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捏像饽饽
夕阳软绵绵地扑在槛窗上,昭炎帝端坐紫檀雕龙纹的圈椅,面前横着张丈把?长?的花梨大案,案头堆的奏本都快遮住日头光了。
日晷的铜针影子正慢慢爬到酉时,天暗了下去。
王来喜在外头用自来火点燃一个棉纸媒子,捧着火星,火星掉在手里?也不敢动。
缩着脖子蹭进来,眼?皮子都没敢抬。
轻轻掀开琉璃罩,往里?头一送,灯苗儿抖了一下,他?立马用袖口掩住那点儿晃动。
昏黄光晕霎时照亮满殿,皇上朱笔顿了顿。
王来喜后颈寒毛都竖起来了,倒退着蹭回槛外后才松了一口气。
好歹差事没办坏。
赵德胜拍拍他?的背:“弟弟到底是御前的老人,怎么干起苏拉的活了?”
王来喜笑呵呵的:“我这不是想多孝敬孝敬主子爷么。”
两?人一派祥和?地寒暄,背过身去,都把?对方骂成臭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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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对着一桌子奏折,眼?神却是空的。
他?是天下君父,这当口就该批阅各处奏本才是,可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但是情?难自禁啊。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温棉那张可恶的脸,耳朵边颠三倒四,都是她?那些?更可恶的话。
他?越想越气,越气心口越堵,最后发狠似的在心里?赌咒。
好!好好好!
他?是万乘之尊,不是任由女?人玩弄于鼓掌间的蠢货。
若她?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皇帝在脑子里?把?种种刑罚都过了一遍。
他?定不会?多看她?一眼?!
“哗啦”一声,昭炎帝翻开奏折。
外头小太监们早被今日不同寻常的皇帝吓得腿软。
再看赵德胜,赵公公真厉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赵德胜面无表情?,高深莫测,但实际上他?腿肚子也在转筋。
温姑奶奶,您有本事点火,也得有本事灭火不是?留他?们一群苦命人被火烤算什么?
御膳房,厨子们这会?子才做完晚膳,坐在排房擦汗。
已是深秋,但他?们忙出了一身汗,跟洗热水澡似的。
富海正要尝尝徒弟做出来的饽饽,就见温棉进来了。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富海作为御膳房总管,从紫禁城跟着去热河,又从热河跟着回紫禁城,也算是见过皇上是怎么待温棉的。
那份特别怎么说呢?
好有一比,是捧着刚出锅的炸灌肠,丢了心疼,不丢手疼。
温棉进来请了个蹲安,求御膳房的白案面板和?灶台一用。
富海忙避开她?的礼,给她?腾出地方。
温棉净了手,舀出细白的面粉,用温水化?了面肥,和?起一团发面,放在暖和?地方醒着。
趁这工夫,她?又将煮得烂熟的红豆过了细箩,拌上洁白糖,和?一点桂花卤,炒成香甜油润的豆沙馅。
等面发得暄软,她?取出一块,揉得光滑,又揪了两?块面团,一块掺了红曲米染的水,揉成淡红色,一块掺了姜黄,揉成黄色。
将白面团在手里?细细揉捏,先抟出个圆润的头,又捏出肩颈、身躯、双腿。
虽只是雏形,已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再用小竹签小镊子,极小心地勾勒出眉眼?鼻唇的线条,不多时,一张熟悉的脸渐渐在她?手底下浮现。
接着,她?用黄色面团捏出衣服,用淡红面团搓成极细的丝线,一点点在衣服上盘出龙纹的样式。
又捏了几片小小的十二章纹样贴在袍服上。
这活儿极精细,她?鼻尖都沁出了汗。
最后,她?小心地在人形背后开个小口,将炒好的豆沙馅满满地填进去,再封好口,轻轻捏整形状。
这还不算完,她?又另取了块白面,巧手捏出两?个小寿桃,点上一抹胭脂红,缀在捏好的皇帝脚边,取蟠桃献寿的吉利意思。
富海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道:“姑娘,您这这做的是捏像饽饽吧?这手艺,这心思,可真是绝了。”
温棉手上不停,道:“嗯,是祝寿的意头,只是这形想讨个巧,您能瞧出我捏的是谁吗?”
富海笑道:“怎么瞧不出,主子爷么不是?”
温棉将捏好的皇帝放进蒸笼里?,扣上气帽,上锅用旺火蒸。
待蒸汽弥漫,熟透起锅,那面人愈发显得饱满生动,淡红的龙纹衬在黄色的袍服上,旁边的寿桃也红润可爱。
她?将这饽饽仔细装进食盒,提着就往乾清宫去。
刚到殿门?口,就被赵德胜急急拦下了。
“哎哟我的温姑奶奶。”赵德胜压低了嗓子,一脸苦相,“您怎么还来啊?万岁爷今儿个实打实是被您给气着了,这会?儿一个人憋在里?头,谁都不想见,您且先回吧,算我求您了,别往枪口上撞了成不?”
温棉提着食盒,愧疚道:“谙达,我正是知道自个儿白天说话没轻没重,得罪了万岁爷,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这才特意做了点心来请罪的。
您就让我进去吧,哪怕磕个头呢。”
赵德胜急得直跺脚,这丫头怎么不懂看人脸色呢?
“不是我拦您,是万岁爷亲口下了谕,说什么人都不见。
姑奶奶,您行行好,别为难我了,这会?儿进去,不是请罪,那是找罪受啊!”
温棉一时间被将在外头,正不得其法,身边忽有几个小太监端着各色茶点水果要送进去。
其中有一盘黄澄澄的橘子。
她?心念一动,拉住赵德胜,低声道:“谙达,我不为难您,就求您一件事儿,烦您在那盘橘子底下,给垫个东西。”
赵德胜一愣:“垫什么?”
温棉从襟口解下一方素白的手帕,没有一丝绣样纹饰。
赵德胜接过来一瞧,眉头就皱起来了:“我的姑奶奶,您这帕子也太素净了,万岁爷这会?儿正不痛快呢,瞧见这个,能有什么好心情??”
白刷刷的,孝幔子似的。
温棉只是恳切地看着他?:“求谙达行个方便?,就垫在底下。”
赵德胜看她?那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要垫就垫吧。”
他?转身叫住那个端橘子的小太监。
温棉将手帕叠好,垫在了那盘橘子底下。
小太监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弓着身子,随着其他?人一起,战战兢兢地端了进去。
皇帝还在批折子,脸拉得老长?,沉得跟冰水似的。
虽他?生气时从不迁怒发作人,可那股低气压让整个乾清宫都静得吓人。
小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几人将果盘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大气不敢出,正准备退下。
皇帝眼?角余光就瞥见那盘橘子底下,露出一角素白。
他?所知者,大内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帕子。
他?下意识伸手,把?那盘橘子摁在了案上,“哐当”,果子被震的滚出来两?个。
“这橘子是谁送来的?”皇帝的声音不高,冷得掉冰碴子。
几个小太监“噗通噗通”全?跪下了,浑身打摆子。
皇帝指着橘子底下那方手帕,声音更沉了:“说,是谁放的?”
端橘子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带着哭腔道:“回主子爷,是温姑姑垫上的……”
皇帝冷笑一声,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去:“你倒是听她?的话,这又是充得什么孝子贤孙?”
小太监被这话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德胜在门?外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赶紧小跑着进去。
一进去就见皇帝不是好脸色。
赵德胜忙陪笑:“万岁爷息怒,是奴才没留心……”
“你少跟朕打马虎眼?!”皇帝截断他?的话,拿起那方素白手帕,“她?这是什么意思?嗯?”
赵德胜腰弯得更低了:“主子爷圣明,温姑娘她?其实一直在外头候着求见呢。
奴才方才瞧见了,她?手里?还端t着个捏像饽饽,捏得那叫一个精巧。
眉眼?身量,一瞧就是照着您做的,花了十二分心思。”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会?儿知道怕了?想起来要求情?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神色虽还不虞,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下。
赵德胜觑着他?的脸色,道:“奴才不知温姑娘犯了什么错,只看到她?急得快哭了,这才……”
昭炎帝差点就开口叫温棉进来了,只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想走就走,想见就见?他?是天子,难道要被她?一个女?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本想说不见,可看着那方素帕,终究是没说出来,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叫她?进来。”
温棉这才端着那盘捏像饽饽,缩着脖子蹭进门?来。
昭炎帝耷拉着眼?皮,冷冷一瞅,见她?这副低眉顺眼?儿的样儿,心里?头那口闷气非但没下去,反倒像揭了盖儿的蒸锅,腾地拱起来了。
他?讥诮道:“嗬,这不是骨头硬得很的温姑姑吗?这会?怎么变鹌鹑了?
方才不是还跟朕摆出一副碧落黄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温棉将食盒搁在一旁,利索地跪下。
“万岁爷,奴才是来请罪的,奴才方才猪油蒙了心,痰迷了窍,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后越想越后悔,一想到可能伤了您的心,奴才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难受得紧,奴才知错了。”
赵德胜这耳朵一沾这话音儿,心里?立马抽冷子。
这可不是他?们该听的,带着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整座殿里?就剩下两?个人,皇帝这才开口。
他?冷笑一声:“怕朕伤心?你是怕朕伤不死心吧!”
温棉垂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眼?圈微微发红。
她?打开食盒,露出才做好的饽饽。
“万岁,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现在后悔的不得了,不该那样下您脸面,你不原谅奴才,奴才不怨什么,只求您看在奴才一片诚心的份上,收下这个吧。
奴才也是才知道,八月十五那日,您是有心给奴才过生日,才放了两?遍烟花。
您这样待奴才,越发折得奴才活不成了,奴才感念这份情?,故而亲手做了捏像饽饽。
一点一点捏的,蒸了好几次才成,奴才没别的意思,就想用这个,给您过个生日。”
皇帝目光扫过那食盒,又飞快地挪开。
“哼,区区一个饽饽罢了,就想把?朕糊弄过去?你当朕是三岁孩子?”
温棉赶忙又挤出笑,话说的更软和?了:“皇上是万乘之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是奴才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奴才知道方才那些?话实在混账,伤了您的心,真心实意来赔礼的,东西不值钱,可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昭炎帝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
“怎么?这会?儿知道后悔了?你又愿意入后宫了?”他?顿了顿,挑眉道,“朕告诉你,若这回是你自愿点头,那宫里?给你的位份可就不再是妃了,你就从最末等的官女?子做起吧。”
温棉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心里?的呐喊几乎要冲口而出。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心头火霎时又冒起三丈。
好好好,还以为她?识抬举,知好歹了,没成想还是这样油盐不进。
他?重重一拍御案:“哑巴了?说话!”
温棉被他?吓得一激灵,慌忙垂下眼?,稳住心神。
“万岁爷息怒,奴才不敢借几个饽饽就求后宫位份。
奴才只是想着,明日就是您的万寿圣节,与您相识这些?时日,也算同生共死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带着不痛快过生辰。
所以奴才才诚心诚意做了这个捏像饽饽,是来给您贺寿的,只盼您能开怀一笑。
奴才真的不是为了求什么位份荣华,就只是想求您开心。
您要是能笑一笑,比叫奴才长?生不老还叫人高兴。”
昭炎帝听着她?这番话,理智告诉他?这丫头满嘴虚与委蛇,没几句真心,可那颗不争气的心,却偏偏没出息的怦怦乱跳起来,搅得他?一阵烦躁。
灯影儿慢悠悠爬到他?脸上,照见皇帝绷紧的脸。
他?几乎要苦笑了。
他?这一生,什么风浪算计没经?历过?怎么偏偏栽在这小女?子手里?,弄得心神不宁,方寸大乱,全?无半点为君的体统。
真真是撞到克星了。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身子,端起帝王的架子。
“既如此,东西放下,你滚出去吧。”
温棉却没动,反而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道:“皇上,奴才厚脸皮,还想再求您一个恩典……”
皇帝简直要气笑了:“你居然还开得了这个口?你数数自己犯的这些?罪过,大言不敬、顶撞圣躬、悖逆犯上、心怀怨望……
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你死罪?
凭这些?,朕即刻将你拖出去砍了都不为过,若不是念在你曾割发救主的份上,你早就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了!”
温棉垂着脑袋,抿着唇不说话。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更旺:“怎么又哑巴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现在想求什么恩典?”
他?话音一转,肃着脸看跪在下面的温棉,看到她?乌黑的发顶,雪白的脖颈。
拉长?了调子,幽幽道:“不管你求什么,若想办成事儿,就自己滚过来伺候。”
这句话说的颇有些?暗示的味道,温棉心中一凛,她?明白皇帝话里?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愿意用那个法子。
昭炎帝见她?仍僵在原地,毫无动作,更是怒极。
他?几步上前,一把?钳住温棉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刚想发作,却见她?的眼?眶跟盛满了水的琉璃盏似的,泪花在当间儿转悠。
昭炎帝一愣,硬邦邦道:“朕还没骂你呢,你哭什么?之前不是骨头硬得很吗?不是说什么宁死不从,要自由自在吗?说那些?话时的硬气哪儿去了?现在倒知道掉金豆子了?”
温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泪花掉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她?抬起头,哽咽道:“您是皇帝,我是宫女?,您要对我做什么,我自然是反抗不了的。
可您还不许我害怕吗?您后宫佳丽三千,我就只有一个人,一条命啊。”
皇帝见她?泪落,攥着她?胳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心里?那堵着的气墙也似塌了一角。
他?不由的放低了声音,妥协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朕?”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明黄锦匣,当着她?面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钤了玉玺,只待发出。
皇帝将圣旨取出,缓缓展开。
温棉被他?拉到桌边,低头望去,只见上写着“咨尔温氏,淑质柔嘉,性行温良……着册封为宸妃……”
越级册封的妃位,寓意深远的宸字,明明白白彰显着非同寻常的心意。
“这道旨意早就拟好了,一直收着,朕若只是贪图一时欢愉,早就下旨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拟旨存匣,等你心甘情?愿?难道你还看不出,你在朕心中,是何?等分量?”
温棉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心绪复杂至极。
她?没想到,自己拿到的是宠妃的剧本。
“棉棉,你多信信我,好不好?”
温棉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又涌了上来。
“万岁,我现在知道了,您是真心爱重我的,可我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不愿意做小老婆。”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脸颊的泪痕。
“你呀,也太心急了,历来立后,要么倚仗家世,要么母凭子贵,或是有大功于社?稷。
朕不会?让你一直停留在妃位上的,贵妃、皇贵妃、皇后,朕会?让你,一步一步,名正言顺地走上去。”
若非如此,他?那么关心温大毛的仕途做什么。
温棉心头震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爱意涌动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震撼,一种懵然。
她?好像得到了这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爱意,她?勉强用这个词来形容皇帝这份滚烫的心思。
但这爱落在她?心上,却激不起甜蜜,只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一个能轻易杀了她?的人说爱她?,这份感情?在她?眼?里?,根基是摇摇欲坠的,她?不敢信。
何?况六宫那么多女?人,他?跟多少人这样信誓旦旦过?
他?与自己的亲弟弟看着那样亲厚,可在山洞里?时,不还是信不过?
同胞兄弟,多年夫妻,他?都如此,帝王凉薄可见一斑t。
昭炎帝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与迟疑,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平地冒了上来,声音陡然转冷:“你还是不信朕?”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棉猛地往前一扑,将脸埋进了皇帝的胸膛,双臂紧紧环住了皇帝的腰。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
他?本就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着更显挺拔。
此刻温棉整个儿嵌在他?怀里?,显得愈发娇小纤细,仿佛他?单臂就能轻易将她?完全?圈住,笼在自己身体之下。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灰青缎暗团龙袍。
她?的声音闷闷的:“万岁,我愿意信的,我真的愿意,可我害怕,您能给我些?时间吗?让我慢慢儿想,行吗?”
温热的眼?泪洇湿了衣袍前襟,那片湿意透过衣料,仿佛直接烫在了皇帝心口。
他?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
先前那股被她?倔强和?疏离激起的怒火,此刻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淋着,滋啦作响,却硬是烧不旺了,只余下带着湿气的闷烟,堵在胸腔里?,又涩又胀。
昭炎帝的心情?复杂极了。
恼她?的牙尖嘴利油盐不进,更气她?对自己如此戒备,不敢深信。
可怀里?这具身子这样柔软,依赖地贴靠着他?,哭得这般委屈可怜,又让他?心头最坚硬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塌陷下去,化?作一片酸软的泥泞。
最终,他?无奈地叹息,抬起手,缓缓落下,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微起伏的后背。
一下,一下,拍抚着,哄劝着。
“唉……朕算是栽在你身上了。你想,你慢慢想,多久朕都等你,但你要知道,朕只接受一种结果。”
他?低头,下颌蹭蹭她?的发顶,双臂贴着她?纤薄的背,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如同一对子母扣,密不可分。
微微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抱在怀中,高大的身形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此刻隔绝了外头所有,这方天地只有他?们二人。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娇柔婉转的声音:“嗳哟,我来得不巧了。”
温棉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皇帝怀里?挣出来,抬头看去,只见娴妃正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站在那儿。
她?穿着身藕荷色的对襟披风,露出高高的月白领子,打扮得素净清雅,一枝在微风里?轻轻颤抖的娇嫩梨花似的,柔弱得仿佛一阵大点儿的风就能吹折了。
细细弯弯的眉毛高高挑起,娴妃笑着迈步进来。
温棉囫囵抹了把?脸,转回身就要给娴妃行礼。
皇帝手快,一把?就托住了她?胳膊肘,没让她?真跪下去。
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拉着温棉的手,道:“你来干什么?外头人呢?死哪儿去了?御前也敢叫人横冲直撞?”
赵德胜吓得慌忙跪下。
方才主子正和?温姑奶奶说体己话,他?们哪敢凑到跟前,这才躲出去了,没成想娴妃步子那么快,还没拦住就进来了。
娴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又笑了,声儿还是细细柔柔的。
“主子您忘了,每年这时候,奴才都来呀。”
皇帝拧着眉:“什么事?”
娴妃福身行礼后走到御案边:“这不万寿节了嘛,按例您要给后宫赐字,奴才寻思着,您多半今儿就得写,就想赶早过来,头一个讨您的墨宝,沾沾喜气。”
她?心里?是有些?盘算的,除了太后慈宁宫里?的那份,她?想当皇帝提笔头一个念着的人。
这份头一份的特殊,是她?在这深宫里?,自个儿哄自个儿的一点甜头。
却不成想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打量站在一边的温棉,好个模样,眼?圈红红的,越发惹人怜爱,难怪引的皇上如此。
这里?是皇上批阅奏折召见臣工的地方,皇上又素来持重,这般抱着人怜惜着,哄劝着,她?从来没见过。
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位温姑娘就是温娘娘了,到时候后宫可就更热闹了。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
皇帝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刚哭完的温棉,哪有心思应承这个,张嘴就要打发人。
“赐字的老例朕知道,明儿自然送到各宫去,你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娴妃被这话噎得一窒,手指头攥着帕子,委屈道:“主子爷,往年,奴才可都是头一个来的呀。”
这会?儿身边有了新宠,连她?的脸面都不给了么?
温棉打娴妃进来时就一直没吭声,她?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唱念做打,可面对后宫嫔妃时,忽然就有种气短的感觉。
她?悄悄扯了扯皇帝的袖子:“皇上,娴妃娘娘也是一片心意,万寿节是喜庆日子,满宫都想沾一沾您的福气,您就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