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竹蔗茅根水
皇帝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骂道?:“放屁!你说的什么糊涂话?”
瑞王爷笑嘻嘻地凑过来,皇上自登基后就?再?没?有说过这样的粗话了,如今乍一下说一句,他觉得颇为亲切。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跟上一个是同一人。”
瑞王爷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同一人?”
皇帝道?:“你因为什么去挖煤的?”
瑞王爷那张黑脸霎时精彩起?来。
他难以置信道?:“啊?还没?到手呢?都一年了,您不是这样的人啊,以前多杀伐果断,怎么遇上个女的就?变成这样了?”
皇帝沉着脸,道?:“她已经入后宫了,是朕的人了。”
瑞王爷挠挠头:“那不挺好的么?鸳鸯成双成对了,您怎么还这副表情?又说她有未婚夫,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突,停住了。
瑞王爷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天爷啊……大哥哥,您不会是叫女人给戴绿帽子了罢?”
皇帝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明黄云龙釉下彩茶碗就?砸过去。
瑞王爷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讪笑道?:“别别别,弟弟胡说的。”
皇帝指着他鼻子骂:“你放的什么屁,她没?有,她是个好姑娘,心?善,人好,长得也好,画画也好,还会做饭……”
瑞王爷听着那一长串夸人的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等皇帝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说她有未婚夫,是什么意思??您这是君夺臣妻?”
皇帝没?说话。
瑞王爷倒抽一口凉气,那张黑脸都白了:“天爷!您真君夺臣妻啊!”
皇帝怒道?:“什么君夺臣妻?他们不过是自幼父母口头玩笑罢了,又没?有媒妁之言,也没?有下聘,不作数。”
瑞王爷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道?:“那如此,其实也不算太过。”
「人家都父母之命了,怎么就?玩笑不作数了?这听着,倒像是青梅竹马被皇帝拆开一般。」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心?思?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头默念:这是亲弟弟,亲弟弟,不能打死,不能打死。
沉默半晌,他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可是,她这几日不在京城。”
瑞王爷一愣,惊讶道?:“不在京城?她既已入了后宫,怎么不在京城?”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惊叫道?:“天呐!不会是那种话本子里头写的罢?
那些?衙内强取豪夺民?女,民?女誓死不从,逃出去的那种?”
皇帝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寿山石卧虎镇纸就?砸过去。
瑞王爷一把接住,讪笑道?:“弟弟胡说的,胡说的。”
皇帝咬着牙道?:“没?有的事,我们二人心?意相通,心?有灵犀。”
瑞王爷干巴巴地应着:“是是是,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又忍不住问,“那您说她不在京城,是什么意思??”
皇帝沉默了一瞬,道?:“她不喜欢紫禁城四四方方的天,说要自由?,过了年,自个儿乘船去广州了。”
瑞王爷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女子?真是女中豪杰啊。”
皇帝又犹豫了半晌,终于?道?:“老二如今也在广东。”
瑞王爷愣怔,怎么又来了个人?
哪个老二?
今天他听到太多令他震撼的事了,现在脑子都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眼珠子快瞪脱眶
“二阿哥?”瑞王爷脱口而出,“天爷啊!大哥哥,既是君夺臣妻,也是父夺子妻?!”
皇帝气得脸都青了,抓起?桌上的竹木根雕笔山,噼里啪啦就?砸过去。
瑞王爷被砸了个正着,抱头鼠窜,笔山上挂的笔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得他龇牙咧嘴。
连连讨饶:“嗳哟嗳哟,弟弟错了,弟弟错了还不成吗?”
皇帝喘着粗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二是个糊涂人,脑子又不好,他跟温氏毫无干系,半点干系都没?有!”
瑞王爷揉着被砸疼的脑门,嘴里应着“是是是”。
「这女人可真是厉害,有点东西啊。
一边勾搭着皇上,一边又牵扯着臣子,一边还跟二阿哥有来往。
这也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拈花惹草了,实在不是良配。」
皇帝正要骂弟弟,却见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
“恕弟弟直言,既然如此,不如为了保住咱们皇家的体面,您直接……”
他顿了顿,比了个手势。
“赐死?”皇帝犹豫道?,“做父亲的杀儿子,传出去不太好听,何况老二也还没?做错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瑞王爷赶紧摆手:“我不是让您杀儿子!我是说那女人,那女人赐死就?完了……”
完了。
这话还没?说完,瑞王爷对上皇帝那张阴得要滴下水来的脸,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
他讷讷地住了嘴,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弟弟失言,弟弟胡说八道?,您把弟弟当屁一样放了吧。”
他讪笑着,赶紧往回找补。
“那什么,弟弟觉得,您的眼光一定是极好的。
那位姑娘,咳,那位娘娘,一定是品性端方柔嘉表度,动必闻诗言必彰礼的好女子。”
皇帝听了,脸色稍霁,点点头道?:“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只是性子太不驯了些?,不过这也是好事,她受了太多苦,性子太软活不下去。”
瑞王爷干巴巴地应着,眼珠子都定住了。
天爷,这还是他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哥哥么?
怎么提起?这个女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情爱么?也太可怕了。
皇帝道?:“如今已是二月了,闽浙一带,曾是多尔济经营多年的地方,朕也该南巡一趟,看看江南预防水患的堤坝造得如何,查查漕税海关的账目。”
瑞王爷忙道?:“皇上圣明。”
真的是为了查账才?巡幸江南的吗?
算了。
他还是少说话为妙吧。
/
温棉正在书坊里挑纸,忽然听见旁边几个人在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没??江南如今出了一位名?士,姓林名?锦,画技出神入化?。”
“怎么没?听说?据说有一夜,他梦见洋人的菩萨,那些?个长着肉翅的,亲自在梦中授予他画技。
醒来后,下笔如有神助,画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
“可不是,我听说他画的那些?个,咳,春宫图,那真是活色生香,纤毫毕现,观者无不心?动神摇。”
“如今他画的扇面,一幅能卖三百两?!三百两?银子呢,都有价无市。”
温棉正低头挑纸,听到这话,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三百两??!
她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什么?!”
那几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差点跌下凳子。
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正瞪着眼望着他们。
其中一个年长的摆摆手,笑道?:“哎呀,你这小屁孩,毛还没?长齐呢,听这些?做什么?走走走。”
温棉抱着刚买的纸,低头就?往外走。
出了书坊,她越想越气,她卖给紫洞艇的那些?画,一幅才?六两?银子,紫洞艇转手就?卖三百两?!
三百两?啊!
涨价!她要涨价!
温棉抱着刚买的纸笔,气呼呼地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那三百两?银子的事,越想越亏得慌。
正走着,前头忽然蹿出几个人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个歪戴着帽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位便是林公子罢?我家二爷有请。”
温棉攥紧了怀里的纸笔,飞快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俱是横眉立目,膀大腰圆的护卫模样,瞧着都是练家子。
可听这话头,又不像来抢钱的。
她镇定道?:“你家二爷是谁?”
那人嘿嘿一笑,摆摆手:“横竖是好事儿,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说着,就?要上前拉扯。
温棉退后一步,心?里霎时闪过无数念头。
打是打不过的,跑,怕是也跑不掉。
要不把怀里揣着的银子铜钱全撒过去,趁他们捡钱的功夫再?跑?
她正要从怀里取钱,忽然瞥见那几个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来人居然是熟人。
温棉瞪大了眼,登时心?神大定,站住了脚。
“我不去。”她抬高声音,“回去告诉你们家二爷,他若想来拜访,就?光明正大地来,到紫洞艇来t找我。”
那几个护卫一听,嗤笑出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家公子亲自来?”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那群人忽然动了。
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上便挨了重重一下,一个个闷哼着倒了下去。
噼里啪啦一顿响,地上躺了一片。
温棉赶紧道?:“别杀人别杀人,打晕就?行!”
那群人立刻换了手法,几下把人全撂晕了。
为首那人小碎步跑过来,正是王问行。
他一见温棉,激动得连连拍大腿,几步抢过来,想攥住她的袖子哭一哭这段日子的艰辛,却又不敢碰。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哟,奴才?可算找着您了,您这一走,主?子爷和奴才?都要担心?死了。”
温棉笑道?:“王总管,好久不见,我还怪想您的。”
王问行吓了一跳,幸好主?子爷这会子不在此地,不然听了这话还不得弄死自己。
他苦笑:“娘娘诶,快别拿奴才?寻开心?了。”
温棉笑道?:“得了得了,这些?都是你的人?万岁爷也来了吗?”
王问行道?:“这几位都是粘杆处的弟兄,主?子爷如今还在杭州呢,应是半月后就?能来。”
正说着,后头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一辆小马车停在了跟前。
赶车的跳下来,竟是小邓子,车帘一掀,簪儿和荣儿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三人一看见温棉,眼圈顿时红了,扑过来一人拉住她一边的胳膊。
“你也忒胆大了,这种杀头的事也敢干,我怎么以前没?看出你胆子这么大呢?”
“娘娘,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逃宫可是大事儿啊!幸好皇上不计较,不然可就?全完了。”
温棉任她们拉着胳膊,愧疚地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
“是我不好,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王问行小心?道?:“娘娘,圣驾如今在杭州呢,要不,咱们这就?过去与主?子爷汇合?”
温棉眉毛一挑:“过去?过去什么过去?我在这还有生意要做呢。”
王问行一愣:“啊?”
温棉笑了笑,冲他们一招手:“你们在广东有落脚的地方没?有?没?有的话跟我回去,我雇你们做工,放心?,我给工钱的。”
粘杆处的太监自有地方可去,悄没?声儿地隐到了暗处。
王问行、小邓子、簪儿、荣儿四个人,跟着温棉一路回了她的小院。
温棉推开铺子的门,指着里头笑道?:“我如今卖画为生,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帮我,我给你们开月钱。
不过月钱肯定没?宫里高,好处是能比宫里自在一点儿。
还有一件事,往后见了我,别跪来跪去的,也别叫娘娘了,就?叫我公子罢。”
四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溜圆。
/
京杭大运河的码头停泊着数百艘船,西湖孤山南麓行宫早早打理干净,四处都铺了黄绫。
皇帝端坐于?正殿,听着底下官员们禀报。
这一趟南巡,为的是几件大事,头一件便是查看水利,第二是核查江南的漕粮账目。
各地官员一溜儿跪在底下,俱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捧着折子,战战兢兢地回话。
皇帝听得仔细,偶尔问上一两?句,底下人便赶紧答了。
正说政事,赵德胜轻轻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道?:“主?子爷,二阿哥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叫他等着。”
两?个时辰过去了,官员们个个额头冒汗。
没?想到万岁一叶知秋,虽位于?庙堂之上,却见微知著。
每一桩都问到了根儿上,每一件都问得他们后背发?凉。
自从早上来此回话,他们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现在总算结束了。
一众地方大员退出,等了许久的完颜景终于?得以召见。
他大步进来,跪下打了个千儿:“儿子给皇父请安。”
皇帝摆摆手:“起?喀罢,朕叫你去查粤海关的账,查得如何了?”
完颜景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嘴里滔滔不绝地禀报起?来。
说的无非是那些?个陈词滥调。
什么百姓无不咸服,官治清明。
什么我大启地大物博,外夷番邦都要来朝贺。
什么海关税银比往年多了几成,全是皇父圣明所致。
昭炎帝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眼界还是太小了,瞧见的只是账上那几个数字,却瞧不见那些?数字后头的东西。
满嘴只会歌功颂德,不是干大事的料。
他摆了摆手:“行了,起?来罢。”
完颜景应了一声,站起?来。
可这一站,他腰间的扇套没?系紧,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露出里头半开不合的一把扇子。
昭炎帝眉头一紧,盯着那扇子露出的一点半点画面:“那是什么?拿过来。”
完颜景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腰间:“没?……并没?有什么……”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拿过来。”
完颜景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捧着递给赵德胜。
双目闭紧,不敢再?看下去。
皇帝接过赵德胜递来的扇子,展开。
画上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解,交颈而眠,笔触细腻入微,将男子的工具绘得栩栩如生。
皇帝盯着那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说真心?话,这副春宫图实在是难得的珍品,无论是男女情态还是绘画技法,都属上乘。
如果不是温棉所画的就?更好了。
这画风,这笔触,这光影,浮光掠影地看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他太熟悉了。
温棉在广东做了什么,怎么会画一幅春宫图扇面送给完颜景?
皇帝盯着那把扇子,心?脏仿若坠入炼狱,由?烈火炙烤,一寸一寸地从内而外烧起?来。
他攥着扇子的手,骨节捏得发?白,扇骨都吱吱作响,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扇子,是谁送你的?”
完颜景早被皇父这副表情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皇父恕罪,儿子不庄重,玷污了皇父的眼。
这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儿子不敢违背律令,从没?有进过烟花之地,自奉命办差,不敢说夙兴夜寐,也是战战兢兢。
儿子知道?不该沉湎于?这些?东西,求皇父降罪!”
皇帝压着火,声音冷得能结冰:“底下人?哪个底下人?”
完颜景哆嗦着道?:“是儿子的几个哈哈珠子,他们从外头弄来的。”
皇帝将扇子合上,狠狠摔在桌上,朝赵德胜道?:“去查。”
赵德胜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脸上的神色古怪得很。
“回万岁爷,查着了,二阿哥身边那几个哈哈珠子,是在广州最?大的花船紫洞艇上吃酒时得的这把扇子。
据说广州如今出了一个画春宫图的大家,叫林锦,双木林,锦绣的锦。”
皇帝听到那两?个字,脸上的神色也古怪起?来。
林锦,取林之木字,锦之帛字,合在一起?,不就?是个“棉”字么?
温棉……
他盯着那把扇子,只觉得看到了此生最?无法理解的难题。
她费尽心?思?从紫禁城跑出去,说要自由?,结果就?是跑到广州去画春宫图?
昭炎帝没?好气地把扇子往桌上一拍。
“滚!”
完颜景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正殿外头,又忍不住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那把扇子一眼。
可那是皇父拿走了的东西,他怎么敢再?要回来?
他咬了咬牙,算了,等请来姓林的画家,叫他按照自己的吩咐再?多画几幅就?是了。
他大步离去。
次日,赵德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急匆匆地往正殿走。
迎面走来几个官员,笑呵呵地拱手打招呼:“赵总管,手里捧的什么呀?这么急?”
赵德胜哈哈一笑,随口应付两?句,脚下却半点不停,一溜烟走了。
心?说,这东西哪能告诉你们?
进了正殿,转过落地花罩,再?步入碧纱橱,他掩上门,走至御前,压低声音道?:“主?子爷,您吩咐的,咳,市面上有的,奴才?都搜集来了。”
皇帝打开匣子一看,嚯,好家伙!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有方寸大小的扇面,有大尺幅的画轴,还有夹在册子里的单片。
满满一匣子,全是春宫图。
他一幅一幅翻过去,越翻脸色越古怪。
姿态各异,场景不同,花样之多叫人咋舌。
昭炎帝盯着那些?画,忽然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赵德胜吓得一哆嗦,偷偷觑了他一眼,天爷,主?子爷这不是疯了罢?
可转念一想,这世上哪个爷们知道?自己家女人在外头画这些?东西,不得发?疯?
皇t帝笑够了,把匣子一合,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广东?”
赵德胜忙道?:“回万岁爷,走水路约莫十日可到。”
皇帝点了点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咬牙切齿的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
这边厢,温棉正坐在铺子里,跟前坐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
那妇人打扮得干净齐整,正是前几日来买画的那位。
她今日来,是为另一桩事。
“小公子,我想请您给我们夫妻画一幅画。”
温棉点点头道?:“可以的,不知夫人想要多大尺寸的?”
妇人想了想,道?:“自然是越大越好,我们是想画一幅能挂到祠堂里,供子孙祭拜的。”
温棉心?里算了算,道?:“大尺寸的十两?银子一幅,您是老主?顾,我给您打个折,八两?。
八八八,发?发?发?,多吉利。”
妇人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嗳呦,小公子真会说话,成,就?八两?。”
温棉又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上门去画。”
妇人摆摆手:“不急,我那口子这几日忙呢,得过几日才?得空,这样,十日后,我打发?人来叫你。”
温棉点点头,笑着把人送出门去。
一回头,王问行、小邓子、簪儿、荣儿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
温棉莫名?其妙:“看什么看?我这一下子又挣了八两?银子,给你们发?月钱可开得起?呢。”
王问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娘娘……”
温棉瞪了他一眼。
王问行赶紧拍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公子,您这是图什么呀?您是什么身份,还给她画画?她跪下来磕头谢您都不为过。”
温棉笑了笑,一脸坦然:“我觉得自食其力的感觉挺好的呀,应该是我要谢谢她给我赚钱的机会。”
过了十日,已到三月,广州的天儿渐渐暖了。
一大早起?来,温棉换了夏季的衣裳,月白的实地纱长衫,袖口宽宽的,绣着几竿墨竹,清爽得很。
底下是条青灰色散腿裤,脚上蹬着双薄底布鞋,瞧着利落又精神。
她站在水盆前照了照,头顶掉下来一瓣火红的木棉花,恰好落在水影的耳朵上。
自个儿这副打扮,还挺像个风流俊俏的小公子。
小邓子买了叉烧肠粉来,手里提着一个罐子。
“我本想买绿豆粥来着,但这儿的绿豆粥竟然和海带一块儿煮,太可怕了。
不过老板卖的这个小甜水瞧着挺好,闻起?来有股清香,我便买了这个来。”
几人都围坐在石桌上,将罐子里甜水倾倒进碗里。
琥珀色的水澄澈透明,散发?着清冽的甘蔗清香,底下沉浮着雪白的马蹄粒,看起?来很好吃。
五人正围在一起?吃饭,外头忽有人敲门。
是那位夫人府上派来的人,站在门口扬声道?:“林公子,我家夫人请您过府作画呢。”
温棉应了一声,将碗里的肠粉三两?口塞进嘴里,拎起?画匣子,叫上小邓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两?腮还鼓囊囊的,温棉跟来请人的仆从道?:“咱们这便走吧。”
门口儿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是那府里专派来接她的。
温棉刚要上车,就?听见巷子口咕噜咕噜一阵车轱辘响动。
打眼一瞧,两?匹漆黑锃亮的骏马拉着辆双开的马车过来了。
这车是鸡翅木的,包角用黄铜蝠纹,车檐下头还垂着羊角风灯。
车后头跟着的那帮护卫,怎么瞅着那么眼熟呢?
温棉再?一细瞧那驾车的汉子,这不是那谁吗?
赵德胜停好车,从车辕上跳下来,推开车门。
旁边一个护卫挺机灵,咕咚一下就?趴车跟前儿了,脊背绷得平平的,给上头那位垫脚。
车帘子一挑,先探出一截皂色靴尖儿,接着那人就?踩着护卫的背落了地。
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丝绦,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正盯着她看。
小邓子一抬头,吓得两?腿打颤,差点跪下去。
温棉眼疾手快,一把提起?他,脸上堆起?笑来,迎上去道?:“子正,你怎么来了?”
皇帝面沉如水,正要开口,旁边那府上的仆人却先催上了。
“公子,快些?罢,我家夫人老爷都等着呢。”
皇帝的话噎在嗓子眼里,眼神危险。
温棉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我这忙着呢,你要是着急,跟我一块儿来罢。”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三个人挤挤挨挨坐着。
小邓子实在不敢与皇帝同乘,于?是挪到外头车辕上了。
温棉坐在马车正中,右手边就?是皇帝,她攥着他的袖子,一脸坦然。
皇帝沉着脸,温棉半点不怕,一把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儿看他。
“子正,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都睡不好。
你呢?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我天天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皇帝沉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跟我这儿插科打诨,装傻充愣可逃不过去。”
温棉眨巴眨巴眼:“谁装傻了?”
皇帝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嗖地往她脸上飞,薄唇紧抿。
温棉讨好地凑近了点儿,啄他的唇:“子正,我这会儿真有事儿,得赚钱去。
我知道?你恼我,可咱们先办正事成不成?等忙活完了,晚上回去,我任你处置还不行吗?”
话音刚落,皇帝耳朵尖儿腾的就?红了,跟点了朱砂似的。
他拿眼尾扫了一下薄薄的车帘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清了清嗓子。
斥道?:“你嘴上真是越来越没?把门儿的了,什么话都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