位娘娘的宫室繁华,但美人性子好,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图个清净安稳。”
苏瑾禾语气家常,像是随意闲聊。
“习、习惯。美人待下宽和,姑姑也......也极好。”
翠环的声音越来越低。
“习惯就好。”
苏瑾禾拿起那把拉糖用的长筷,用帕子缓缓擦拭,筷身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宫里讨生活不易,咱们做奴婢的,更是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些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常情。”
翠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苏瑾禾仿若未见,继续说道。
“就像这麦芽糖,本是黏糊糊的一团,看不清内里。非得经过熬煮、拉扯,千番辛苦,才能变成这晶莹剔透、可堪入口的糖丝。人有时候也一样,心里憋着事,就像糖熬在锅里,闷着,滚着,时间久了,要么糊了,要么苦了,总不如摊开来,透透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再次投向翠环。
“你袖口里藏着的那支银簪,是美人上月赏你的吧?梅花头的,做工虽寻常,却是实心。我前日去西六宫后头,看见忍冬藤下有个新挖的土坑,里头有碎蓝布,还有胭脂味儿。那附近,偶尔有货郎收些宫女不值钱的体己。”
翠环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苏瑾禾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太多责备,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别怕。我不是要拿你怎样。景仁宫这点家底,我还清楚。你月例有限,若非急用,不会去当美人赏的东西。那胭脂更不是你该有的。告诉我,翠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难处,被人拿住了把柄?”
苏瑾禾的语气越说越轻。
“哇——”的一声,翠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愧疚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她。
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姑姑......姑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过害美人,没想过害任何人!”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娘......我娘入秋就得了急症,乡下郎中治不好,要来京城看大夫,抓药,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弟弟还小,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苏瑾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上前搀扶。
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问道。
“所以,有人找上你,许你银钱,让你传递景仁宫的消息?”
翠环抽噎着,艰难点头。
“是......是妍美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她说……说只要我把美人平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尤其是……尤其是对皇上的心思,每隔几日,寻机告诉她们,就、就给我钱,帮我娘抓药。她说这只是小事,不会害人……”
“妍美人……”
苏瑾禾眼神微冷。
果然是她。
后宫看似清冷、与世无争的妍美人,实则是淑妃的爪牙之一。
“我……我一开始不敢,可娘等着钱救命……她们给的银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可我……我真的没传过什么要紧事!”
翠环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带着哀求。
“美人每日不过是看书、写字、跟姑姑学做吃食,偶尔去给汪嫔娘娘请安,说的也都是家常和孩子,皇上更是提都很少提。我每次都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说,真的!姑姑,您信我!”
苏瑾禾看着她。
这小丫头的恐惧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她传递的消息,确实无关痛痒。
因为景仁宫本身就在刻意淡化一切可能引火的痕迹。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
今日能传递起居,他日若被胁迫,会不会传递别的?
或者,在关键时刻,被人利用做些什么?
“除了传递消息,她们还让你做什么?”苏瑾禾问。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翠环连连摇头。
“就是传话。有时候……有时候她们会问得细些,比如美人喜欢什么颜色,怕不怕冷,和宫里哪些人来往,但我都尽量说得模糊。”
“上次瑶华宫小宴回来,妙答应塞给美人的那朵绢花,你可知道?”
苏瑾禾忽然问。
翠环愣了下,茫然摇头。
“奴婢不知。那日奴婢在后头跟着,离得远,没看见妙答应递东西。”
看神情,不像作伪。
苏瑾禾心中稍定。
至少,翠环还没被卷入更深。
茶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翠环压抑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