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浆糊
皇帝听温棉这么一劝,脸色稍霁,坐回宝座,淡声道:“罢,来都来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味儿。
才刚对温棉剖白心迹,转头就有妃子就找上门,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像方才那些真心话都是逢场作戏,自己真是个浪荡子一样?。
再看温棉,又变回那副小心疏离的样?子,眼?圈还红着,他心里就跟钝刀子割似的,又闷又疼。
他忍不住想,要是能早些遇见她就好?了,打一开始就只她一个,他只要她一个就够了,没别人,她也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
皇帝一边铺开纸一边看温棉,眼?神就跟在她身上生了根似的,什么人都插不进去。
娴妃咬着下唇,没说话,只垂下了眼?帘。
到?底是衣不如?新,她今天来是自取其辱了。
她有些不甘与愤懑,只是多年宫廷浸淫,很快就收拾好?心情。
且看来日吧,历代多少帝王捧在手心的美人,善终的能有几个呢?
温棉见皇帝准备动笔,轻声道:“万岁爷,您稍等,奴才记得,前儿造办处新进上来的纸笺料子极好?,有朱砂磁青笺,泥金云龙纹蜡笺,万年红洒金粉蜡笺……
都是顶名贵的纸,您用那个写,那才配衬御笔呢,既显郑重,瞧着也鲜亮。”
昭炎帝听了,觉得有理,便对赵德胜道:“去,取些好?纸来。”
赵德胜赶忙应声是,一边打发腿快的小太监去造办处,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温姑奶奶,别是狐狸精托生的吧,白天才把万岁爷气得龙颜震怒,那架势他当差这些年头回见,到?了晚上,嘿,又跟捧心肝儿似的,说啥是啥。
这手腕,了不得,他要是也有这样?的手段,早都爬上来了。
不多时,纸取来了。
果然是上好?的御用纸笺,或磁青底上以朱砂绘了暗纹,或桔红底衬着暗刻福寿纹,或大红底上洒以金箔,在灯下流光溢彩。
皇帝捻起一张,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了起来。
无非是康泰宁和,万福骈臻,龟鹤遐龄之类的吉祥话,笔力遒劲,端的好?字。
写罢一幅,他随手递给了娴妃:“行了,拿去吧。”
娴妃双手接过御笔,桔红福寿笺轻飘飘的。
她方才有多么期待它,这会子就有多么不待见它。
她屈了屈膝,如?梨花垂枝般柔顺:“谢皇主子恩典。”
礼罢,快步退了出去。
走?在回宫的道上,夜风一吹,娴妃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贴身宫女慌忙扶住她,心疼地小声劝慰:“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娴妃擦了一把泪,凄楚道:“我?打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那等会耽于儿女情长?的人。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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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妃走?了,暖阁里又静下来。
昭炎帝刚想去握温棉的手,温棉便像被?案上的漂亮纸笺吸引力注意力般,伸手拿起一张磁青纸。
靛蓝染的纸,上面用胶调的朱砂绘出吉祥福寿纹,顺光时纸笺如?泼墨般蓝沉沉的,只有侧光时才能看到?上面的暗纹。
温棉手里托着的这张磁青纸足有八尺大,她道:“万岁爷,您给各宫娘娘们?都赐了字,奴才斗胆,也想求您一幅墨宝,成吗?”
昭炎帝听她这么一说,心头那点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磁青纸得用泥金墨,寻常墨显不出色来。”
他嘴角噙着笑,颇顺从温棉的话,打开案上的一个斗彩团花菊蝶纹盖盅,里面是白芨水调的泥金墨。
提笔,蘸了蘸墨,好?整以暇地问道:“你说,想要朕给你写个什么字儿?”
温棉见皇帝答应了,眼?睛一亮,忙将纸铺在御案上,用镇纸捋平了。
“万岁,奴才前儿偶然读到?一篇骈文?,写得极好?,奴才念给您听听。”
不等皇帝点头,她便念道:“时逢嘉岁,庆云见,礼备乐隆,告于神明。池台颐性,观鱼鸟之适;更祝遐寿,共山海而长?。
您就写这个吧,字t么是有点多,但寓意好?,求您了,就不辞劳苦一回吧。”
昭炎帝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含笑点头:“意境是好?的,也吉利,就依你,你这一阵三灾八难的,写几句吉利话也好?保佑保佑。”
温棉又说:“奴才还听说,您的榜书?写得极有气势,龙飞凤舞,这吉祥话,写成斗方的大字才显气派,挂在屋里也镇得住,写小了不免小气,您说是不是?”
她这吹捧明目张胆的,一点儿技巧也没有,皇帝却很受用。
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却还端着架子:“就你主意多,行,依你。”
说罢,他换了一支碧玉兼毫斗笔,饱蘸浓墨,凝神静气,在八尺之大的磁青笺上运笔挥毫。
果然写的是斗方大字,每个字都有碗口大小,笔力雄健,结构开张,青底衬着金色墨迹,华贵非常。
温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等他最后一笔落下,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字,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那珍而重之的模样?,让皇帝心像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就这么喜欢?”昭炎帝含笑问她,忽想起一桩事,“朕前些日子叫你练字,你的字如?今练得怎么样?了?可有长?进?”
温棉正忙着吹干墨水,被?这么一问,脸上那点兴奋顿时僵了僵,眼?神也开始飘忽。
皇帝一看她这模样?,心里就有数了,哼笑道:“一看就知道,准是又偷懒了,没好?好?写吧。”
温棉讪讪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又不是不会写字,只是不会用毛笔而已,现在又有西洋传进来的硬笔,何苦再去练毛笔字呢?
昭炎帝把笔往她面前一递,指着案上另一张洒金笺道:“光会讨字不成,来,你也照样?子,写上几句朕瞧瞧。
让朕看看你这段日子,究竟有没有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温棉一听真要她写,脸都僵了,赶紧摆手:“啊?这些纸都太金贵了,奴才那笔字跟狗爬似的,写在这上好?笺纸上,不是白白糟践了好?东西么。”
皇帝浑不在意:“什么金贵东西,造办处一年能鼓捣出几大箱子来,值当什么?你就当练手的草纸,撕了也没什么。”
温棉没辙了,磨磨蹭蹭地接过笔,舔了舔嘴唇,小声心虚道:“奴才跟您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其实我?没怎么练。
您先前赏的那本字帖,自然是极好?的,但我?回去后就忘了这桩事,所以……”
皇帝挑了挑眉:“那更好?了,若你写的不好?,朕就打你。”
温棉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在那洒金笺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果然字都软趴趴的,没什么筋骨,她自个儿看了也脸红。
干脆把笔一丢,抱怨道:“嗳,皇上您也瞧见了,奴才平日当差,不是在下房分拣茶叶,就是守着炉子烧水,晚上还得给您守夜。
好?容易有空当儿休息,还得抽出时间给您绣生辰礼,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来的闲工夫安安静静练字嘛。”
昭炎帝瞧着她那几个字,又好?气又好?笑:“又找借口,你这字啊……啧啧,跟没吃饱饭似的。”
温棉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您别瞧不起人,您要是给我?一支洋人的硬笔,我?写的字,保准比用这软毛笔写的好?看。”
皇帝嗤笑一声:“咱们?大启都用毛笔写字,老祖宗传下来的笔墨不用,偏去使那洋人的东西,有什么趣儿?”
他说着,却忽然起身,绕到?温棉身后,伸出右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握笔的右手整个包覆在自己掌中。
温棉身子微微一僵。
“看好?了。”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得这么写。”
他握着她的手,稳稳地蘸了墨,在洒金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的是“赋政于外,四方爰发”一句。
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温棉的手腕运转,笔下的字果然登时挺拔刚健起来。
写到?那个“政”字时,温棉的手忽然顿住了,手腕子暗着使了股劲,跟皇上带着往前走?的力道较上劲儿了,生生在半道上僵住,没有落笔。
昭炎帝正一门心思引着她走?笔呢,忽觉手里那小手往回挣了一下,不跟着走?了。
他眉梢微挑,侧脸瞧见她低垂的眼?毛跟抿紧的嘴唇,心下登时明白了。
含笑问:“怎么不写了?”
温棉小声嗫嚅:“这个字是您的名讳,奴才不敢写。”
皇帝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侧脸贴着她的脑袋:“没事,朕准你写。”
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带着温棉,在洒金笺上,将那个“政”字一笔一划写完整了。
两人的手叠在一处,皇帝的手掌宽大厚实,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习武,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茧,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筋脉微微隆起。
而被?他全然包裹住的温棉的手,则纤细白皙,手指如?葱管般柔嫩,几乎看不见骨节,被?他掌心灼热的温度熨帖着,透出淡淡的粉色。
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刚一柔,紧紧相贴,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她那只小手完全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御案前头正对着门的地方,立着面跟坐屏似的大镜子,原是专为折进天光,照得屋里亮堂。
温棉这会儿一抬眼?,正从镜面里瞅见自个儿。
整个人儿差不离被?皇帝圈在怀里。
这姿势太过亲昵,她脸颊发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待“政”字写完,皇帝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又拿出一张万年红洒金粉蜡笺,提笔写下两个字:子正。
温棉看去,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子正?”
“嗯。”皇帝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嘴唇摩擦过她的耳朵,“这是朕登基前取的字,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别老皇上万岁爷地叫,没得生分,你叫我?的字吧。”
说罢,又提起笔,在子正二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温棉”两个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大红纸上,像是在婚书?上落了各自的印记般。
皇帝瞧着这并排的名字,心里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满足感。
温棉抿嘴笑道:“皇上,您的字写得可真好?。”
皇帝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知道好?,你就该好?生练,往后要是搬出你的懿旨来,字写成那样?,岂不让六宫笑话?”
实则皇后若有旨意,自有女官誊写,哪用亲自动笔。
昭炎帝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同她亲近亲近罢了。
温棉见想要的字已到?手,内心焦急如?焚,却不敢此?时再惹皇帝生气,便借着整理桌上纸张的姿势想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
“万岁爷,天儿可不早了,奴才真得回去了,再晚些,各处宫门都下钥,叫人瞧见不好?。”
昭炎帝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脑袋搁在她的肩窝上,他身量高,这样?一来,就得弯下腰。
像一只大型犬似的,遗憾道:“就在这儿不成么?”
温棉被?他这语气弄得心尖一颤,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成呀,孤男寡女的,这算怎么回事呢?”
皇帝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闷声道:“朕早就说了,让你早些应了朕,你看你,偏要闹,闹得现在这般没名没分的。”
他那两条结实胳膊一拢,就把她的身子骨更加圈紧了。
心上人在怀,他哪里舍得撒手?
俩人贴得严丝合缝,身上的温度隔着衣裳透过来,烘得人心不由自主的软化下来,烫的青山又起,玉柱顶天。
温棉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也红了,用手撑着他坚实的胸膛,喘着气退开一小步。
仰起脸认真道:“万岁,我?真得走?了,您您好?歹顾及一下我?的名声不是?您不是总说清誉名声要紧么?我?这会儿可知道要紧了。”
皇帝正难受呢,听她说要走?,偏头就含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莹润的耳朵上霎时显出两排牙印,白里透红。
灼热粗糙的触感擦过耳朵,温棉一僵,推着皇帝胸膛的手更用力了。
皇帝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呼吸,热烘烘的鼻息全喷在她白生生的脖颈子上,激得温棉后脊梁窜起一阵麻。
他还不消停,鼻尖儿顺着她筋脉突突跳的地儿蹭。
“等等,万岁爷,我?不……”
温棉跟被?妖精缠住的书?生似的,好?容易才挣脱出来。
衣襟也乱了,辫子也松了,她捂着襟口,含羞带怒:“宫门要下钥了,我?真得走?了。”
昭炎帝知道留不住她了,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只好?妥协,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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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庑房里,赵德胜正跟王来喜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王来喜自打他师父失了势,自个儿也就蔫儿了,如?今见t着赵德胜这御前大总管,更是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奉承。
“赵谙达,您真是这个。”王来喜翘着大拇指,脸上堆满笑,“眼?明心亮,办事周到?,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您这么妥帖的了,难怪得了主子爷青眼?。”
赵德胜揣着手,眼?皮子都没抬,笑道:“得了吧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呀,就是个笨人,全仗着底下各位爷们?儿肯抬举,才显得好?像有那么几分堪用,比不得你们?这些真机灵的。”
王来喜嘴上连说“不敢不敢”,心里却暗骂。
好?你个赵德胜,骂人都不带脏字儿,这意思是说他全靠同行衬托么,谁是那倒霉催的同行?
俩人正这儿打机锋,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太监忽然低呼:“赵总管,您快瞧,万岁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赵德胜拿眼?一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只见皇上竟跟着温棉姑娘,两人前一后,正从乾清宫前那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呢。
“嗳呦我?滴个祖宗!”
赵德胜魂儿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地就追了上去。
边跑边压着嗓子喊:“主子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奴才这就叫摆驾。”
昭炎帝正和温棉说着话,耳边被?聒噪的声音一搅和,顿时不悦,不耐地挥了挥手。
“无需升銮,都滚远点儿,朕随便走?走?。”
赵德胜忙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眼?睁睁瞧着皇帝陪着温棉,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穿过宽阔的广场,径直朝着月华门走?去,眼?瞅着两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外通往西六宫的甬道阴影里了。
赵德胜踮着脚,伸长?脖子瞧,嘴里忍不住“啧啧”,小声嘀咕:“我?滴个乖乖,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送来送去,跟那民间小两口似的。”
王来喜也在旁边缩着脖子:“可不是么,我?记着早上那会儿,温姑奶奶不还把万岁爷气得脸色都刷白,好?家伙,这才多半天工夫,就又好?成这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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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跟在温棉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跨过月华门,走?进内右门后头那条长?长?的甬道上。
宫灯在檐角下幽幽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乾清宫到?月华门的这段路并不长?,统共也就几十步。
昭炎帝只觉得这路短得他还没好?好?品够这并肩而行的滋味,就要走?到?头了。
他恨不得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就这么跟着她,走?在只有他们?俩的夜色里。
温棉站在西二长?街上,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万岁,就送到?这儿吧,您快回去吧。”
昭炎帝站着没动,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故意板着脸道:“朕何曾是来送你的?”
他这会子心里头像是打翻了蜜罐子,又像是被?温水泡着,又甜又软,满是不舍。
生平第一次跟姑娘剖白心意,心上人还肯让他这么近地贴着,这刚刚才捂热一点,他哪里舍得就这么放开?
温棉被?皇帝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又劝。
“知道您不是送我?,但您是万金之躯,身边没个人跟着怎么行?”
“朕又不是玻璃做的,没人跟着就碎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站在月华门的台阶上看她。
宫灯的光晕柔柔地从上面笼下来,照得温棉肌肤温润,嘴唇嫣红。
皇帝瞧着瞧着,心里那点悸动便按捺不住,不自觉地俯身凑近,气息也跟着热了起来。
忽见他脸在眼?前放大,温热鼻息拂面,温棉脑子嗡嗡响,心说这可不行,身子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皇帝那张俊脸在眼?前越放越大,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影子,温热的鼻息拂过来,痒痒的。
直到?两人鼻尖轻轻碰在了一处,她浑身一颤,耳根子霎时红透了。
“前面是谁?在那儿干什么呢?”
甬道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的侍卫正朝这边走?来
那领头侍卫远远瞧见昏暗光线下,一男一女拉着手站在道旁,暗道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侍卫或是太监,竟敢跟宫女在宫道私会?
他立刻按着腰刀,扬声喝止。
温棉登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
昭炎帝不悦地转过脸,是谁搅扰了他的好?事!
侍卫快步走?近,待到?灯笼光照亮皇帝的面容时,领头的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就着行进姿势,扑通一下滑跪在地。
“主……主子……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眼?瞎,没瞧见是主子爷。”
皇帝眼?瞧着温棉那近在咫尺的唇瓣,心神荡漾。
多好?的机会呐,她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傻愣愣地看着他,眼?看就要亲下去,冷不丁被?那一声断喝惊扰,满心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
皇帝薄唇紧抿,冷冰冰看着那个侍卫,像在看一个死人。
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温棉的手指揪着他的袖子:“万岁爷,人家也是职责所在,夜里巡查,瞧见黑影自然要问的,您别这样?。”
听到?这话的侍卫连连暗自点头,只盼主子爷好?歹听听这位的话。
皇帝的气消了些:“罢了,既然你求情,便算了。起来吧,你继续巡逻去吧。”
“嗻,谢主子爷恩典。”
侍卫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边跑边心里纳罕,万岁爷这大晚上的,跟个宫女在宫道上拉着手,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侍卫一走?,温棉就想起还没求人家帮忙保密。
「这事被?这么多人看到?,要是传出去……」
她欲哭无泪。
皇帝忙安慰道:“放心,那些护军都是朕的心腹,嘴巴严实,绝不会往外乱传一个字。”
温棉却更气了,悄悄瞪了他一眼?。
皇帝眉峰才要挑起,温棉就道:“奴才得回去了,您别再跟来了。”
说罢,她抽回手,拧身就小跑着走?了。
皇帝站在原地,手里骤然空了,心里头也跟着空落落的。
夜风拂过掌心,温软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看着温棉消失的方向?,心肝脾肺肾都在痒,恨不得立刻追上去,把人抓回来,紧紧搂进怀里。
可人已经跑远了,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点翻腾的心思压了下去,独自一人踱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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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跑回自己的小屋,今晚其他人在庑房当差,屋里就只有睡着的簪儿。
她闩好?门,心还跳得跟打鼓似的,赶忙从怀里掏出小心藏好?的那卷朱砂磁青笺。
正是上头题着“时逢嘉岁,庆云见……”那篇骈文?的御笔。
她把纸在炕桌上铺平,就着油灯细瞧,拿起小剪子,将“庆云见”里那个“庆”字,小心地沿边儿剪下来。
再将“礼备乐隆”里的“隆”字,“池台颐性”里的“颐”字,“更祝遐寿”里的“寿”字一一剪下来。
四个斗方大字,凑在一起,正是“庆隆颐寿”四字。
温棉把那四个剪下来的大字又仔细瞧了瞧。
边缘处,原本完整的朱砂吉利福寿暗纹各自断开,于是她将裁剩下的磁青纸边角料,比着那缺失的花纹,小心翼翼地剪下形状大小正合适的碎片。
而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个纸包,里面是白面,抓两把搁碗里,先拿凉水澥开,然后坐火上,微火慢咕嘟,手里筷子不停搅和。
一会儿功夫就见稠了,咕嘟起泡儿,亮晶晶的浆糊就得了。
等浆糊晾凉,她用极细的笔尖蘸着,轻手轻脚地将剪下的花纹碎片,一一贴补到?四个字的边缘缺口上。
比着原版的扇形弧度,做出一幅完整的扇形排列的“庆隆颐寿”匾。
乍一看,浑然天成,与原来的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外头值守太监敲了一梆三锣,已是四更天了。
温棉揣着字睡下,只等明天一早,宫门一开,她就悄悄去慈宁宫那边,找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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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榜书——斗方大字
2.斗笔——是一种笔头硕大、笔杆粗壮的超大型毛笔,用来写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