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艇仔粥
围观的?人都是街坊四邻,从没见过画家?写生,乍一看到,个个都稀奇,伸着脖子瞧了一会儿?。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公子,你这画儿?怎么瞧着跟咱们中原的?画不大一样?”
温棉手里笔不停,笑道:“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画。”
便有人人又道:“咱们中原的?画,讲究的?是写意?。
你这画,瞧着跟真的?一模一样,这船,这水,这房子,瞧着就?跟站在跟前儿?似的?,真是好?技法。”
另一个接话道:“这是西洋画法罢?我见过,旁边十三行那?些洋商,趸来的?画都是这样的?。”
温棉点点头,笑了笑:“是,我跟洋教士学过几年。”
众人恍然,又看了几眼,才渐渐散去。
此后几日,温棉每日都坐在巷子口?画画,街坊四邻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温棉画桅杆,画江水,画十三行那?些来来往往的?洋人和商贾。
画完了,就?拿回铺子里,挂在墙上。
铺子不大,几日光景,墙上就?满满当当挂了二十来幅画。
巷子口?搬来个会画西洋画的?小?公子,这事儿?渐渐传开了。
温棉还是自顾自地画,有时不想?画景了,就?画身边的?东西。
吃食、花瓶、木棉花……无物不可入画。
这日,温棉一大早起床,不想?烧火,于是去江边的?疍民小?舟上买了一大碗艇仔粥。
只?要三文钱,掌船的?疍民用鸡公碗舀了满满一大碗,倾倒进温棉带去的?碗里。
粥是现熬现煮的?,里头有新鲜的?鱼片和烧鸭丝,再配上炸得酥脆的?花生仁儿?和馃子段儿?。
刚出锅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温棉又去旁边小?摊上花一文钱买一个油炸鬼配上。
喝一口?,粥底绵软顺滑,各种食材的?鲜香味儿?全进到粥里头了,鲜亮极了。
只?是艇仔粥份量给的?忒实在,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索性?放到中午再配午饭吃。
画画时,温棉便想?到没喝完的?艇仔粥,于是以粥入画。
才画完油润的?烧鸭丝,要给大瓷碗点高?光,身后有人说道:“吃食也能入画吗?”
温棉回头。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褂子,瞧着不起眼。
温棉只?当是哪个中等人家?的?当家?娘子,看见她画画,好?奇心起,故而来问,这几日她见多了这样的?场景。
于是笑道:“自然可以,于我而言,世上无不可入画的?,夫人进来看看吧。”
那?妇人也不推辞,抬脚进了铺子,只?把墙上那?些画一幅一幅看过去。
温棉耐心地给她一一介绍。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招揽过客人,但大家?对她写生很感兴趣,却不想?进店铺看一看。
这位夫人还是头一个愿意?进店的?客人呢。
温棉心想?便是她不买,自己也得好?好?招待,于是越发?尽心。
妇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一排巴掌大的?小?画问:“这十一幅,加上你刚刚画的?艇仔粥,卖不卖?”
温棉抬头一看,那?是她闲来画的?吃食。
有云吞面、肠粉、叉烧、虾饺……俱是写实画风,画得热气腾腾。
她瞅了瞅才画好?的?艇仔粥,心里头算了笔账。
这些画虽小?,可用的?颜料都是上好?的?,带来的?那?些个胭脂红、青金石、藤黄,贵得很。
她手里的?颜料,已经快见底了,如?果?能卖出去,回了本,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幅一两,概不还价。”
她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
妇人眼前一亮,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子,往桌上一放:“我全要了,你拿戥子来称一称。”
温棉愣了愣,看着那?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子,没想?到自己竟然开张了,一开张还是这么大一笔钱。
天呐,开门红啊!
她忙道:“不用称不用称,您一看就?是商场上的?老手,您的?手一定比戥子还准呢。”
妇人笑道:“你这后生嘴巴真甜,不过我的?确是走南闯北的?。
我在柜上,抓一把钱掂一下,就?知道有多少,这银子必定准的?,不会少你。”
温棉笑得灿烂,两眼弯弯。
“姐姐真厉害,我原以为漂亮女人已经得了老天爷的?青眼,谁成想?老天偏心成这样。
给了姐姐这般好?样貌不说,还给姐姐这般好?天赋。
姐姐在商场上必是个杀进杀出的巾帼,什么男人都比不上,老天眷顾,叫我有幸跟姐姐搭上话。”
她一面说一面利落地取下画。
妇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指着她道:“你嘴巴这样甜,以后准有大生意?的?。”
“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温棉将画用油纸包好?,叮嘱了些油画护理?的?方法,问道:“姐姐怎么愿意?买这些画,我画吃食画时,好?多老画师都说不登大雅之?堂呢。”
妇人叫家?下人进来把画抱走,这才笑着解释。
“那?些老棺材板,嫌得很,你不要理?他们,这画画得很好?。
我家?老爷是个行商的t,一年到头东南西北跑,各地饭食吃不惯,咱们广州的?吃食又没法带,只?能带些腌好?的?路菜。
可每到饭点儿?,想?起家?里叉烧肠粉,馋得心里头痒痒。
如?今有这十二幅小?画,巴掌大小?,好?揣好?带,往后走到哪儿?,掏出来瞧一瞧,就?当解馋了。”
温棉忍不住笑了:“怕不是瞧着画,会更馋了。
尊夫真是好?福气,娶了姐姐这样的?贤内助。”
妇人被逗得花枝乱颤,温棉送那?妇人到门口?。
心想?这可是开店以来头一桩生意?,还是这么大一桩,十二两银子呢。
这位夫人瞧着穿得不显眼,出手却这般阔绰,真是人不可貌相。
到了门口?,温棉一愣。
巷子口?转来一顶轿子,后头跟着两个婆子,俱是膀大腰圆的?,瞧着就?是能干的?。
其中一个婆子怀里抱着个花盆,盆里长着一棵绿油油的?植物,上头结着几颗红艳艳的?小?果?子。
温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夫人,这盆番椒,您卖不卖?”
那?妇人正要上轿,闻言回过头来,有些惊讶:“你竟认得番椒?这可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儿?,广州城里也没几个人见过。”
温棉连连点头,眼睛还黏在那?红果?子上:“是啊,您这盆番椒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去买一盆。”
妇人笑了笑,道:“就?在十三行商馆前头的?广场那?边,有个西洋来的?红毛鬼子,专门卖这些个稀罕物件。
一盆番椒,二两银子,倒不贵,你去瞧瞧罢,他手里还有好?些呢。”
温棉听了,谢过这位大主顾,当即也顾不得开店了,回身锁了铺门,揣上银子就?往广场赶。
十三行商馆前的?广场热闹极了,虽然朝廷禁止外番私下跟百姓做买卖,可百姓们要是推来货物,做些小?生意?,官府也懒得管。
小?贩们在地上铺块麻布,摆上些粗瓷、扇子、针头线脑,与那?些洋人水手和仆从换些稀罕的?洋货,也算是一桩小?小?的?热闹。
这边厢卖毛呢的?洋鬼子把布匹拍得啪啪响,那?边厢,卖糖水的?将香甜气用扇子往外扇。
各色人等在眼前晃来晃去,摊子上摆的?物件也是五花八门。
温棉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寻着了那?个卖番椒的?西洋商人。
那?人一头红毛,格外扎眼,正蹲在摊子后头跟人比划着什么。
温棉走过去,指着那?几盆番椒问:“这个,多少钱?”
西洋商人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温棉正琢磨要不要用英语问,那?商人忽然一拍脑袋,用不甚纯熟的?汉话道:“啊,番椒,五两银子。”
温棉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五两?我方才见有人刚从你这儿?买走一盆,才花了二两。
怎么到我这儿?,就?翻了一倍还多?”
那?商人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
温棉也不跟他磨叽,直接道:“这样吧,五两就?五两,我买三盆,一共五两。”
那?商人一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再加一点……”
“最多六两。”温棉打断他,“六两银子,三盆番椒,再搭上旁边那?包种子,成不成?”
那?商人看看她,又看看那?三盆番椒,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温棉付了钱,把那?三盆番椒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包种子,随口?问:“这什么种子?”
商人道:“我从西印度买来的?,听说是狼桃的?种子。”
温棉一愣,狼桃?那?不是西红柿么!
她心里头的?兴奋程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这回可是捡着宝贝了。
她又想?起什么,问那?商人:“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卖颜料的??你们西洋油画用的?颜料。”
商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买我们的?颜料?那?可贵了,十三行那?边有专门的?铺子,都是直接送进宫里的?,外头人买不着。
最贵的?是普鲁士蓝,一盎司要五英镑,换算成你们大启的?钱,嗯,合三四十两银子吧。
还有那?不勒斯黄,朱砂红,铅白,样样都不便宜。”
温棉听了,买颜料的?念头更坚定了。
她倒也用不上最好?的?,差不多能用的?就?行。
现在什么颜料都缺,尤其缺白颜料,亟待补充。
她向红毛洋鬼子打听:“没关系,我是想?买的?。你知道那?个卖颜料的?商人叫什么吗?”
红毛挠了挠脑袋,道:“是个画家?,法兰西来的?。
那?些法国佬,走哪儿?都不忘带画具,坐船背了一箱子颜料。
我听说他病了,住在十三行的?商馆里头养着呢。”
温棉心头一跳:“法兰西来的?画家??”
“对。”红毛点点头,“你要是会法语,倒可以去跟他聊聊,反正我是听不懂他们那?些叽里咕噜的?。”
法兰西来的?画家?,不会就?是布歇吧?
温棉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十三行那?边赶。
抱着那?三盆番椒和那?包狼桃种子,顺着珠江边一路往十三行后头外夷住处跑。
跑了几百米,她就?望见了那?片地方。
那?是一片洋楼,白墙红瓦,尖顶圆窗,跟中土的?房子全然不同。
楼前头是一溜儿?长长的?廊柱,挂着各色招牌,上头写着的?字弯弯扭扭的?,除了英语,一个也不认得。
楼与楼之?间夹着窄窄的?巷子,能望见里头晒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
可温棉才走到路口?,就?被拦下了。
两个兵丁穿着号衣,手里持着长枪,把路口?守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斜眼打量着温棉,粗声粗气道:“站住,这儿?是洋商住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温棉愣了一下,忙道:“军爷,我想?进去寻个人买货……”
那?兵丁不等她说完,便摆手打断:“寻人?有官府的?腰牌么?”
温棉摇摇头。
那?兵丁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些洋楼:“这儿?是十三行专供外夷居住的?地方,没官府腰牌,不许私通外夷,不许私售货物,这是朝廷的?规矩,懂不懂?”
温棉站在路口?,望着那?些尖尖的?屋顶,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兵丁道:“能进来的?每一艘外夷船都有本国的?行商做保商,你家?掌柜要是想?做外夷的?生意?,叫他找行商做揽头吧。”
温棉只?得谢过兵丁提醒,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两个兵丁还在嘀咕:“一个小?白脸,没头没脑地乱跑。”
温棉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
她起灶热了粥,又翻出早上买的?咸酸,是用芥菜头和木瓜腌的?,酸脆爽口?,最是下粥。
这是她跟巷口?的?一位阿婆买的?,说是广州家?家?户户下粥都吃这个。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化开了,配上咸酸,有滋有味。
吃过晚饭,温棉爬上阁楼,推开窗,吹着江风,望着珠江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桅杆,心里头开始盘算起来。
白日里一门心思想?找颜料,倒把银子的?事给忘了。
这会儿?静下来一想?,一盎司普鲁士蓝就?要三四十两银子,几乎是她全部身家?的?三分之?一。
要是再买些别的?颜料,怕是得掏出去一大半。
她今天赚了十二两,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且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得想?法子开源节流才行。
正想?着,忽然瞥见十三行后头,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墙出来。
温棉心里一惊,差点喊出声。
可那?些黑影动作麻利,三两步就?跑到珠江边,跳上几条小?舢板。
舢板晃晃悠悠地往江心荡去,还没驶远,就?摇晃起来,荡得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艄公划桨,不一会儿?,舢板就?不见了踪影。
温棉半天才回过神来。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这话真是不假。
那?些洋人让官府看得那?么严,还得半夜翻墙出来寻欢作乐。
温棉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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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棉关了铺门,出了巷子。
她打听了好?几个人,终于问着了。
这里有好?几个做洋人生意?的?花船,最大的?那?个花船叫紫洞艇,就?停在珠江南岸的?濠畔街旁。
濠畔街当盛平时,香珠犀象如?山,花鸟如?海,番夷辐辏,日费数千万金,饮食之?盛,歌舞之?多,过于秦淮数倍。
且对面就?是十三行,夜里摇着小?船过去,一袋烟的?工夫就?到。
白天的?时候,花船安安静静地泊在江边,姑娘们都在舱里补觉。
温棉踩着跳板上了船,敲了敲舱门。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t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大白天的?敲什么敲?”
温棉隔着门,扬声道:“我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百两乃至千两银子的?生意?。”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好?大的?口?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龟公探出脑袋,上下打量着温棉。
温棉识趣地塞了一把铜钱过去。
龟公不屑地摩挲了一下,不过一二百文而已,寻常人或许觉得多,他在欢场上,早就?见惯了大手笔的?打赏。
一二百文还入不了他的?眼。
但见眼前人穿戴齐整,说话也不像疯癫,也像个体面公子,便道:“你等着,我去回一声。”
过了片刻,一个妈妈打扮的?妇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掀帘子出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眉眼精明,一看就?是这花船上的?老鸨子。
龟公讨好?地扶妇人的?手臂,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龟公摩挲着被拍到的?地方,回味地笑了一下。
那?妇人来至近前,拿眼把温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慢悠悠道:“这位公子,要跟老身谈什么?”
温棉一看这人就?知不是紫洞艇的?主人,只?是个花船管事罢了,不过也能做主。
她直接道:“我会画几笔春宫画,想?跟你们做个生意?。”
妇人笑了,笑得有些不屑:“嗳呦,我们这儿?要春宫画做什么?公子姑娘们自己有本事,自有书生特?特?花钱来画呢。”
温棉也笑了笑,道:“妈妈先?别急着驳我,我若是不在你紫洞艇画了,去了共乐楼,到时候倒成了妈妈的?损失。”
妇人脸上的?笑顿了顿,又把她打量了一番。
“公子好?大的?口?气。”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温棉直接从袖子抽出卷在一起的?画,展开,露出三幅画来。
那?妇人凑过去一看,脸腾一下就?红了。
那?是三幅春宫图,笔触精细,人物鲜活,每一处细节都描摹得清清楚楚,远非本地那?些粗陋的?春宫画可比。
她活了大半辈子,久经欢场,什么没见过?
可这三幅画,愣是瞧得她面红耳赤,心口?怦怦直跳。
画上的?男人身板结实,宽肩窄腰,长枪大炮,胸上流着汗水,竟似活了一般。
旁边龟公偷偷觑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心里头啧啧纳罕。
这人瞧着白白净净的?,是个斯文公子模样,怎的?画得出这种东西?
真是人不可貌相……
妇人登时换了一副脸,殷勤道:“哎呦喂,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温棉跟着她进了后舱,两人坐下,细细商议了一番。
末了,妇人拍板:“一幅画三两银子,公子给咱们画上十五幅,件件都得是这般精品,成不成?”
温棉应下了。
妇人当场掏出十两银子,塞到她手里:“这是定金,画好?了,剩下的?三十五两一并结清。”
温棉揣着那?十两银子,出了花船,心里算了一笔账。
十五幅画,三两一幅,总共四十五两,这银子用来买颜料,不动自己的?老本,划算得很。
过了两三日,温棉画好?了那?十五幅画,送到紫洞艇上。
妇人接过画,一幅一幅翻看,越看眼睛越亮,二话不说,把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结清了。
温棉正要走,那?妇人一把拉住她,笑道:“公子,实不相瞒,您上回那?些画,可真是引起轰动了。
来我们这儿?的?客人,都是些个诗词唱和的?文雅风流人士,见了您的?画,一个个都抢着瞧,夸得跟什么似的?。”
实则是一边嘴上大骂“有伤风化”,一边还要悄悄觑几眼,做贼一样。
自古以来欢场上的?风流文士都是一个样,伪君子。
温棉笑了笑,没说话。
妇人又道:“您要不留个名儿??往后客人问起,也好?有个说道。”
温棉想?了想?,提起笔,在画角留下两个字——
林锦。
那?妇人念了两遍,记下了,又凑过来,满脸堆笑:“林公子,您要不再画几幅?这回价格好?商量。”
温棉瞥了她一眼,好?整以暇道:“那?就?翻倍罢,六两银子一幅。”
那?妇人眼都不眨,一口?应下:“成!”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后悔得直想?咬舌头。
靠,说低了!
妇人又掏出两块银锭子,一共三十两,往她手里一塞。
笑眯眯道:“这回要二十幅,五幅做扇面,九寸五,十六档;剩下十五幅俱要四寸见方的?。
公子慢慢画,这是定金,林公子收好?。”
温棉把三十两定金揣进怀里,却没急着走。
她笑着开口?道:“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妇人意?外地挑了挑眉:“林公子请说。”
温棉道:“我听说妈妈这儿?,也跟那?些洋人做生意?。
我想?跟他们买些颜料,他们那?边的?颜料,跟咱们大启的?不一样,您这边若有门路,还请行个方便。”
妇人听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且不说走官面上的?线,单说我们这儿?的?咸水妹,夜里过去做那?些洋人生意?的?,一抓一大把。
我到时候叫几个姑娘跟那?些洋人说一声就?是了。”
温棉大喜,连连道谢:“如?此,多谢妈妈了。
那?些颜料难买得很,您要是能帮我寻着门路,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直接过去跟他们买卖。”
妇人点点头,应下了。
有了买颜料的?门路,又赚了六十五两银子,温棉心情大好?。
难怪潮汕人说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打工永远不会发?家?,做生意?才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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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相反,皇帝这几日的?心情糟透了。
才料理?完多尔济的?事,他便看到了翰林院庶吉士选官的?折子。
通过铨选的?留京,没过的?都外放各地。
好?巧不巧,房景明的?外放地点,偏偏是广东。
粘杆处查到,温棉买的?船票,正是去广东的?。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盯着那?份名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棉买的?船票是去广东的?,房景明外放的?地方也是广东,两下里一凑,他心里头那?根刺,便扎得越发?深了。
他俩不会是约好?的?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温棉是先?走的?,走的?时候,房景明还在翰林院里待着,根本不知道自个儿?要去哪儿?。
等他外放的?旨意?下来,温棉早就?在船上了。
再说,姓房的?小?白脸已经娶了老婆了,总不能再旧情复燃。
何况他们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有什么旧情。
皇帝想?起这些日子在圆明园的?光景,想?起她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想?起她夜里钻他被窝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时时刻刻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情意?总不会是假的?罢?
等等,老二年前就?叫他下令去广东查账了,才去了两个月,就?嚷嚷要回来。
算算日子,温棉到的?时候,老二应该还没从广东走呢。
如?果?不是跟那?个小?白脸约好?的?,难道是跟傻子老二约好?的??
正想?着,赵德胜进来禀报:“万岁爷,瑞王爷回京了,如?今已进宫,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道:“传。”
话音才落,帘子一掀,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大步跨进来。
他几步上前,扑通跪倒,打了个千儿?。
“弟弟给皇兄请安。”
皇帝看了半天,没能从酱油一样黑的?脸上看出弟弟的?五官。
他摆摆手:“起喀吧。”
瑞王爷麻利地爬起来,来到御案前,抱着皇帝的?大腿就?哭。
“大哥哥呀,弟弟苦啊,弟弟在陕西挖煤挖了大半年,您瞧瞧弟弟这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听这声音,皇帝终于确认这就?是他亲兄弟了,没好?气道:“你活该,吃吃苦,也好?长长记性?。”
瑞王爷嘿嘿笑,一骨碌爬起来,瞅着皇帝的?脸,道:“大哥哥,弟弟今儿?回来,您怎么瞧着不高?兴呢?”
皇帝道:“你差事办得好?,朕哪里不高?兴。”
瑞王爷凑近些,贼眉鼠眼道:“大哥哥,您这脸色可不对,有什么为难事,跟弟弟说说呗。”
皇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有些事,跟这个浑不吝的?弟弟说说,倒也无妨。
“朕看上了一个女人。”
瑞王爷一愣,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一拍大腿:“嗨,这有什么?谁呀?”
皇帝犹豫了片刻,终于憋出一句:“她有未婚夫。”
瑞王爷一听,整个人往后一仰,瞪圆了眼珠子,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曹孟德!从我哥哥身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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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西印度——南美洲,欧洲人常t将整个美洲,包括南美,称为“西印度”,将原住民统称为“印度人”
2.狼桃——西红柿,起源于南美洲
3.濠畔街当盛平时……——出自屈大均的《广东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