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咖喱饭
皇帝攥着?她的手,声音都有点发飘,好像一直以来的美梦终于实现了,不敢置信。
“你?想好了?你?真的愿意了?”
温棉没废话?,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裳。
烛火晃了晃,映出男人?结实的身躯。
宽肩,窄腰,大胸,一块一块的腹肌码得?整整齐齐,硬邦邦的,跟刀刻出来似的。
他每日打布库,练出来的这一身腱子肉,这会儿全摊在?她眼前。
温棉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反正现在?也喜欢他,他身材又好,睡一觉不亏。
皇帝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发热,可又觉着?哪儿不对劲,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熟练?”
温棉没理他,堵住了他的嘴。
一夜春宵。
第二天一早,皇帝睁开眼,神清气爽,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眉眼间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翻身下床,给还在?沉睡的温棉掖了掖被子,忍不住亲了一口?,这才走出暖阁,由着?人?伺候穿上衣裳。
皇帝忙忙碌碌一晚上,白天照常处理政务。
温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一动,腰酸得?跟要断了似的,腿也发软,整个人?像被拆了重装一遍。
想起床吃饭,但半天起不来,温棉趴在?床上想,这个人?,是有点东西的。
要是有个必吃榜,他一定能排到Topone那个级别,真是不错。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
身上那些?印子,她实在?不好意思让人?瞧见,便自己摸索着?把衣裳穿好,扶着?床沿慢慢下地。
脚刚一沾地,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隔扇推开,皇帝大步跨进来。
已是午膳的点儿了,回来陪她用饭,结果宫人?们说她还没醒。
皇帝才进门?,就见她这副模样,几步抢过来,一把捞进怀里,抱着?她,正要往床上放。
温棉两条腿一抬,直接勾住他的腰,手也环上他脖子,整个人?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声音惊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老想那种事,节制一点,我饿了,去吃饭。”
皇帝忍不住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的?难道我就是个色欲熏心的人??”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皇帝气得?要打她屁股。
“快走吧,吃饭去吧。”
皇帝愣了愣,想把她放下来:“行,你?先下来。”
温棉摇摇头,把他箍得?更紧:“不,你?抱着?我吃。”
皇帝心里头那只小?兔子,t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他强撑着?面?子,板着?脸道:“你?这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手却不由自主地把她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了些?。
他扭头朝外头道:“赵德胜,让人?把膳桌布好,都出去。”
赵德胜在?外头应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那叫一个乐呵。
他伺候了这些?年?,什么时候见过主子爷这副模样?
今儿早上王来喜把个青瓷瓶子撞碎了,要是搁在?往常,不死也得?扒层皮。
结果万岁爷愣是没吭一声,脸色和煦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不假。
膳桌布好,人?都退了出去。
皇帝抱着?温棉坐到桌边,她窝在?他怀里,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喂我,我现在?一点劲儿都没有,都怪你?。”
皇帝眼中含笑,心里跟吃了一罐蜜一样甜,拿起筷子,搛了一块鹿肉,送到她嘴边。
温棉嚼了嚼,眯起眼,嗯了一声。
她也搛起一块菜,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皇帝张嘴接了,嚼着?那块鹿肉,只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你?一口?,我一口?,一碟去了大半。
皇帝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屁股,声音里带着?宠溺:“真是个娇宝宝,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
温棉窝在?他怀里,含糊道:“以前我又不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他赶紧又夹起一块蘑菇,塞进她嘴里。
别说了别说了,这时候可别说这话?。
温棉窝在?他怀里,忽然?抬起头:“皇上,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呀?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
皇帝低头看她,没说话?。
她掰着?手指头数:“要说容貌,比我长得?好看的,一抓一大把。
要说性子,我天天在?这儿气你?,你?该不会是被我气出瘾来了罢?”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屁股。
“别胡说。”
他心里头,其实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得?起初,只是觉得?这丫头挺有趣的,敢在心里把他骂出个狗血淋头。
等他自己察觉到的时候,那份心思已经扎了根,拔都拔不出来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喜欢的,大约是她身上那股子烟火气罢。
热腾腾的,暖烘烘的,跟她在?一块儿,就觉得?自己也有家了。
她就像一团漂浮在?空中的小?火苗,暖洋洋的,自由自在?的,想往哪儿飘就往哪儿飘。
他看着?那团火,忍不住想靠近,想拢在?掌心里,既怕烫着?,又怕火灭了。
“你?别老问我。”他别过脸去,耳根子有点热,“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之前不是视朕如?洪水猛兽么?”
温棉眨眨眼:“反正你?长得?挺好看的。”
皇帝一愣。
“我以前不喜欢你?,纯粹是因为你?的身份,我不想困在?皇宫里头。
可你?愿意为我退那么多步,为我做这么多事,我也不是不能为你?忍受一些?事情。”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盈盈道:“反正现在?,我还挺喜欢你?的。
子正,你?要加油啊,一定要让我越来越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红晕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耳根子红了一片,连脖颈子都透着?粉。
他绷着?脸,故作镇定,可眼神飘来飘去的,就是不敢往温棉脸上落。
他清了清嗓子:“胡说什么,别乱说话?了,赶紧吃饭。”
温棉笑了笑,没再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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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还墨墨黑,园子里的花木,让霜打了一宿,白刺拉瓜的,树杈子都压弯了。
屋里可热乎,地龙烧得?足,隔扇上挂着?毡帘,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
皇帝就是让这份热给烘醒了。
他睁开眼,先觉着?不对劲,脑袋底下怎么软绵绵的?
他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温棉的枕头上,盖的也是她的被子。
侧过头,旁边那张脸还睡得?正香。
皇帝愣了愣,昨夜睡时还是各枕各的枕头,各盖各的被子,怎么醒来后却全变了。
这就是叫出则同行,卧则同衾吧。
他素来睡的是玉枕,硬邦邦的,哪睡过这种软枕,可这会儿枕着?,倒觉得?也没那么不习惯。
转过头,看着?温棉的睡颜。
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
皇帝就这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有蜜在?化,甜的他骨头都酥了。
西洋钟的钟摆哒哒响,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发觉自己还在?床上。
这辈子,他就没睡到过日上三竿的时候,醒了还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生?怕吵醒她,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才悄悄下了床。
皇帝去前头议政了,召见了一拨大臣,商量朝政上的事。
今儿个来的,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还有粘杆处的几个太监。
三家一块儿去承恩公府抄的家,互相掣肘,如?今将多尔济在?任时贪下的东西都理清楚了,这才带着?账本来禀报。
皇帝翻了翻三家的账本,大差不差。
粘杆处的太监还抬进来几口?箱子,里头装的全是从鲁家抄出来的精品,一一摆在?御前,请皇帝过目。
皇帝命人?把该收国库的收国库,该入库的入库。
正吩咐着?,忽然?瞧见箱子里露出一角画来。
他抽出来一看,是几幅西洋油画,画的是他们那边的菩萨,一个个光着?身子,背后长着?肉翅的,有女的,也有男的。
他想起温棉喜欢这些?东西。
她曾画过牡丹,技法就是西洋那边的技法,还说小?时候跟洋教士学过画。
皇帝把那几幅画挑出来,翻了翻,把有男子的那几幅悄悄塞回箱子里,只留下女子的。
递给赵德胜,道:“拿到后头去,给你?们娘娘看看。”
赵德胜接过画,躬身退下。
底下那几个大臣,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们这几日来九州清晏议政,早觉着?有些?不对劲,屋里的布置跟主子素日冷硬的做派,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会儿见主子爷叫人?把东西拿给后头那位瞧,心中便明了。
这位主子娘娘,是住在?九州清晏的。
嗳呦我的天爷。
几个大臣悄悄交换了个眼色,心里感慨。
后头,温棉接过那几幅画,展开看了看,眼睛一亮。
裸体女人?手拿苹果,是夏娃。
“这是他们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画吧?是用来传教的。”
她又去看其他几副画,有画天使的,有画西洋皇宫的,可看了几眼,她皱起眉头。
指着?夏娃图问赵德胜:“这副画应该是一对的,有男有女,怎么这里头就只一个女的?那男的哪儿去了?”
赵德胜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晚上,皇帝议完政回来,进了屋,一眼就愣住了。
温棉正支起画板,画得?专心致志。
簪儿和荣儿站在?一旁,眼睛却往别处瞟,谁也不往画板上瞧。
皇帝走过去,低头一看,画上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那身子画得?真是惟妙惟肖,男人?身边还有一条长虫。
他瞳孔巨震。
那幅有男子的画,他不是让赵德胜收起来了么?怎么她还能手画一幅?
“你?这画的什么?”他指着?画,声音都变了调。
温棉抬起头:“你?给的那幅是夏娃,我想着?,有夏娃,也该有亚当呀,就画了一幅。”
“你?……你?……”
皇帝指着?那画上的裸体男人?,手指头都在?抖,也顾不得?想她怎么对移鼠教知道甚多。
“你?怎么画得?这么明显?”
温棉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呀?人?体也是艺术嘛。”
皇帝随手扯了块布把画遮上,扭头就喊:“赵德胜,把这画搬走。”
温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头嘀咕道:「老古董,老封建。」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虽如?今听不到她在?想什么,但许是心有灵犀,他完全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哦。”
“什么没有,你?这个胆大包天的……”
两人?一面?拌嘴,一面?坐到膳桌边用晚膳。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他这边,是素日用的那些?菜,御膳房按例做的。
温棉那边,全是些?西洋菜。
什么弗朗机的豌豆羊肉汤,红毛番的醍醐炖鸡肉,还有一盘黏黏糊糊的,黄不拉几的,瞧着?跟稀屎似的东西。
温棉一看那盘黄澄澄的玩意儿,眼睛都亮了:“嗳呀,富海竟然?把咖喱做出来了!”
咖喱所?用的原料,无非就是孜然?、姜黄、香菜籽,还有肉桂丁香等物。
其实咱们本土哪样没有?御膳房把t这几样香料往油里一下,炒香,又加水炖煮,这么七荤八素地一通折腾,一锅喷香黏糊的咖喱愣是给鼓捣成了。
温棉兴奋地舀了一勺,拌在?米饭里,味道跟她记忆中的差不了多少。
皇帝坐在?旁边,满脸的不忍直视。
他老婆怎么会爱吃这种黏黏糊糊,黄不拉几,看起来就像那啥的东西?
“好吃!”温棉舀了一大勺咖喱,,直接递到皇帝嘴边,“万岁,你?也尝尝。”
皇帝看着?那勺黄乎乎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温棉那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他只好张嘴接了。
咖喱入口?,辛辣中带着?奶香,鸡肉炖得?软烂,米饭粒粒分明。
他嚼了嚼,倒是没想象中那么难吃。
“怎么样?不错吧?”温棉期待地看着?他。
皇帝点点头,含糊“嗯”了一声。
温棉又要给他舀,他赶紧摆手:“不了不了,你?自己吃吧。”
温棉也不客气,埋头大快朵颐。
皇帝蹙眉,表情古怪地看她动作。
赵德胜在?一旁伺候着?,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我滴个老天爷,能让万岁爷咽下这跟稀屎似的玩意儿,娘娘,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两人?吃完饭,一起在?园子里散步消食,皇帝跟温棉商量:“马上到年?根儿底下了,过年?咱们得?回宫。”
温棉正低着?头踩结了层薄冰的水洼,闻言头也不抬:“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罢,我去我哥哥嫂子家过年?。”
皇帝眉头一拧:“这叫什么话??你?是我的人?,怎么还能在?娘家过年??”
温棉抬起眼:“那你?还是我的人?呢,你?怎么不跟我回家?”
皇帝觉得?怎么就说不通呢,他道:“出嫁从夫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温棉翻了个白眼:“你?快拉倒吧,我不管那些?东西。”
这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皇帝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气呼呼道:“你?你?你?……你?强词夺理嘛!”
两人?说着?话?,又从园子里转回九州清晏,温棉脱下斗篷,笑盈盈地看着?他。
“反正我不跟你?回去,你?去你?的紫禁城过年?,我把哥哥嫂子接到园子里来,咱们各过各的。”
皇帝瞪着?她,敢怒不敢言,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温棉挑了挑眉。
这事儿要是搁在?之前,皇帝恨不得?把自个儿拴在?裤腰带上,哪儿能容自己离了跟前儿?
可今天,他竟然?应承让自己在?外头待着?。
这么一琢磨,可见他如?今心里头,是踏实多了,不像从前那般没着?没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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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圣驾回宫。
温棉留在?圆明园,遣人?去接了温大毛和王春娥一家进来。
温大毛头一回进皇家园林,一路走一路惊,眼珠子都快不够使了。
等进了九州清晏,看见他小?妹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出来,他愣是没敢认。
温棉头上戴着?一支点翠金累丝龙头步摇,身上穿着?藕荷色缎绣折枝玉兰花纹袍,往那儿一站,跟画儿里的仙女似的。
温大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小?妹?”
温棉笑着?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哥,嫂子,进来坐。”
除夕夜,圆明园里热热闹闹的。
外头放着?烟花,噼里啪啦的,映得?窗棂上一片明一片暗。
屋里摆着?宴席,饺子是王春娥亲手包的,有猪肉白菜馅儿的,羊肉大葱馅儿的,虾仁玉米馅儿的,里头搁了铜钱,谁吃着?谁有福。
温棉跟哥哥嫂子坐在?一块儿,吃着?饺子,说着?话?,外头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热闹得?很。
紫禁城里,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座上,底下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宴席摆了几十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可他吃着?那御膳,总觉得?没滋没味,身边空落落的。
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白跟她好了。
才过了年?,皇帝归心似箭,以要给太后请安为由,收拾收拾就要往圆明园赶。
銮驾还没出宫门?,圆明园的人?就快马加鞭地追来了。
王问行滚下马,一路跑进乾清宫,扑通跪下,脸色煞白。
“主子爷,宸妃娘娘她跑了!”
大年?初二,是闺女回门?的日子,温棉便拿这个由头,说要回哥哥嫂子家。
皇帝回紫禁城前,把王问行留在?园子里了,王问行哪儿敢放人?啊?
左一拦右一劝,好话?说了一箩筐,算是把人?给摁住了。
温棉没法子,只得?退一步:“得?,我不回去,那我送送哥哥嫂子,送到门?口?总行了吧?”
王问行一听,这倒不好再拦,便点了头。
谁承想,就这一送,人?竟没了影儿。
王问行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魂儿差点没飞了,赶忙跌跌撞撞地跑去问温大毛和王春娥,可这俩人?谁也没见着?温棉。
王问行急得?跟什么似的,一面?打发人?在?园子里四处翻找个遍,一面?又赶紧遣了人?骑上快马,奔皇宫里头送信儿去了。
皇帝听了这一番内情,脸色跟数九寒冬的冰霜一样,正要发怒,王问行哆哆嗦嗦地捧上一封信。
“娘娘留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皇帝一把夺过来,信上写着?“子正亲启”,他拆开。
信纸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一看就是温棉的笔迹:
「京城待得?太憋闷了,我去南方转几个月,过阵子就回来。
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等安顿好就给你?寄信。
爱你?哟。」
皇帝的怒火腾腾地往上窜,窜到一半,看到最后一行字,那股气便跟扎了针的气球似的,噗嗤一下,泄了。
以为他是什么愚夫不成,几句好话?便能拿捏住他了?
皇帝心中忧怒参半。
她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做什么?
他压着?火,问:“宸妃娘娘既要游幸江南,就由她去吧,身边都有谁跟着??”
王问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回主子爷谁也没跟,娘娘她一个人?跑的。”
皇帝整个人?都要炸了。
“什么?!”
王问行赶紧磕头:“奴才已经点人?去追了,只是娘娘脚程快,奴才的人?还没跟上。”
皇帝指着?他的鼻子,气得?直哆嗦:“废物!都是废物!”
他在?御案后头来回踱着?步,心里的火还一跳一跳的,又是恼又是忧,又是怒又是怕。
恼怒的是温棉一声不响就跑出去,忧怕的是她一个女人?在?外头,身边还没人?跟着?,万一遇到什么事儿可怎么得?了?
王问行脑门?嗑青了一片:“主子爷且宽心,娘娘聪慧,福星高照,必不会有事的,奴才已谴人?追上去了。
料过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娘娘。”
皇帝咬了咬牙,如?今才清算了多尔济,朝堂未平,他不能这个时候抛下一切去江南。
他狠狠道:“等她回来,朕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温棉乘着?船,一路南下。
船到广州,已是二月初的光景。
她站在?船头望去,那珠江边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商船挨挨挤挤,一眼望不到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摩肩接踵。
有梳着?长辫的启人?,有裹着?头巾的色目人?,还有那些?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叽里呱啦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香料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热闹劲儿。
船行至码头,温棉终于脚踏实地了,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坦了。
她来广州,不为别的,就为那幅画。
那日在?圆明园,皇帝给她看的那幅西洋画,画的是夏娃,笔触细腻,光影柔和,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她当时就问赵德胜,这画是谁画的,赵德胜说是从承恩公府抄出来的,听说是个叫布歇的西洋画师画的。
温棉登时就愣住了。
布歇!
那可是名载绘画史上的画具,洛可可艺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
蓬巴杜夫人?就是他画的,她临摹过不知多少回。
赵德胜还说,那画是承恩公府今年?才得?的。
听说是见了一个法兰西的画家,那画家跟着?商队出海,来到东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温棉当时就动了心思。
她想见见自己的偶像,但不想让皇帝下旨传召,一传召,那味儿就变了。
她想自己去看,以画会友,平等地跟人?说说话?。
于是她就来了。
如?今皇帝总不能因为她跑了就降罪于她的家人?和朋友吧?更别说她还留了信。
温棉怀揣着?自己攒的银子,和从小?邓子那里骗来的几套男装,直接坐船到广州。
粤海关?是大启唯一一个能与西洋通商的关?口?,温棉在?广州暂住下来。
她寻了个牙人?,说要在?十三行附近租个院子,前头要能开铺子,后头得?住人?。
那牙人?姓t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把温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眼前这位小?公子,穿着?一身青灰的棉袍,料子看着?不显眼,可那做工细得?很。
再瞧那脸,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比姑娘还秀气。
廖牙人?心里犯嘀咕,这位公子,怎么瞧着?有点女气?又想,总不能是姑娘家罢?
哈哈哈不可能,哪个姑娘这么大胆,扮成男人?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租房子?
他也不多问,只陪着?温棉看了几处院子。
看了好几处,温棉都不满意。
不是铺面?太小?,就是后头太破,直到走到一条巷子口?,廖牙人?指着?里头说:“这处,公子瞧瞧?”
温棉走进去一看,眼前一亮。
铺面?就在?巷子口?,在?这儿能看到十三行,也能看到珠江。
铺子门?板是老榆木的,漆色斑驳,推开铺门?,里头空荡荡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穿过铺子,后头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还长着?一棵木棉树,枝丫伸向?天。
广州气候暖,这二月天京城还是严寒的,广州的木棉树上已经结了花苞。
天井后头是三间小?屋,两间卧房一间厨房,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最妙的是,卧房上头有个二层阁楼,推开阁楼的窗户,能望见远处珠江。
温棉站在?阁楼上,往外望了一会儿。
就这儿了。
问价,廖牙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这一处,月租二两银子,押金一两,按月支取,头一回收您三两。”
二两银子其实挺贵,一般的人?家一月劳作都没有二两。
温棉也觉得?贵,但这处江景房位置实在?好,她估算自己的存银,百两之多呢,足够了。
她点点头,从荷包里数出银子付了钱,廖牙人?笑眯眯地走了。
温棉又花了几百文,请左邻右舍的两个老妇人?帮忙,把院子打扫干净。
老妇人?手脚麻利,半日功夫,就把那铺面?和后头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老妇人?见新邻居是这么个白皙干净的小?伙子,心里便先喜欢几分。
亲切地叮嘱:“后生?仔,而家你?搬咗入来住,只要一开火煮饭,啲烟火气一旺,就好容易惹曱甴过嚟。
家阵时咁啱寒冬,天气冻,啲曱甴未成气候,但系等到开春,太阳毒湿气重,啲曱甴虫蚁就会多到飞起。
你?到时要记得?小?心啲,提防住至好呀。”
温棉笑着?点头,应承这份好意。
也幸亏她懂些?粤语,虽然?不会说,大致听得?明白。
床板上铺了被褥,挂起帐子,厨房里也买了米面?油盐酱醋菜肉等物,院子里堆了一担干柴。
日子就算过起来了。
温棉头一回用柴火做饭,点好火后,风箱拉大劲儿了,锅底糊了。
不过她倒很能随遇而安,糊锅底的饭吃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早饭,她打开铺子大门?,取出她唯一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一套画具。
她支起画板,搬到门?口?,对着?远处的海港,开始画画。
巷子口?人?来人?往,可谁也顾不上瞧她,那些?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各忙各的。
温棉握着?笔,一笔一笔勾勒着?近处的车板行人?,远处的桅杆商船,画得?入了神。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站了几个人?,伸着?脖子往画板上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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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曱甴——蟑螂
这章路人npc的粤语台词可能不是那么正宗,大家随意看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