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穿好夹棉的宫装,挽发,净面。
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五岁、眉眼沉稳的脸。
穿来这些时日,这副面容已与她前世记忆融合。
只是眼神深处,属于现代社畜淡淡的活人微死的味道,终究难以完全磨灭。
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
院子里,小禄子正哈着白气扫那湿漉漉的地面。
见她出来,忙停下问安。
“姑姑早。”
“早。”苏瑾禾颔首。
“美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着里头没什么动静,应是好些了。”
“嗯。”
苏瑾禾朝小茶房走去。
经过廊下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西侧耳房。
宫女们的住处窗户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今日,要试做一样极费工夫的吃食,龙须糖。
这念头是昨夜临睡前冒出来的。
龙须糖,原名“银丝糖”,需将麦芽糖加热融化。
反复拉扯成千丝万缕,细如发丝。
再包入芝麻花生等馅料。
过程极考验腕力、耐性与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稍有不慎,糖便焦了、硬了、或是断了。
宫中御膳房有擅长此道的老师傅。
但各宫小厨房,鲜少有人尝试。
她要的就是这份“极费工夫”。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打下手的帮手。
早膳后,林晚音因昨日受惊又着了些风,有些懒懒的。
她歪在炕上翻看苏瑾禾前几日默写给她的《四时闺阁录》后续篇章。
苏瑾禾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
“美人今日且好生歇着,奴婢想着试做一样新奇糖点,过程繁杂,怕吵着您。若成了,再拿来给您尝鲜。”
林晚音眼睛微亮,随即又关切道。
“繁杂便慢慢做,别累着了。我这儿有菖蒲穗禾呢。”
苏瑾禾笑着应了。
退出正间,便唤来菖蒲与穗禾,吩咐道。
“我今日要在茶房试做新糖,需极安静,火候半分错不得。你二人便在正间好好伺候美人,若非召唤,不必过来。茶房那边,我只留翠环一人帮忙即可,她心细,手也稳。”
菖蒲不疑有他,穗禾却有些跃跃欲试。
“姑姑,什么新糖?奴婢也能学学么?”
“下次吧。”苏瑾禾拍拍她的手。
“今日第一次试,成败未知,人多了反而乱。你且将昨日恪嫔娘娘赏的那筐秋梨打理出来,用冰糖细细炖上,晚些给美人润肺。”
穗禾乖巧应了。
苏瑾禾这才转向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翠环。
她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翠环,”苏瑾禾语气平和如常,“跟我来茶房,今日有样细致的活儿需你搭把手。”
“是......是,姑姑。”翠环声音细弱,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了一起。
茶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声息隔绝大半。
炉子早已生好,不比正间暖和,却也驱散了严霜寒气。
苏瑾禾拿出早已备好的材料。
一小包质地纯净的麦芽糖块,少许精细的白芝麻、炒香碾碎的花生粉末,还有一小碟熟面粉。
“今日咱们试做龙须糖。”
苏瑾禾一边将麦芽糖块放入厚底小铜锅,一边缓声道。
“这糖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夫。火候轻了拉不开,重了糖色发苦;拉扯的手法、力道,更是关键。你待会儿便帮我看着火,递些东西,最重要的是,要静心。”
翠环站在门边,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奴婢......奴婢省得。”
苏瑾禾不再多言,将铜锅置于炭炉之上,加入极少量的清水。
小火慢慢舔着锅底,麦芽糖坚硬的块状渐渐软化,粘稠,咕嘟咕嘟冒出细密透明的气泡。
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香开始弥漫。
不同于桂花奶茶的馥郁,这是一种更为原始的香气,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醇厚,暖暖地充盈着狭小的空间。
翠环起初有些紧张,盯着那锅糖浆,眼珠都不敢错。
苏瑾禾却显得很从容,用一根长长的竹筷缓缓搅动,感受着糖浆阻力的变化。
她的侧影被炉火映着,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神情专注而沉静。
仿佛手中搅动的不是一锅糖,而是某种关乎命运的丝线。
时间在甜香的氤氲里缓慢流淌。
茶房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糖浆翻滚的细微声响。
糖浆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浅琥珀转为更深的蜜色,气泡变得更大、更稀疏。
苏瑾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用筷子挑起一丝糖浆,浸入旁边备好的凉水碗中。
取出时,糖浆迅速凝固,晶莹剔透,掰之脆断。
“好了。”
她将铜锅端离火源,放在垫了湿布的案上。
滚烫的糖浆仍在锅中微微荡漾,光泽诱人。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真正的考验。
苏瑾禾事先在案板上薄薄刷了一层熟油防粘。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双手也涂了少许熟油。
然后,用锅铲将尚在流动的糖浆小心倾倒在案板中央。
深琥珀色的糖浆堆成一团,热气腾腾。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接触糖团边缘。
温度仍很高,但尚能忍受。
她开始以一种独特的手法,将糖团从中心向外推开,折叠,再拉开。
动作初时缓慢,糖团韧性十足,拉开时形成粗粗的糖条。
“翠环,将芝麻粉和花生粉混合匀了。”
苏瑾禾额角已渗出细汗,吩咐道。
翠环赶忙照做,动作有些仓促,险些打翻碟子。
苏瑾禾无暇顾及,全副心神都凝在手中这团逐渐变软、变柔的糖上。
反复的折叠与拉伸,是一个奇妙的物理过程。
糖体内的分子结构被不断调整,延展性越来越好。
粗糖条在一次次的拉拽中,变得细长,再对折,再拉长......
渐渐的,那琥珀色的糖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随着她手腕稳健有力地起落,糖条越来越细,从手指粗细,到筷身般,再到如挂面......
对折,拉伸,再对折,再拉伸。
次数越来越多,糖丝的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阳光不知何时透过了窗棂上单薄的棉纸,斜斜地照射进来。
恰好笼罩在苏瑾禾手臂挥舞的那片区域。
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那千丝万缕的糖丝,被阳光穿透,折射出璀璨无比的金色光华!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琥珀色,而是泛着流动的、蜜一样的光泽。
细如毫发,绵密如云。
随着苏瑾禾的动作在空中微微飘荡、交织。
仿佛一团被神明亲手梳理过的金色霞雾,又似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凝固成了千丝万缕。
“呀......”
翠环看呆了,不禁低低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