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炉火煨蜜桔
昭炎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搁下手里的折子,起身下榻,往暖阁里头走?。
房景明还跪在东次间的榻前,大气儿不敢喘,余光瞧见那扇隔扇门开了?又合上。
里头有?纱屏挡着,他什么也?看不清。
温棉正?趴着,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药,见皇帝忽然走?进来,愣了?一下
「不是在外?头跟人说话么?进来做什么?」
昭炎帝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怎么,朕叫他来,你心疼了??”
温棉:……
「又发什么疯?」
昭炎帝盯着她的脸,见她那副愣怔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子火苗子开始跳跃。
“你想清楚了?。”他压着嗓子,缓缓道,“你现在已入了?后宫,身份不同寻常,再让人知道你曾与他有?私,于你名声有?碍。”
温棉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那不是,全怪你吗?
别人知道了?,也?只会怀疑你与我有?私吧。”
「毕竟与人家房景明定亲在前,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皇上你做小三啊。」
皇帝那张老脸,瞬间挂不住了?。
他虽没听过小三这个词,但也?能猜出这是什么意思。
昭炎帝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你若是对他念念不忘,朕的手段不想用?在你身上,但用?在他身上,朕难道会顾惜吗?”
温棉趴在床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这位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来到了?强取豪夺的剧场?
昭炎帝原本在生气,可盯着温棉那双眼睛,心里头的火气霎时浇灭了?。
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无奈。
如今听见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骂他,还挺有?意思的。
他什么也?没说,板着脸,道:“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朕的人了?,这事板上钉钉,往后别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心想,温棉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有?没有?真心,都无所谓。
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皇帝重新坐回榻上,望着跪在下首的房景明,声音淡漠: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你也?不必惦记着朕的人,朕赐你一桩好亲。”
房景明心头一跳,头垂得更低了?。
“鲁家有?个四姑娘,赐你为?妻。”
房景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鲁家?承恩公?府?
可他今儿早上还听说,承恩公?被弹劾了?,漕税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
昭炎帝道:“承恩公?再怎么样,朕也?不会祸及他们家女眷,你只管放心。
你娶了?谁,是你的事,朕不会因为?这个,动?你的官位一根汗毛。”
房景明何等识趣。
鲁家出事是板上钉钉,皇帝应是跟鲁家的什么人做了?交易。
那边求的,是把鲁家姑娘平平安安发嫁出去?,别跟着吃挂落儿。
皇帝挑中了?他。
一来,他是翰林院的,清贵安稳。
二来,他跟温棉那点子事,皇上心里头膈应,正?好借着这门亲,一石二鸟,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若他欢欢喜喜地答应还好,若他梗着脖子不答应……
皇帝要将他的未婚妻纳入后宫,就用?罪臣之女来换,一看就知道是敲打。
房景明心里憋屈极了?,他不愿意娶鲁家姑娘,可难道还能拒了?皇帝的旨意吗?
他叩头。
“微臣,领旨谢恩!”
昭炎帝坐在榻上,看着房景明那张脸,忽然开口:“你心里怎么想的,朕知道。”
房景明身子一僵。
皇帝顿了?顿,道:“朕只告诉你一句,她虽跟你定过亲,可一无良媒,二未下聘,自始至终,她都不是你的妻。”
房景明心说有?父母高堂做媒,有?交换庚帖,怎么就是无媒无聘了??
要说无媒无聘……
他往上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跟上了?一层蜡似的。
他忙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冷汗涔涔。
皇帝咬牙切齿地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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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才?清净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粘杆处的太监进来了?。
他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本密折。
“主子爷,这几日监察御前侍卫苏赫,已有?了?结果?。”
皇帝接过折子,翻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才?看了?几行,他便“啪”的一声把折子合上。
咬牙切齿道:“好个苏赫,果?然偷人偷到朕的宫中来了?!”
他抬起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一对奸夫**,通通赐死!”
粘杆处太监正要问“用匕首还是白绫”,忽然“啪嚓”一下,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
皇帝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说什么,起身就往里走?。
温棉趴在床上,药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药汁溅了?一地。
她正?撑着身子,要去捡那些碎瓷片。
皇帝几步抢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瞧了?一遍。
没有?划伤,也?没有?烫着,他这才?松了?口气,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棉抬起眼,望着他道:“我怎么听您在外?头说苏赫的名字?他是怎么了??”
皇帝脸上的t怒气,忽然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苏赫偷情?,偷的是他后宫的人,这话说出来,他脸上能挂得住?
“你别管。”
温棉扯了?扯他的袖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您就告诉我吧,我在这儿趴着养病,怪闷的。”
皇帝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起身出去?,把方才?那本密折拿进来,递到她手里。
温棉接过折子,翻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与苏赫在一起的是乌贵人?”
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森然道:“不意朕的后宫里,还有?这样的事儿。”
温棉趴在那儿,恍然大悟道:“那此前斋宫太监捡到的绣春囊,难道是……”
“那倒不是她的。”皇帝说,“的的确确是太后安插进来的人手意图狐媚君上的东西,只不过她看到后心虚,想快点解决此事。
本来朕那时便该查到他们的鬼蜮,谁成?想淑娴二妃借此生事,这才?叫朕忽略了?她也?在其中。”
温棉眨眨眼:“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皇帝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说傻话的孩子:“怎么办?按宫规办,大启律有?云:‘职官奸军民妻,杖一百,徒三年;若奸内府妻女者?,绞。’
侍卫与宫妃私通,便是绞罪,无可赦免。”
温棉听了?,眉头皱起来:“不过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了?而已,你又不喜欢她,何至于呢?”
皇帝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他们在给?朕戴绿帽子!”
温棉慢悠悠道:“那你给?多少个女人都戴了?绿帽子了??怎么别人给?你戴,你就受不了?了??”
皇帝被她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你……你简直胡搅蛮缠!”
温棉赶紧放软了?语气:“您别急,您听我说。
乌贵人进宫这么多年,还只是个贵人,您也?不喜欢她。
她一个人在宫里熬着,跟守活寡似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您何不成?全一对有?情?人呢?”
皇帝冷笑道:“成?全?你倒会替别人着想。”
温棉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万岁爷,您是天下之主,要什么有?什么,可有?些人,一辈子就那么点念想。
您抬抬手,成?全了?他们,不好么?”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可知当初是谁把你关?进毓庆宫后面的?”
温棉愣了?一下:“难道是乌贵人?”
那绣春囊是在斋宫发现的,毓庆宫就在斋宫旁边,乌贵人是第一个看见的。
苏赫以前是先太子的伴读,毓庆宫那地方他熟得很,他们俩在那儿私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乌贵人那时候,怕是吃醋了?罢。
她跟苏赫的事,本就见不得光,偏生瞧见苏赫身上有?条温棉的手帕,醋劲儿上来,能不把她往死里整?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算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昭炎帝没想到温棉竟然会这么说,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透她的心。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倒是心善,是物伤其类?”
温棉不明所以。
皇帝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温棉趴在床上,想问他到底怎么处置这件事,伸着脖子喊:“嗳,嗳!”
可那人脚步不停,转眼就没影了?。
她气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荣儿轻手轻脚地进来,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瓷片。
她用?笤帚将碎片扫起来,用?帕子包好,又拿抹布擦干了?地上的药汁,这才?凑到床边,压着嗓子道:
“我怎么听着,你跟皇上又吵起来了??”
温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是啊,我跟他真是合不来。”
荣儿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这话你未必爱听,可我这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道。
“皇上如今对你,是有?几分宠爱,可你要是一直这么闹下去?,把那份情?分闹没了?,往后色衰而爱弛,那可怎么办呢?”
温棉抿了?抿嘴,垂下眼皮。
她轻声道:“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放心。”
到了?晚间,外?头刮起大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风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回禀主子爷,启祥宫的乌贵人,殁了?。”
温棉猛地抬起头,脸色都变了?。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床边,垂着眼皮看着她。
“您赐死她了??”温棉声音发颤。
皇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赐死她,朕留着做什么?”
神武门外?,一条漆黑的小路蜿蜒向前。
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低着头,赶着一辆板车。
车上坐着一个女人,裹着件青布斗篷,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渐渐远去?。
风歇,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他们前头的路上,亮堂堂的。
明月将各处都照的亮堂堂的,一寸一寸地扫过紫禁城。
乾清宫的烛火下,温棉望着皇帝,声音哑哑的:“您真的赐死他们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皇帝走?到床边,不耐烦道:“没有?。”
温棉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板着脸:“朕做了?活王八,这事儿只有?你知道,你可别给?朕说漏出去?。
但凡外?头听到一句,朕要你好看。”
温棉赶紧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她顿了?顿,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您也?挺有?人情?味的。”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朕是什么怪物不成??”
要不遂了?她的意,她日后能念叨死这件事。
温棉对皇帝大为?改观。
她原以为?,这位爷就是个普天之下都得听他的大爷模样,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哪管别人死活。
可如今瞧来,倒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他对不相干不偏爱的人,倒也?有?些仁慈和体贴。
外?头赵德胜的声音响起来:“主子爷,奴才?赵德胜求见。”
“进来。”
赵德胜躬身进来,禀道:“主子爷,太后娘娘的凤驾已移至畅春园了?,同行的有?敬妃娘娘。”
皇帝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他拿起手边一本折子,翻了?翻,对赵德胜时也?对温棉道:“传旨礼部,几个十二岁以上的皇子,先封贝勒,办差办得好,再往上升。”
温棉听得莫名其妙:“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皇帝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他们既做了?贝勒,便能出宫建府,入衙办差了?。
朕会让他们的母亲,随他们往府里居住。”
温棉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您这个时候,不怕他们的母亲在外?头再找男人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凶又无奈。
温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没想到,皇帝能为?她做到这份上。
皇帝又拿起一本折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是升你哥哥官的。”
温棉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您先别急!无功无德的,怎么好升官?”
皇帝道:“你哥哥还是有?些本事的。”
温棉急了?,扯着他的袖子:“你别急!待我出去?跟他们仔细说说,我怕我哥哥突然得知这个消息,直接吓晕过去?!”
皇帝怀疑地看着她:“出去??你怎么出去??”
温棉忙垂下眼睛,压下心虚:“当然是求您一个恩典,允我回家看看呀。”
昭炎帝怀疑未减分毫。
“是吗?”
“是的呀。”
天黑了?。
昭炎帝歪在东次间的榻上安睡。
温棉趴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把龙床让给?我睡,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那朕与你同睡?你我二人已是夫妻,这也?无妨。”
“那不行。”
昭炎帝小小地哼了?一声。
温棉小声说:“要不,你还是让人把我抬回去?罢。”
皇帝没动?,呼吸匀匀的,像是真睡着了?。
温棉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趴在那儿,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脑子里转个不停。
一辈子,就在这深宫里了?么?
纵然这人是皇帝,纵然他真心待她,她也?不是不感动?。
可还是不甘心。
她想好了?,等他醒了?,她要跟他商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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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温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收拾妥当,跟皇帝说想回家一趟,跟哥哥嫂子亲口说说这些事。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
温棉原以为?皇帝不会爽快地答应她出宫,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欢欢喜喜地揣着个小包袱,往神武门走?。
这么多年了?,她t终于能看看紫禁城以外?的地方了?。
才?走?到顺贞门,后头一阵车轱辘响,温棉回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追上来,赶车的竟是赵德胜。
他满脸堆笑,跳下车来,打了?个千儿:“温姑娘,上车罢,主子爷吩咐奴才?驾车送您。”
温棉没多想,撩开帘子就上去?了?。
一进去?,愣住了?。
皇帝端端正?正?坐在里头,穿着身米色江绸的常服,好整以暇看着她。
温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在上头做什么?”
皇帝挑了?挑眉,淡淡道:“朕不得去?拜见拜见大舅子?”
温棉:……
赵德胜在外?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醒过神,踉跄着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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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冷得出奇,好在马车里有?火炉,只不过烧得久了?,难免闷气。
帘子掀开一角,外?头飘来细细碎碎的小雪,零零星星地落在地上,又化了?。
远处灰濛濛的天,近处白了?一层的枯树枝,一晃就过去?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洒在温家宅子的青瓦上,洒在那几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
宅子比从?前扩了?一进,新盖的几间厢房还有?新漆的味儿,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来,直通正?屋。
温大毛正?蹲在窗户下,拿火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盆边煨着几个蜜桔。
王春娥盘腿坐在炕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纳鞋底。
蜜桔在炭盆边煨了?好一会儿,皮都烤得软了?,透出一股子清香。
温大毛拿火钳子夹出来,烫得龇牙咧嘴,两手颠来倒去?地折腾,嘴里直吸溜气儿。
待那桔子不烫了?,他小心剥开皮,里头热气噗的一下冒出来,桔瓣儿黄澄澄的,甜丝丝的。
他掰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呵气,另一半,他顺手往窗户边一递,塞进王春娥嘴里。
王春娥嚼着嚼着,冷不丁又叹了?口气。
温大毛会意:“又在想钗子的事?快别想了?,多想劳神,究竟于事也?无益。”
王春娥叹道:“我怎么能不想?那钗子多贵重啊?都怪我,那日王夫人叫我过去?说话,我一个不稳当,竟给?丢了?。”
温大毛蹲在炭盆边拨着火:“可见咱们穷人就没有?穿金戴银的命,我听说京兆尹又抓了?一批三只手,说不得咱们在赃物里能找到。”
王春娥:“我是在人家里丢的,怎么找?那么大一对钗子,戴在头上,我寻思着掉了?也?能听见响动?罢?结果?呢,一点儿声儿没有?。
你说,该不是有?鬼,从?我头上偷走?的罢?”
温大毛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别胡说八道了?,什么鬼不鬼的,青天白天的,哪来的鬼?
大丫二丫,过来,爹煨好了?橘子,拿去?吃。”
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温棉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往外?瞧了?瞧。
很陌生的地方,她没见过,与记忆里也?不大相同。
那门楼比从?前高了?些,黑漆的大门也?换了?新的。
她忽然有?点不敢下车。
近乡情?怯,大约就是这么回事罢。
愣了?一会儿,温棉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直接跳了?下来。
温家这宅子,统共就一进,窄窄巴巴的,连个照壁也?没有?,大门一开,外?头街上的光景直通通瞧进院里。
院子里四五个孩子正?在疯跑,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兜着尿片子,个个造得跟泥猴儿似的。
小脸冻得通红,黑一道白一道的,也?不知是鼻涕还是土。
有?个小子的棉袄袖子磨得锃亮,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子戳泥坑。
还有?两个丫头,辫子散了?一半,跟草窝似的,脸蛋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吃啥。
温棉站在门口新砌的台阶上,忍不住就滚下泪来。
蹲在廊下拨火盆的温大毛一抬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倒抽一口冷气,腾地站起来。
“嗳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回来了??孩儿他娘,咱家姑奶奶回来了?。”
他几步抢过来,见温棉眼圈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小妹别哭呀,是不是受了?委屈?你告诉哥哥。”
王春娥听见动?静,忙从?屋里跑出来,一见温棉,一把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
“妹妹你怎么能出来呢?是主子开恩,放你归家了??怎么不托人告诉我与你哥哥,我们好去?帮你提行李啊。
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儿,上炕暖和暖和。”
温棉倒不冷,她穿了?件艾绿缎子的狐肷坎肩,领口袖口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底下是漳绒袍子,料子又厚实又暖和。
头上梳着大辫子,辫稍绑着红头绳。
王春娥摸着她的头发道:“头发长出来了??上回见你,头发只有?一截,秃爪爪的,我还担心呢。
你哥哥越老头发越少,我只怕你也?这样,姑娘家没头发可不好看。”
温棉擦了?擦湿润的眼,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温棉转头一看,就看见赵德胜正?与几个太监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摆了?一地。
最抢眼的,莫过于咩咩叫的三十六只羊。
温棉不知道赵德胜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羊。
几个孩子一窝蜂涌了?出去?,兜着尿片子的那个跑起来两腿撇着,一颠一颠的,尿片子忽扇忽扇,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他们围着马车和羊,小手黑乎乎的就往上摸。
摸完了?车辕子摸轮子,摸完了?轮子又踮着脚够车帘子。
赵大总管和煦的就跟见了?金童玉女一样,一点儿不高兴也?没有?。
最大的那个小子吸了?吸鼻涕,伸着脖子往车里瞅:“嘿,爹你来看,这车可真大,比咱家的驴车大多了?。”
温大毛忙过去?,骂道:“嗳嗳,你们别乱摸,摸脏了?得给?车行赔钱。”
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笼盒子,只觉得不对劲,转头问温棉:“小妹,这是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宫里主子赏的?”
温棉走?过去?一看,那些箱笼里装的,干鲜果?品五十盒、方酥五十盒、饽饽一百盒、酒三十六瓶、羊三十六只。
各色绸缎四百匹、皮裘八十张、金银茶筒各一个、金银盆各一个、朝珠手串十盘、金银玉如意各一对、还有?好些簪环首饰。
温棉愣住了?,忙看向赵德胜。
她出来时,没见到后头还跟着人,他从?哪儿变出这么多东西来的?
温大毛越看这些东西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好像是聘礼啊!
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个青年男子。
男子穿着身米色的江绸袍子,外?头罩着件玄狐端罩,领口袖口露出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
往这儿一站,不怒自威,可眉眼间又透着股清雅的劲儿,跟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富贵人家,全然不同。
他站在这儿,把温家门口的泥地都衬得光彩照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温大毛和王春娥抱了?抱拳:
“在下今日前来,是向贵府提亲的。”
温大毛愣怔,王春娥也?愣怔,温棉更是愣怔。
“实不相瞒,家里有?些难处,只能暂且让温棉做侧室。
但在下不会委屈她,请温大哥和王嫂子放心。”
赵德胜在一旁看着,嘴都要撇到三里地外?了?。
主子爷嗳,您可是九五之尊,脚踩一踩这地儿,都是他温家天大的荣耀了?。
温大毛回过神来,脸都绿了?。
他窜上前,指着男人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
“我看出来了?,您家里一定是富贵极了?,但我们家不稀罕这份富贵。
无媒无聘的,直接登门纳采,什么玩意儿?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这些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的人?”
温棉脸色都变了?,连连拉哥哥的袖子。
温大毛转身安慰她:“你别怕,哥不会叫你做妾。”
赵德胜在一旁看得直啧舌。
好家伙!好家伙!
这位温国舅不得了?,国舅爷的位分还没正?经坐上呢,这国舅爷的款儿,已经摆上了?。
别说国舅,哪个国丈敢指着皇帝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人一脸的?
皇帝新女婿登门,被大舅子为?难,真是奇景。
你也?不想想,谁家聘礼能有?这么贵重。
温国舅瞧着不温不火,眼下是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