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渐渐弱了,甜香依旧萦绕,却掺杂了苦涩的味道。
良久,苏瑾禾站起身,走到翠环面前。
她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力度:
“翠环,你听着。你娘生病,你为女尽孝,其情可悯。但你受人钱财,窥探主位,传递消息,其行可诛。宫里规矩,你应该清楚。”
翠环浑身发抖,绝望地闭上眼。
“不过,”苏瑾禾话锋一转,“你尚未铸成大错,传递的也确非紧要。景仁宫如今需要的是安稳,我也不想将事闹大,寒了底下人的心,更不想打草惊蛇,惹来更大的麻烦。”
翠环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从今日起,你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需先经我过目。妍美人那边若再有吩咐,你只管应下,但说什么,何时说,由我决定。”
苏瑾禾目光炯炯。
“你娘的病,需要多少银子,景仁宫可以先借给你,从你日后月例里慢慢扣还。但有一条——”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敲进翠环心里。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半点隐瞒,或行差踏错半分,不仅你自身难保,你家里……我也绝不会容情。你可明白?”
翠环怔怔地望着苏瑾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总是沉稳含笑的姑姑。
那温和的面容下,竟有着如此锋利的一面。
她毫不怀疑苏姑姑能做到她所说的。
她重重地、以额触地,哽咽道。
“奴婢明白!奴婢谢姑姑再造之恩!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姑和美人的,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吧。”
苏瑾禾这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把脸擦干净。今日之事,出了这门,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景仁宫那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翠环,该做什么做什么。。”
翠环踉跄着站起,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用力点头。
苏瑾禾将盘中剩下的几段龙须糖包好,塞进她手里。
“这个,带回去慢慢吃。记住刚才糖丝在光里的样子,有些事,扯开了,拉细了,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走得下去。闷着,只有死路一条。”
翠环握着那包温润的糖,指尖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恐惧。
苏瑾禾打开茶房的门,深秋干冷的风灌进来,冲散了满室甜香。
她看着翠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向耳房,背影渐渐融入院中清冷的日光里。
危机暂时化解,一颗钉子被拔出,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苏瑾禾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翠环的暴露,印证了妍美人,或者说其背后的淑妃对景仁宫始终未曾放松的窥伺。
今日能收服一个翠环。
明日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借钱给翠环治母病,虽是收买人心的必要之举,却也意味着景仁宫本不宽裕的银钱,又多了一笔支出。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她抬头,望了望景仁宫上方四四方方的、被檐角切割的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了些,天色又沉郁下来。
这宫里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能真正松懈。
第37章
十月十五, 朔风渐起。
霜降已过,立冬未至。
正是秋意最深浓、也最肃杀的时候。
景仁宫院子里那株老桂,最后一星半点儿的金黄也终于谢尽了。
自那日龙须糖后,翠环安分了许多。
人依旧沉默寡言, 做事反而比以往更踏实些。
苏瑾禾冷眼瞧着, 知她是真怕了, 也真存了感激。
偶尔吩咐她些稍紧要的活儿,她也完成得一丝不苟。
私下里,苏瑾禾让菖蒲悄悄送了些碎银子出去。
只说是宫里姐妹看她艰难, 凑的份子。
让她托可靠的人带回家应急。
翠环接了银子, 在无人处对着景仁宫正殿方向磕了三个头。
再起来时, 眼圈红着, 脊背却挺直了些。
这些细微变化,落在苏瑾禾眼里, 心下稍安。
内患暂除, 便可更专注应对外面的风。
这“风”,如今大半倒系在恪嫔慕容筝一人身上。
自那日桂花奶茶结缘, 恪嫔果真雷打不动, 每日必遣人来取点心。
花样还必须每日不同。
苏瑾禾不敢怠慢。
牛乳糕、杏仁豆腐、枣泥山药糕、酒酿圆子、藕粉桂花糖糕……
皆是费工费料、味道清雅不俗的。
头几日, 恪嫔那边是赞不绝口, 连带着送点心的小太监回来都有赏钱。
景仁宫门前也因着这每日一趟的往来, 显得比往日热闹了些。
可这热闹底下,苏瑾禾敏锐地察觉到了别样的视线。
有好奇探究的,有嫉妒不满的, 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各宫主子们虽未亲自来,但底下宫女太监“路过”景仁宫门口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借个火, 有时是问个路,目光却总往里头瞟。
苏瑾禾一概客气打发,绝不多言。
心中却明镜似的。
景仁宫,或者说她苏瑾禾这点手艺,因着恪嫔的张扬,算是被推到某些人眼前了。
这并非她所愿。
但恪嫔这座“靠山”的好处,也实实在在显了出来。
至少那些藏在暗处、想伸过来撩拨试探的手,因着忌惮恪嫔那不管不顾的脾气,暂时缩了回去。
景仁宫因被贴上“恪嫔罩着”的标签,而获得了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暂时安宁。
只是这安宁,能持续多久?
又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苏瑾禾还没来得及细想,新的“麻烦”就来了。
这一日,来取点心的不再是寻常小太监,而是恪嫔身边一个叫红绫的大宫女。
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苏瑾禾福了福,低声道。
“苏姑姑,我们娘娘说今儿的玫瑰酥和昨儿的茯苓夹饼,味道太近,吃着没劲。
娘娘问,姑姑这儿可还有什么新鲜厉害的,能镇得住场面的东西没有?
娘娘这几日,胃口有些寡淡。”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恪嫔吃腻了。
苏瑾禾心下苦笑。
这位小祖宗,还真是难伺候。
这是把景仁宫小茶房当御膳房,还是当京城八大酒楼了?
她面上却不露,只温声应道。
“请姑娘回禀娘娘,容奴婢想想。明日,定给娘娘一个新鲜厉害的。”
红绫似也松了口气,道了谢走了。
菖蒲在一旁听了,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姑姑,这可怎么好?咱们这儿,还能有什么新鲜厉害的啊?每日这些点心,已是绞尽脑汁了。”
林晚音也在一旁,闻言有些不安地看向苏瑾禾。
“瑾禾,是不是我连累你了?恪嫔娘娘她……若实在为难,不如我……”
“美人别多想。”
苏瑾禾打断她的话,语气平稳。
“不过是娘娘吃多了甜腻的,想换换口味。咱们想法子便是。”
苏瑾禾心思转得飞快。
恪嫔出身将门,虽娇养深闺,但家中父兄皆是豪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