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羊肉酸菜锅子
皇帝心里头说不上来是气还是笑。
赵德胜直咋舌,这位舅爷,为人也忒憨直了些,这一地聘礼,是照着聘皇后的规格来的,但凡舅爷有点见识,也该瞧出来人身份不一般。
除了皇家?,谁家?下?聘里敢有朝珠?
王春娥倒是觉出点不对劲来。
她在一旁看着那些箱笼,心里头直打鼓。
那一堆簪环首饰光华灿烂,件件都t是珍宝,拿出一件来,放普通人家?身上,都是压箱底的东西,这儿竟然有一堆。
她看着都心惊胆战,手心里直冒汗,张了张嘴,想问小妹究竟怎么?回事,可话还没出口,巷子?口忽然一阵马蹄声响。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腰上系着明黄带子?,满脸怒气冲冲。
他跃马进?胡同,却?被前头马车挡住,勒住马,正要开口骂人,一抬眼,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他皇父么??
完颜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儿子?给皇父请安。”
温大毛一愣,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少?年腰上的黄带子?。
系黄带子?的人嘴里喊的什么??
皇父?
温大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大哥!”
温棉和王春娥赶紧扶住他,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温大毛才倒抽一口凉气,悠悠醒转过来。
温大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雪地里,咚咚直响。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奴才从没见过皇上,这才眼瞎错认,求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叠声地说着,恨不得把自己贬到泥地里去。
昭炎帝摆了摆手:“无妨,朕此番是微服出宫,倒也不要紧。”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罢。”
温大毛被自己老婆和妹妹一左一右架着,两腿打着颤,好不容易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冷汗。
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见自己爹跪下?了,也跟着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小脸脏兮兮的,棉袄上还沾着泥,一个个偷眼瞧着那个穿玄狐端罩的人,大气儿不敢喘。
等温大毛站起来了,他们也跟着挨个儿爬起来,凑到一块儿,你推我我推你。
皇帝转过脸,看向完颜景,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完颜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儿子?……儿子?是路过。”
皇帝盯着他,没说话。
完颜景本就心虚,被他爹这么?一盯,全盯出来了。
他今儿早上给淑妃请安,淑妃告诉他,他之前看中的那个侧福晋,被他皇父给娶了。
他还不信,跑出去一打听,满宫里都知道了。
好家?伙,好个温棉,难怪看不上他,原是有更?好的前程。
不仅如此,他与众兄弟开府建衙的旨意?也下?来了。
他们得封的爵位不是王爷,不是郡王,竟是个小小的贝勒。
完颜景当即就恼了。
定是温棉在皇父跟前吹了枕头风,进?了狐媚之言。
他不敢在乾清宫找温棉的晦气,就想着来温家?找找茬,问问他们怎么?教出这么?个狐媚子?的女?儿。
这才打马来到这小胡同口,谁知皇父竟在此。
完颜景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正想上马开溜。
皇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你等等。”
完颜景身子?一僵,又跪下?了。
皇帝看着他,淡淡道:“你即刻启程,去广东。”
完颜景一愣。
“广州海关那儿,近来有些账目不清,你去盯着。”
商阜之地,自古便是聪明人汇聚之地,那些商人一个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子?,这一趟,也好叫他历练历练。
往后别这么?横冲直撞的,叫人坑几回,就知道长脑子?了。
完颜景战战兢兢叩头:“儿子?领旨。”
他爬起来,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昭炎帝转过身,脸上那点子?冷意?霎时散了,笑得一脸和煦,对着温大毛和王春娥拱了拱手。
“今日?朕是微服出宫,咱们不论君臣,哥哥,嫂子?,里头坐罢。”
温大毛两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哥哥?!
嫂子??!
我的老天爷,皇帝比他年纪还大些呢,这声哥哥,他哪儿当得起?
王春娥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民妇当不起。”
温棉见哥嫂这副模样,有些心酸,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拉着嫂子?,安慰他们,一同步入屋里。
/
温家?是才富起来的,故而家?里也就雇了两个人。
一个是帮厨洗衣裳的老婆子?,一个是跑腿看门?的老头儿。
平日?洒扫庭院、整理屋子?、下?厨做饭,都是王春娥的活,家?里孩子?又多,她难免顾及不周全。
这会儿皇帝突然来了,屋里铺陈得着实不堪,连个像样的待客地方都没有。
王春娥急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进?一会儿跑出,把炕上的旧褥子?掀了,换上新的。
又把桌上的粗瓷碗收了,翻出两件像样的茶具,拿袖子?擦了又擦,才敢摆上去。
皇帝也不嫌屋子?窄小,抬脚就往里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自在得很。
温大毛哪敢坐,缩着手站在炕边,两腿直打颤。
可瞧着皇帝那副自在模样,他心里渐渐稍稍安定了几分,壮着胆子?亲自给皇帝斟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王春娥掏出几块碎银子?,塞给那跑腿的老汉,吩咐道:“快去街上买各色果子?,越贵的越好,今儿家?里来了贵客!”
又取出几块银子?,交给帮厨的婆子?,去广和居买桌席面。
说完,她系上围裙,一头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温棉见嫂子?进?了厨房,便对皇帝和哥哥道:“我也去帮帮嫂子?做饭。”
皇帝点了点头。
温大毛心里那叫一个绝望。
老婆走了,妹妹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对着皇上,那两人真不够意?思。
厨房里,王春娥见温棉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嗓子?道:“小妹,到底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来咱家??我说他怎么?对你……”
好似很不一般。
温棉垂下?眼睛,轻声道:“我可能要进?宫了。”
王春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又是喜,又是忧,又是舍不得。
“也好,也好……是好事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嫁给主子?爷,旁的不说,这辈子?肯定衣食无忧了。”
其实姑嫂俩心里都明镜似的。
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妃嫔,日?子?过得什么?光景,她们不是没听过。
色衰而爱弛,失了宠,月例银子?那几个钱哪够使?的?还得自己熬着眼做绣活,托太监带出宫去卖。
可这会儿,谁也不提那些。
王春娥只是攥着温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看主子?待你好,都亲自来咱们这破落户家?里了,可见是有几分真心的。
以后咱们两个,再见面可就难了,你哥哥要是知道了,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说着说着,她伤心起来,抹了一把泪。
顿了顿,又问:“那皇上待你如何?”
温棉点点头:“挺好的。”
王春娥松口气,转身揉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白粉满天。
“嗳呦!我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上次送我的那对点翠红宝簪子?,丢了!”
温棉笑道:“这事儿我知道。”
便把太后和承恩公夫人拿那簪子?说事,告她偷盗宫中财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王春娥听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她胳膊:“我的天呐,竟是挨了打,差点死?了一遭了?如今怎么?样了?可好了没有?”
温棉点头道:“早就养好了,嫂嫂放心。”
王春娥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唉,我算是看出来了,宫里那些人,一个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一定是早就瞅见皇上待你不一般,才这么?做的。”
温棉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半晌,去跑腿的老汉和老妇买了果子?点心与席面回来。
王春娥又亲手做了几道菜,四喜丸子?、红烧肘子?、芥末墩儿、肉末烧饼,都是京城招待女?婿时做的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圆桌。
她把孩子?们都叫到厨房里,让他们在灶台边的小桌上吃,不许上正桌。
正屋里,温大毛和温棉一左一右坐在皇帝身边,陪着吃饭。
温大毛酒量浅,跟皇帝喝了两三杯,脸就红得跟关公似的,眼睛也迷瞪起来,说话舌头都大了。
昭炎帝看着他,笑道:“大舅哥放心,棉棉跟我在一块儿,我必不会委屈她。”
温大毛一听这话,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他抹着泪,抽抽噎噎道:“当年我爹娘给我们兄妹俩取名,家?里穷得连件厚衣裳都没有,我爹给我取名叫大毛,盼着我以后有大毛衣裳穿。
给我妹妹取名叫棉,盼着她这辈子?不缺棉花,暖和一辈子?。
万岁爷,主子?爷,您是皇帝,是九五至尊,若哪日?我妹子?惹您生气了,盼你将她发还归家?。”
他说着,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
日?上三竿,白花花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土砖地上t,落在炕沿上,落在温大毛脸上。
亮得人眼都有些睁不开,满屋子?都是明晃晃的。
温大毛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脑袋疼得跟要裂开似的,他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伸吟。
王春娥在炕边纳鞋底,头也不抬:“醒了?”
温大毛嗯了一声,忽然一愣,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昨晚做了一个好怪的梦,我梦见皇上来咱家?了?还说要纳小妹进?宫为妃?”
王春娥抬眼看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什么?梦?那是真的。”
温大毛脸色一白,脱口而出:“我的天呐,那我还梦见我还跟皇帝比划拳喝酒呢!”
王春娥点点头:“对,是真的,你酒量不行,偏要喝,还跟皇上比划拳,把把输,把把喝,还想灌皇上酒来着。”
温大毛脸都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大胆,差点从炕上滑下?去。
/
乾清宫里,温绵正坐在桌边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碟子?京城人家?常吃的菜,她就着粳米粥吃。
昭炎帝下?了朝,从外头进?来,换了衣裳坐过来。
温棉放下?筷子?,道:“万岁爷,我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皇帝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什么?事儿?说。”
他盯着温绵的眼睛,想听听她心里究竟在琢磨什么?。
可奇怪的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往日?只要盯着人眼睛,那些心思就跟流水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可这会儿,他盯着温棉那双亮晶晶的眼,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往旁边扫了一眼。
那几个太监宫女?被他盯一眼,心里头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这个想“今儿御膳房不知做什么?”,那个琢磨“万岁爷怎的又看咱”。
唯独温棉,什么?也没有。
昭炎帝心里头正纳闷,温棉忽然伸手拉住他,把他拽进?东暖阁,“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望着他,深吸一口气。
“万岁爷,我想出宫。”
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事到如今,你我成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还想离开?”
他盯着她,眼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温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温棉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炎帝愣住了。
暴涨的怒火停住,他罕见的空白了。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也是人肉长的。”
温棉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其实是很感动的。
说实在话,我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动了一些。可那眉头还拧成疙瘩,嘴硬道:“一点点?”
温棉歪着脑袋看他:“那你要多少?呀?反正现在,我对你的喜欢就是一点点。”
皇帝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算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罢。”
他顿了顿,又道:“既如此,你为什么?总想着离开?”
温棉目光掠过窗棂,看向外面。
“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一个小地方,我来到这人世?间,总要出去看看。
要是就这么?一辈子?锁在这四方的天地里,那多亏呀。”
皇帝不能理解她的话。
在他看来,这世?上男子?或许有些闯荡的心,想出去见见世?面,可女?子?么?,哪个不是安分随和的?
生在哪儿,长在哪儿,嫁在哪儿,一辈子?就落在哪儿。
顶天了,也就是从闺阁挪到后宅,从娘家?挪到夫家?,挪来挪去,从没见哪个女?人如此心野。
像温棉这样,跟关不住的鸟儿似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看着她,他忽然笑了。
“你只是想出去而已,咱们去圆明园住。”
不在大内,这总不是四方的天儿了吧?
温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什么?园?”
“圆明园。”皇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自古历代皇帝,在园子?里头办公的,也不是没有,日?后你我长住圆明园。”
温棉张了张嘴。
她头一次觉得穿越到这里是件好事,但再大的园子?,也只是个稍大的囚笼罢了。
她还算识趣,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看着皇帝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想,算了,先?不刺激他了。
皇帝挪到园林办公,这事儿在历朝历代都有例子?。
前朝摄政王权摄朝政,皇帝居大内,摄政王居昭明园,六部都跟着摄政王挪窝。
摄政王在园子?里奏折照批,大臣照见,园子?倒成了真正的朝堂。
本朝皇帝勤政,除了惯例去热河行宫羁縻漠北漠南,从不去园子?里。
如今说圆明园就在畅春园旁边,打着就近奉养太后的旗号,满朝文武不仅没劝谏的意?思,还直夸皇上孝顺呢。
可宫里头那些妃嫔,哪个不是人精?
便有人暗自骂起来。
才封了个宸妃,什么?册封礼都没办呢,就撺掇着主子?爷挪到园子?里去了。
去就去罢,怎么?主子?爷就只带她一个人?
可骂又能怎样?太后如今在畅春园呢,想说句劝谏的话,都递不上去。
不过等妃嫔们跟着儿女?出宫后,发现天地更?大,日?子?更?自在了,便也不再想这些事儿了。
/
车驾进?了圆明园。
冬日?的园子?,是另一番天地。
湖面冻得足有五六寸厚,冰面白茫茫一片,映着灰蓝的天。
远处的西山覆了雪,亭台楼阁的瓦上积着雪,檐下?挂着冰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晃眼。
皇帝住在九州清晏,那是园子?里的正殿,平日?里办公歇息都在那儿。
温棉本以为能自己挑个小院儿住,好歹有个自己的地盘。
谁知皇帝压根不放人,走哪儿带哪儿,跟有瘾似的,非得把她搁眼皮子?底下?才踏实。
温棉没法子?,只得跟着住进?了九州清晏。
这地方大得很,皇帝住东头,她住西头,说是分住两边,其实还是在一个大屋子?里头,隔了几扇隔扇门?罢了。
温棉心里头琢磨不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给她自由吧,可这自由是有边界的,只能在他划的那一圈儿地界里头,她想怎么?扑腾怎么?扑腾。
可说要走出那个圈儿,门?儿都没有。
但要说不给自由吧,他又做出了这么?多改变,且一直守着承诺,她不点头,他绝不碰她一根手指头。
荣儿和簪儿也都跟过来了,如今换上了大宫女?的衣裳,月例银子?也涨了,底下?还管着几个小丫头。
荣儿一边铺床,一边絮叨:“嗳呀,还是得往上走才能见着好东西。
你快看看这枕头,里头填的除了决明子?,还有玉粟,又明目又安神,外头有钱都买不着呢。”
温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荣儿见她满脸愁容,凑过来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不高兴?”
温棉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怎么?说,末了只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皇上如今待我,怪怪的。”
荣儿一拍手:“是呀!我也觉得怪怪的!”
温棉一愣,忙问:“真的?你是怎么?想的?”
荣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笑嘻嘻地用肩膀头子?怼她。
“按理说,你二位已是夫妻了,那什么?,怎么?还不入洞房呢?”
温棉没好气地拍了荣儿一下?。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荣儿道:“大礼未成,究竟算不得夫妻,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迟早会分开啊……”
后面的话,温棉听不清了,她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些什么?。
皇帝心里没有底。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心,不确定她会不会跑,所以才寸步不离地盯着,像守着个随时会飞走的鸟。
得让他安心。
只有他安心了,才会松一松手。
/
下?午,几个大臣捧着折子?进?了九州清晏。
一进?门?,就觉着哪儿不对劲。
御案后头还是那个主子?爷,可这屋里头,怎么?瞧着跟从前不一样了?
许是因为在园子?里,御驾所在之处颇有一些野趣的小玩意?儿。
窗台上搁着俩雪人,一大一小,都圆咕隆咚的。
紫檀架子?上几盆绿莹莹的水仙,打着骨朵儿,盆里有鹅卵石叠成假山。
屋子?里连熏香都换了,不是平日?那股子?龙涎香,倒像是果木的清甜味儿,淡淡的,挺好闻。
议政议了半个时辰,皇帝正听着户部的人说漕粮的事,赵德胜忽然轻手轻脚地上来。
他手里的方形红漆托盘上有个大攒盒,盒子?里搁着几样果子?点心,还冒着热气。
皇帝皱着眉头看赵德胜,他仪政时不爱吃东西,嫌不好看,这狗奴才疯了,敢明知故犯!
赵德胜两腿肚子?转筋,还是硬挺着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万岁爷,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说您议政议了半t天,定是饿了,让您吃点东西垫垫。”
皇帝愣了一下?。
他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几个攒盒,心里也像攒盒一样,被攥成一团子?,霎时软了。
他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温棉那丫头,开窍了?
他招呼臣工们都歇一歇,下?去吃些点心茶水,松泛松泛。
大臣们都看到大总管是从后头来的,心知肚明他奉的谁的命。
又见到皇帝完全没有罚的意?思,个个心里纳罕不已。
等臣工们都离开了,皇帝这才拿起一个饽饽,咬了一口。
是冬菜香菇馅儿的,咸香咸香的,可他愣是吃出了一股甜味儿,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子?里。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点了点头,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告诉你家?主子?娘娘,朕知道了。”
批完折子?,天已经擦黑了。
皇帝回到后头,温棉正等着他用晚膳。
冬夜漫漫,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晚膳摆在炕桌上,几样家?常菜,当中是一道羊肉酸菜锅子?,热气腾腾的。
羊肉片得薄可透光,在汤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小料,香得能吞掉舌头。
粥是粳米红枣粥,熬得糯糯的,上头飘着几颗通红的小枣,甜丝丝的,正好溜缝儿。
见温棉没有动筷,就干坐在那儿等他,皇帝心里头像是有根弦儿,悄然给拨了一下?。
这不就是老百姓家?里头,媳妇儿守着饭桌等爷们儿家?来的寻常景象么??
这么?一想,他的心窝子?登时暖洋洋的。
二人面对面而坐,俱吃得鼻尖冒汗。
皇帝吃得鼻尖冒汗,放下?筷子?,瞧了温棉一眼。
温棉正夹了一筷子?羊肉,裹了一层芝麻酱,又裹了一层韭花酱。
一大口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像只存食的仓鼠。
赵德胜心道,这位姑奶奶,主子?爷就在您跟前儿坐着呢,您倒好,不惦记着伺候主子?进?膳,自个儿闷头造得这么?欢实,一点儿仪态也无。
这份自在,真是……
皇帝瞧她吃饭,却?不以为她不注重仪态,就这样毫无矫饰,多可爱。
这几日?养着,好歹养出些肉来,脸颊不再那么?瘦了,瞧着粉粉嫩嫩的,怪招人疼的。
昭炎帝看着看着,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心上人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没反应?
他觉得自己有毛病。
又不是什么?旖旎氛围,人家?吃个饭,瞧把他激动的,忒没出息。
他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悄悄抬了抬腿,把袍子?往旁边扯了扯。
温棉正低头干饭,忽听得皇帝开口:“过几个月,除夕大年初一那几日?,咱们得回宫一趟。”
温棉抬起头看他。
“等过完年,咱们还照旧住园子?里。”
这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约就是这副光景罢。
温棉慢慢放下?筷子?,含糊道:“那您自个儿回宫呗。”
皇帝脸色一变,眼神沉下?来:“难道皇宫里有鬼,怕吃了你?你为什么?不乐意?回去?
你是不是又要逃?”
温棉赶紧摆手:“哪儿呀!我就是想过年的时候见见我哥哥嫂子?,我们都好些日?子?没一块儿过年了。”
皇帝盯着她:“那你就跟朕不想一块儿过年了?”
温棉眨眨眼:“咱们俩不是日?日?都在一块儿吗?”
皇帝又被噎住了。
他心里头那点不高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温棉见了,没再说什么?,只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递到他嘴边。
“万岁爷,好万岁爷,世?界上最好的夫君……”她拖着长音,脸上堆着笑,“你长得这么?俊,就别拉着脸了呗。
来,吃一口羊肉,啊……”
皇帝心里头才生出的不高兴,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
脸上还绷着,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你这像什么?话?”
他假意?斥了一句,却?张嘴把羊肉吃了下?去。
满殿的太监宫女?,齐刷刷把脑袋垂到胸口,眼珠子?都不敢往上抬一下?。
/
夜渐渐深了。
皇帝睡在西暖阁,帘子?已经垂了下?来。他刚阖上眼,忽听得隔扇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伸手,从床头抽出那把常挂着的剑,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人影披着藕色的被子?,蹭了进?来。
馨香袭来。
是温棉。
昭炎帝愣了愣,手里的剑松了,愣怔道:“你怎么?来了?怎么?了?”
温棉裹着被子?,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我来找你睡觉。”
皇帝张了张嘴,平静的心湖骤然荡起滔天巨浪。
他的舌头像打了结:“睡、睡……睡觉?”
温棉一抬腿,直接爬上了龙床,刺溜一下?钻进?被子?里。
皇帝愣在那儿,手还僵着,下?意?识摸了摸她的手,凉的。
又摸了摸她的脚,也是凉的。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把那双凉脚夹在自己腿间捂着。
晚膳吃的羊肉,这会儿在肚子?里直往上拱热气。
羊肉这东西本就壮阳补肾气,他这些日?子?一直压着,压得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这会儿心上人就在怀里,软软的,香香的,贴得紧紧的。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在悄然溃散。
可还有根弦还绷着。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手脚渐渐暖过来了,便轻轻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生怕她发觉自己这会子?的模样。
忽然,一只小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从腹部往下?,滑了下?去。
皇帝浑身一僵,脸腾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起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喝:“温棉!”
“怎么?了?你不想吗?”
她顿了顿,疑惑道:“你真的……身体没问题吗?”
皇帝恼羞成怒,一把攥住那只不老实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这样,朕可就不顾不得答应你的那些事了。”
却?听后面传来轻软的声音:
“行的呀。”
-----------------------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了,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呢?暂定有现代番外,其余的大家可以点餐。
以及皇帝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大家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