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榴莲冰皮月饼(两章合一)
温棉支棱着耳朵。
皇帝跟这位多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着是客客气气,可?那话里的钉子,是一句比一句硌硬人。
她虽听不明白,可?也咂摸出点?不是味儿来。
昭炎帝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这多尔济此番叙职本是九月抵京,却?早早八月中便来了?,等不及了?一样?。
嘴上说是为了?送果子,可?哪儿是真为送口稀罕果子来的?
句句不离孝顺,字字都往那宫里上头引,这分明是借着由头,敲打?试探,给他?后头的老t主子撑腰说话呢。
呵,没王法的东西,都是秋后的蚂蚱,且叫他?蹦哒几天吧。
皇上偏不接他?这话茬。
两个老狐狸面对面坐着,脸上都堆着笑,比蜜还甜还黏糊,可?那笑模样?,一丝儿都没进到眼仁里去。
心里头都恨毒了?对方,巴不得立时三?刻把对方那点?子算计跟底牌,连锅端了?才解气。
多尔济又闲扯了?几句,末了?道:“明儿个就?是中秋了?,老话说,月圆人团圆,皇上在?行宫,不得回京,想是宫里太后老佛爷挂念得紧吧?”
昭炎帝端着茶盏,吹了?吹,淡淡道:“慈宁宫额娘那里,朕时时请安问询,额娘通达,知晓朕在?这边一切顺遂,心里头必定也是安慰的。
这边得的些新鲜瓜果土仪,朕也已命人挑选了?好的,快马加鞭送进宫去,以尽孝心,虽说是不得团圆,然两下心里头惦记着,也算是团圆了?。”
温棉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这两人说话弯弯绕绕,跟九曲回廊似的,一眼看?不到尽头,听着都累得慌。
她瞧见皇帝手里的茶盏快见底了?,心下一动,正好借着添茶的机会躲出去。
她轻手轻脚上前,拿了?空茶盏,便躬身退步了?出来。
走出御书房,她长?出一口气。
她就?不爱和这些人处,显得自己特没城府。
想起?榴莲还搁在?隔壁耳房冰镇着,颠簸了?一路,好容易送过来,别放坏了?。
于是赶忙拐去耳房,把榴莲用麻布包着,给抱了?出来,一路避着人,进了?膳房。
跟管膳房的富海公公说好了?,暂借来一处白案地方用用。
富公公笑得花一样?:“姑娘手巧,又要做东西孝敬主子爷了??一定是上回的面人儿讨了?主子的喜欢。”
温棉笑笑,她还真不知道皇帝喜不喜欢那个面人儿。
上回送完面人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也就?忘了?,想必皇帝拿到面人后,看?了?几眼就?丢在?脑后了?吧。
富海给温棉单独腾出一个小隔间,家?伙什儿还算齐全。
她先把那榴莲搬到通风的廊下,拿厚布垫着手,费了?老大劲才把那硬邦邦的壳子撬开。
一股子浓烈气味冲出来,里头是几房黄澄澄、软糯糯、香甜甜的肉。
膳房里的太监们俱好奇地朝这里张望。
有一两个问道:“这东西从没见过,看?起?来这样?,闻起?来又不好,真能吃吗?”
温棉仔细把果肉挖出来,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大家?尝尝?”
众人连连摆手,一哄而散。
黄色果肉放在?细白瓷碗里,拿银匙子慢慢捣成泥,和以醍醐、白糖、少许面粉,馅儿便备好了?。
她开始和面做皮,这回她想弄点?新鲜的,不做那寻常的酥皮月饼,试着做冰皮的。
用的是上好的糯米粉,掺了?些粘米粉和澄粉,用熬得浓浓的糖水和熟油慢慢调开,上笼用小火蒸熟。
蒸好的面糊晾到温乎,手上抹了?油,反复揉搓,直到那面团变得光滑细腻,能拉出薄膜来,这冰皮才算成了?。
她把冰皮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皮,包上金黄的榴莲馅儿,收口捏紧,再放进模子里轻轻一压,一磕。
一个个小巧玲珑,白生生的榴莲冰皮月饼就?得了?。
富海公公在?一旁咋舌,这不是糯米糕么,还能包上果子陷,瞧着怪恶心的。
黄澄澄软趴趴的,跟稀屎一样?,闻起?来也差不多。
做好了?,温棉小心地把月饼码在?垫了?油纸的食盒里,底下用冰镇着,盖上盖子。
她这边刚收拾停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外头就?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温姑姑在?么?万岁爷传您呢。”
温棉忙提起?手里的食盒:“好,我这就?去,才做好了?这个月饼,刚好献给万岁爷尝新鲜。”
富海呲牙咧嘴地瞧温棉离开。
那种东西献上去,皇上不一刀劈了?她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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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跟着小太监又回到了御书房,里头只剩皇帝一人,正背着手在?看?墙上的舆图。
听见动静,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笑意:“方才正要说跟你说一件事,叫外人一搅和,倒给忘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朕已下了?旨,给你家?里抬了?旗。”
温棉一听,愣住了?。
温家?本是正蓝旗包衣,当年皇帝入京时,温爷爷还是在?军营里给人做饭的伙夫,托赖先入京的好运气,低价买了?一进的小院子。
在?京城这个一板砖下去能拍死十个官的地方,温家?的门户小得不能再小。
温棉爷爷去世?后,她父亲苦读多年,就?盼着能考个功名,改换门庭,但一直没中,最后郁愤而亡。
母亲劳心劳力一辈子,没多久也去了?。
温棉的哥哥没什么正经差事,四处打?零工,家?里那几亩薄田租出去,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媳妇也娶不上。
这抬旗,可?是天大的恩典,从此就?是正经的旗人了?,地位前程都不一样?了?。
她心里头一时滋味杂陈,有替家?里高兴,也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连忙跪下:“谢万岁爷天恩,奴才阖家?感?激不尽。”
“快起?来。”皇帝抬手扶起?她,“明日中秋,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你在?这行宫当差,回不得家?,等回了?京,朕许你家?人来看?望,你去神武门见见家?人。”
温棉郑重道:“谢万岁爷。”
虽说她从未见过家?人,但想到家?人,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
温棉顺势将食盒捧上前,笑道:“正巧我试着做了?几块冰皮月饼,借花献佛,请您尝尝鲜儿,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皇帝一听“榴莲”俩字,眉头便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榴莲在?刚送到他?面前时,那味儿他?就?领教过了?,实在?爱不起?来。
可?看?着温棉那亮晶晶的眼睛,又想着她刚得了?恩典正高兴,不好扫她的兴。
他?耐着性子,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白生生的月饼,看?了?又看?,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儿还是钻进了?鼻子。
他?皱着眉,眼一闭,心一横,跟吞苦药丸子似的,一口就?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赶紧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还不如?吞黄连呢,胜过吃黄屎。
温棉在?旁边瞧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吐出来的模样?,心里哪还能不明白。
赶紧道:“嗳哟,万岁爷您要是不喜欢这味儿,可?千万别勉强,我明儿个再给您做别的馅儿的,保准您爱吃。”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神色都舒展了?,连连点?头:“成,这话朕可?记下了?,明儿个就?等着你的好月饼了?。”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温棉连忙应了?,端着那盒几乎没动过的榴莲冰皮月饼,又退了?出来。
出了?门,她低头看?看?食盒,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皇帝果然不爱吃,剩下的可?不全是她的了??
正捧着食盒偷乐呢,一抬眼,却?瞧见旁边侍立的赵德胜,那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温棉吓了?一跳,忙问道:“赵总管,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赵德胜赶紧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敬畏道:“没事儿没事儿,温姑娘您忙您的。”
他?心里头却?是在?倒吸凉气。
我滴个乖乖。
能让万岁爷忍着恶心把那玩意儿吃下去,这温姑娘可?真是位能耐通天的祖宗。
温棉回到了?自己住的配院。
推门进屋,刚想坐下歇口气,有小太监来送了?一个妆奁盒子,说是万岁爷赏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妆奁盒箱门打?开是两对四个小抽屉,底部有一个大抽屉。
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赤金红宝点?翠头面首饰,那扁方样?式很特别,长?条大簪端部不是常见的如?意祥云式样?,而是一枝錾刻的玉兰。
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项链、戒子、镯子、挑子、耳坠子,上面镶嵌的鸽血石足有指头肚大小,光华灿烂。
在?昏暗的屋里,金银宝石熠熠生辉,一看?就?是宫里顶级匠人的手艺,价值不菲。
温棉看?得目瞪口呆,心怦怦直跳。
幸而此时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猛地合上盖子,抱起?妆奁,转身就?想往外走。
这东西太贵重了?,她不能收,得立刻去还给皇上。
谁知她刚拉开门,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门口,来跑腿的那个小太监还没走,脸上堆着笑,眼睛瞄着她怀里的盒子。
“温姑姑,您这急急忙忙的,抱着万岁爷的赏赐是要去哪儿呀?”
温棉脚步一顿t,抱着盒子的手紧了?紧。
小太监心道,还真叫赵爷爷料着了?,温姑姑敢不接万岁的赏。
他?笑着掰扯道:“这可?是主子爷亲自画了?图样?,交由内务府打?造的,您可?得小心收着。”
温棉听小太监这么一说,心里头更是“咯噔”一下。
这金银贵不贵重且另说,这情分太重了?,重得她心慌。
她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是皇上恩典,劳烦公公回禀,我感?激不尽,只是忠心救主是我的本分,万岁已然赏了?抬旗,再赏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愧不敢当。”
小太监笑眯眯道:“姑姑这说的哪儿的话,据赵爷爷说,这套头面是回礼,好像是您此前做了?什么东西,主子很喜欢,故而才赏您这个。
您也不想想,救驾之功,是黄白之物可?以抵得了?的吗?”
温棉抱着那沉甸甸的剔红漆盒,站在?门口,只觉得怀里像抱了?团火,又像抱了?块冰。
怔怔看?着小太监转身走了?。
回礼?
难道是因为她做的面人儿?
那皇帝可?真会做生意,一个三?文钱的小面人换一套三?百两的头面。
她没法子,只得又抱着盒子回屋,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哪哪都不安全,最后心一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漆盒塞进了?床底下最里头靠墙的犄角旮旯。
一来不用操心它丢不丢,二来,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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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八月十五的正日子,皇帝白日与一众王公大臣木兰秋狝,晚上宴赏蒙古王公与外国使臣。
临着涛涛河水,平地上搭起?了?蒙古包,颇有异域风情,装扮得辉煌夺目。
一串串八角羊角灯、琉璃绣球灯、花篮象牙灯早早挂起?,烛火通明,映得此地流光溢彩,恍若水晶仙界。
临水的地上,铺着崭新的猩红地毯,一路延伸到水边。
案几擦得锃亮,按着品级爵位一一排开。
案上陈列的,除了?御膳房精制的各色饽饽、月饼、瓜果,还有蒙古王公进献的奶饼、奶豆腐、奶皮子,外国使臣进献的外洋之物。
穿着蟒袍补服的王公贝勒、蒙古扎萨克、台吉、西藏活佛、边疆部族首领,以及随驾的文武重臣们,早已按序落座,低声寒暄,等候圣驾。
温棉是御前伺候茶水的,自然得跟着。
她随着圣驾来到宴席上时,满场已是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见皇帝来了?,满场人俱起?身行礼。
她低着头,捧着茶盘,跟在?赵德胜后头,在?御座侧后方寻了?个不显眼却?又能随时听候差遣的位置站定。
虽然能皇帝在?大宴上露脸,这是莫大的荣耀,可?这个差事累人,从头站到尾,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昭炎帝在?宝座上坐稳了?,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请安的人头,轻轻摆了?摆手。
旁边的赵德胜立刻会意,挺直了?腰板,拉长?了?调子。
“万岁爷赐坐——”
众人方才谢恩落座,紧接着,膳房的太监们便捧着热气腾腾的奶茶上来了?。
温棉在?御座后头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几个蒙古王公出列,捧着金碗给皇上进奶酒,嘴里说着吉庆的蒙语,皇上接了?,抿一口,又赏回去,两边脸上都笑呵呵的。
谈笑间,歌舞入场,因是宴请关外王公,宴上的歌舞都不是大内的雅致风格。
中和韶乐奏完,乐声就?变了?调,穿插进胡笳与火不思,什榜呜呜咽咽又热热闹闹的,混在?杯盘轻响与觥筹交错里。
一队戴着面具的侍卫跳了?出来,比划着骑马射箭的舞姿,摆出开疆拓土的架势,威风凛凛,就?是瞧着怪累人的。
中间还穿插着些耍把式的,顶碗爬杆,引得席间一阵阵欢呼喝彩。
等天色黑透了?,对岸忽然“砰”的一声,亮起?一团火树银花,盒子花一层层绽开,里头竟显出亭台楼阁的花样?,紧接着,从中飞出“天下太平”四字来。
草原长?河都被映得金红一片,天上一轮明月,水里一轮月影,双月都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席上那些王公大臣们,连带着蒙古王爷们,外国使臣们,都看?得忘了?喝酒,指着天上烟花啧啧称奇。
温棉仰头看?着,心里头不免叹服,皇家?过个节,排场、心思、挑费,可?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真好看?……”
“是啊……”
旁边下意识应了?一声,温棉转头一看?,见是娟秀看?烟花看?入了?神。
二人视线交错,忽清醒过来,看?到彼此,俱是冷哼一声别过脸。
宴至酣处,酒过数巡,席间气氛越发热络。
一位头戴织玉草红宝石顶夏冠,身着石青补服配四爪蟒袍,挂一串蜜蜡朝珠的白头发老头离席。
这是喀尔喀部的亲王。
老亲王是太祖一辈的人,又坐镇外藩多年,颇有些威望。
他?上前几步,向御座行礼,道:“皇上,臣的福晋在?漠北居住多年,如?今病入膏肓,心中时时思念京中风物与太后。
今日见火戏华美绚烂,真如?神仙手段,臣斗胆恳求皇上恩典,能否赐下火戏,让奴才带回去,给福晋瞧瞧以慰她思乡之情,也算是沾一沾太后与皇上的福泽。”
昭炎帝听罢,微微颔首。
他?知晓这位喀尔喀亲王的福晋,是太后的亲妹。
完颜家?造反的心思,实打?实是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的。
当时祖父还只是坐镇一方的藩王,不知什么时候动了?撬大周的墙角的心,为了?联合势力,把妹妹怀恪郡主嫁到内藩科尔沁。
怀恪公主出嫁后,生下太后姊妹们,太后又嫁回完颜家?,其?妹则封和靖公主,远嫁漠北喀尔喀。
和靖公主近些年来身子骨越发不健朗,念及其?稳定内藩外藩的功绩,皇帝便温言道:“亲王与王妃夫妻情深,朕心甚慰,火戏罢了?,朕便赐予你。
另外,朕闻王妃近来凤体?违和,回头朕让太医院选派妥当的太医,备些上好的药材,一并赐下。”
亲王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恩。
一旁坐着的多尔济见机,也笑着起?身,顺着话头道:“皇上仁厚,体?恤臣属,实乃臣等之福。
说起?喀尔喀王妃,出嫁多年,奴才姐弟二人经年未见,好在?奴才的女儿素来孝顺,能体?谅我心。前日四丫头去了?喀尔喀陪伴王妃小住,不知亲王可?曾见过?”
喀尔喀亲王忙道:“是自家?侄女,我自然见过了?,四姑娘知书达理,王妃很是喜爱,说起?来……”
喀尔喀亲王顿了?顿。
“王妃如?今身子不好,每每与我闲谈家?中儿女,唯有一事悬心,那便是四姑娘的终身大事,孩子品貌俱佳,只是婚事至今未定,王妃每每念及,总是叹息。”
多尔济立刻接上,脸上堆满恳切:“是啊,皇上,这孩子最是温婉柔顺,品性容貌,皆是上选,若要远嫁,奴才是不放心的。
如?今正值中秋佳节,月圆人圆的好时候,若能得天家?雨露恩泽,那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才与喀尔喀王妃也都能放心了?。”
苏赫立在?一旁,听父亲如?是讲,脸涨得通红。
父亲这一番话,简直是把妹妹架在?火上烤,若万岁爷不高兴,最后还不是叫妹妹吃苦头?
皇帝听了?,目光在?殷勤的多尔济和喀尔喀亲王脸上扫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宽和。
他?略一沉吟,道:“既是王妃临终所惦念,又是多大人家?的女儿,朕自然要替她做主,寻一门好亲事。
此事,朕记下了?,回头让宗人府和内务府参详参详,必会为她择一门当户对品性端方的佳婿,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多大人和亲王,尽可?放心了?罢?”
多尔济与喀尔喀亲王只得叩首谢恩:“奴才谢皇上隆恩。”
皇帝嘴角噙笑,端起?赶珠龙纹金杯,将烈酒一饮而尽。
温棉在?御座后头站了?怕是有两三?个时辰了?,从下午布置时就?跟着,一直站到这晚宴酒过数巡。
虽说宫女当差站惯了?,可?这般纹丝不动地站这么久,腿脚也早就?酸麻得不行,只是强撑着。
皇帝放下酒杯,侧过脸,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换一盏热茶来,要酽酽的。”
温棉如?蒙大赦,立刻低眉顺眼地上前,应了?声“是”,便躬身缓缓退出了?这灯火辉煌的宴席中心。
她捧着茶盅,沿着毡包之间的路往茶房走,想趁着烧水之际好找个角落喘口气。
茶房在?两个大毡包之中,被挡的严严实实,温棉挑开帘子进去,坐在?铜茶炊旁才舒展了?腰身。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温棉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竟是二阿哥完颜景。
完颜景迈着四方步,故作沉稳地t走近了?几步。
“温姑姑,这儿没旁人,正好说话,不知姑姑这几日,考虑得如?何了??”
温棉一愣,放下笔,茫然道:“二阿哥,您让奴才考虑什么?”
完颜景见她这副全然忘了?的模样?,脸上纡尊降贵的笑绷不住,带出一点?愠怒来,声音也冷了?下来。
“果然姑姑视钱财如?粪土,竟是个不慕荣华的清高人,倒是我眼拙了?。”
他?这话带刺,温棉这才猛地想起?那回事。
那串帝王绿手串。
难道他?发现?自己赏错东西了?,于是特地前来要回去?
天爷,这几天先是皇帝赏赐抬旗,接着又是那套沉甸甸的头面,一波接一波的厚赏砸得她晕头转向,心惊胆战,早把那串手串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忙道:“二阿哥恕罪,那手串恁般贵重,奴才好好收着呢,您要是想要回去,且容奴才等今晚宴席散了?,回去找到再给您。”
完颜景气得跳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赏人的东西还巴巴儿要回去?”
温棉见他?没这个意思,于是更加不解:“那您的意思是……”
完颜景突然高深莫测地歪嘴笑道:“呵,姑姑何必跟爷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
温棉:……
“爷明白告诉你,爷瞧上你了?,只要你点?头,等你日后出宫,爷许你一个侧福晋的位份,如?何?
这可?比你在?宫里当一辈子宫女,或是到了?年纪放出去配个寻常人,强上千百倍。”
温棉:……
/
苏赫咬紧牙,一路避开灯火和人声,来到一处没有灯火的小小毡包后头。
一甩手,从后面拽出个矮个子来。
这里离宴席热闹远,就?听见点?儿飘飘忽忽的乐声跟草窠里的虫子叫。
他?压着嗓子,话里头又急又气,对着面前的人道:“你魔怔了??怎么能跟着二姑父来这儿呢?你不该在?帐子里伺候二姑爸吗?
这要是叫皇上,或是叫御前那些眼尖的瞧见你还在?这园子里晃悠,你猜会是个什么下场?
才刚席上,阿玛跟姑父他?们一唱一和的,就?差把送闺女进宫直接喊出来了?,你还跟他?们一起?瞎胡闹?”
他?越说火气越拱上来。
“你是不是自个儿没长?脑子?阿玛他?们指东你不敢往西,让你往前凑你就?往前凑,你就?没琢磨琢磨,这事儿要是不成,你这辈子就?算完了?,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又能落个什么好?
那宫里是好待的地界儿?皇上是那么好糊弄的主儿吗?你这叫不知轻重,不懂自爱,是把你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鲁婉贞本来被他?硬拽出来就?一肚子火,这会儿听他?这么数落,猛地一抬头,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知轻重?我不懂自爱?”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儿,冷笑渐渐变成惨笑。
“苏赫,我的好哥哥,你凭哪条说我?
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她们哪个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才被做了?筏子,逼着嫁到那天远地偏的去处,熬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当真不知道?
但凡你是个能顶门立户的,是个能让阿玛看?见科尔沁部重振的指望的,阿玛跟姑爸他?们,何苦一遍又一遍地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
拿我们的姻缘,我们的身子,我们以后生的孩子,去换那点?子看?不见摸不着的机会?”
苏赫愣怔地看?着爆发的妹妹,那张和顺温婉的脸扭曲如?厉鬼,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姐姐嫁皇上的时候我才多大?怎么就?是为了?我?”
鲁婉贞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短促又尖利。
“即便那时你没有出生,大姐姐的婚嫁也是为了?你,为了?鲁家?,为了?鲁家?的男人,没有我们,你苏赫能好端端做你的富贵闲人吗?”
她挺直腰板,一步一步逼近。
“哥哥,你醒醒盹儿吧,自打?皇上坐了?龙庭,那科尔沁亲王的位子,还是咱们鲁家?的碗里的肉吗?
按说,那亲王的大印,就?算不是阿玛的,也该是叔父的,可?如?今坐在?那上头的是谁?
是皇上硬安插下来的主儿,他?以前不过就?是科尔沁草原上一个马夫而已,其?母只是奴隶。
可?父亲与叔父都没坐上王位,坐上王位的那个对着皇帝摇尾乞怜,现?如?今的科尔沁,早八百年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天地了?。”
苏赫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堵抢眼打?得有点?发蒙,梗着脖子反驳。
“那……那又怎么着?阿玛如?今是闽浙总督,封疆大吏,顶了?天儿的官儿,又是承恩公,不也挺好?咱们家?的门第难道矮了??”
鲁婉贞眼神讥诮。
“总督?呵,一个总督罢了?,能跟世?袭罔替的亲王比?
亲王格格的尊荣,跟总督家?小姐的尊荣,亲王台吉的权力,跟总督家?少爷的权力,我的好哥哥,你难道拎不清谁轻谁重?
等太后薨逝,父亲百年之后,宫里又无有鲁家?血脉的皇子,就?凭你,鲁家?要饭都要不进皇城根儿。
你竟敢说我不自重,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就?算我不自重,那又如?何?
我是在?撑起?鲁家?的门楣,你还在?我与姐姐们撑起?的房梁底下当孩子呢。”
鲁婉贞甩袖而去,徒留苏赫一人怔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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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与完颜景俩人缩在?茶房里头,大气儿没敢出一口。
外头那拌嘴的两位才一出声,他?们可?就?都听出门道儿来了?,好家?伙,竟然是承恩公府家?的少爷姑娘。
万幸,那二位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没留神这犄角旮旯还有顶小毡包。
眼瞅着鲁婉贞跟苏赫一前一后,都气哼哼走得没影儿了?,温棉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完颜景可?没缓过劲儿,一股邪火腾一下就?顶到脑门子。
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道:“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好个不臣不逊的狗奴才!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皇父对他?们鲁家?不起?吗?
反了?天了?,这事儿没完,我非得原原本本告诉皇父去不可?。”
骂完,他?扭头瞪着温眠,他?被人奉承惯了?,总是他?说什么,旁边必定有人附和着他?说话。
这会子他?看?温棉,指望着这位能跟他?同仇敌忾一番,可?温棉垂着眼皮看?铜茶炊里翻滚的热水,闷葫芦一个,啥话没有。
完颜景火更大了?:“你怎么回事儿?跟着骂两句啊,你也听见了?,他?们那叫忠,那叫顺吗?啊?”
温棉被他?瞪得没法子,只好含糊应和:“啊,是是是,您说的是,听着是不忠不顺,这样?不好。”
“岂止是不好。”完颜景恨声道,“那就?是脑后长?了?反骨,等着吧,我让皇父砍了?他?们的脑袋。”
温棉顺着他?话头:“嗯嗯嗯,砍了?,砍了?。”
这下可?把完颜景彻底惹毛了?,他?凑近了?:“你拿话敷衍我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呢?”
温棉赶紧叫屈:“嗳哟二阿哥诶,天地良心,我哪儿敢呐?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完颜景气得一甩袖子,抬脚就?要走。
刚迈出去半步,不知怎的,又硬生生拧了?回来,半侧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那什么……我之前跟你提的那档子事儿,许你侧福晋位份那件,你再好好掂量掂量。
这买卖你不亏,也不用你干啥惊天动地欺君犯上的事儿,就?在?父皇跟前的时候,偶尔耳朵灵光点?儿,听着什么给我留份心就?成。”
温棉一听这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往回挡。
“别别别,二阿哥,您快别提这茬了?,赶明儿我就?把您上回赏的手串儿原样?给您送回去,那赏赐太重,我担不起?,您赏错人啦。”
完颜景瞅着她这副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手指头差点?戳到温棉鼻尖儿。
“行啊,我算看?明白了?,你也是个喂不熟的狗奴才,好,好的很!”
眼瞅着完颜景这回真走了?,脚步声噔噔远去,温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也塌了?下来,抬手揉太阳穴。
“我的老天爷啊,这一天天的,鸡吵鹅斗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就?凭二阿哥这样?的,也就?幸好皇帝儿子不多,不然他?参与九子夺嫡,能夺个雅迪都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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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端着一个珐琅砂红金边四方倭角茶盘,上面放着一只明黄云龙纹杯,盛着滚烫的酽茶,又悄没声儿地回到了?宴席上。
昭炎帝正听着一位大臣敬酒,眼尾余光瞥见她这么快回来,心下不由一哂。
他?也t不是实心要茶吃,只是想让她借那由头躲躲清静,喘口气儿,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片刻不肯偷闲。
温棉心里擂着小鼓。
那茶房,她是半步不敢多待了?,万一苏赫和鲁姑娘哪一位醒过味儿来,觉得方才那地界儿不保险,要回去清清场,再撞个正着,那可?真就?是祸从天降了?。
宴席行至中后,酒酣耳热之际,皇帝按了?按额角,面上泛着浅淡的酒意,略显疲惫。
对左右道:“朕有些酒沉,且出去更衣,散散酒气。”
内侍们连忙上前搀扶,皇帝摆手示意不用,眼风一瞥,赵德胜上前时就?悄没声地推了?一下温棉。
温棉无法,只得垂首跟上。
皇帝离了?喧嚷之地,步入静谧的回廊。
夜风带着寒意一吹,皇帝那几分醉态顷刻消散,他?忽然停住脚步,
温棉一怔,赶紧停步躬身:“万岁爷?”
皇帝抬头看?向夜空,星子点?点?,圆月如?盘,草原上的风柔柔地吹过。
“温棉,方才宴前的火戏,你可?喜欢?朕瞧你都看?迷了?眼。”
温棉答道:“回万岁爷,好看?极了?,火树银花,照亮了?半边天,是难得的盛景。”
皇帝“嗯”了?一声,忽然道:“既觉得好,以后等你的千秋,朕叫人再给你放。”
赵德胜悄悄看?了?眼温棉,脚步放慢,坠在?后面。
温棉吓了?一跳,头垂得更低:“万岁爷折煞奴才了?,奴才的生日岂敢僭越?万万不敢承受。”
皇帝听了?,微微一笑:“有什么僭越的,迟早的事儿。”
他?这话说得轻,落在?温棉耳朵里却?像炸了?个闷雷。
迟早的事儿?
什么迟早?
她现?在?很能确认了?,皇帝在?山洞里说会放她离开,那话就?是放屁。
温棉不敢细想,心肝胡乱蹦哒,幸好夜色深浓,天上月亮光晕昏黄,照不分明她的神色。
昭炎帝说完,目光绵绵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像帝王睥睨臣下,倒像含着些别的什么,温温软软的,能把人裹进去。
他?见温棉只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昏光里显得格外脆弱,心中一动,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握她隐在?袖子下的手。
刚一触及,皇帝便蹙了?眉,索性将她冰凉的双手一道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手怎么这样?凉?可?是那日在?山上叫雨激着了?,寒气入了?体??朕看?你这些时日气色总欠些,长?此以往可?不成,伤根本。”
他?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细细地叮嘱着,话语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往后那些跑腿打?杂,费神劳力的差事,你支使底下的小宫女去做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养好身子最要紧,朕叫何逢妙给你开了?方子,记得吃药,别怕苦。”
这氛围太不对劲了?。
他?握住的手烫得吓人,温度顺着手臂直往上窜,搅得她心慌意乱。
帝王这般情意绵绵体?贴入微,比疾言厉色更让她恐惧,她像是一只不知不觉陷进温水里的青蛙,闷得透不过气。
不成,不能再这样?下去。
温棉心一横,手上使了?巧劲,轻轻地从皇帝掌心抽了?出来,顺势福下身,打?破了?这缠缠绵绵的氛围。
“万岁爷体?恤,奴才感?激不尽,奴才想起?一桩事,关乎二阿哥,必得立刻回禀万岁爷,心里着急,这才手足发冷,并非全是旧疾。”
皇帝掌心一空,那点?温软骤然离去,让他?怔了?一瞬。
听了?她的话,眉梢轻轻挑起?。
“哦?”他?语调拉长?,听不出情绪,“老二?”
温棉伏低身子,将完颜景如?何拦住她,如?何赏赐手串,她如?何推拒并言明归还等情由,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只是留了?个心眼,没把侧福晋那段故事说出来。
这事要说出来了?,万一皇帝觉得是她勾引皇子,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奴才自知福薄位卑,受不起?如?此重赏,心中惶恐万分,已再三?婉拒,并言明次日必定原物奉还。
此物贵重,非比寻常,奴才觉着,得叫您知道。”
她说完,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发顶,伸手稳稳当当地把她扶起?来。
“就?他?那性子,能单赏个东西?必定还许了?你别的好处吧?跟朕这儿,还不说实话?”
温棉嗓子眼发紧,刚想辩解,皇帝却?像是瞧透了?她那点?犹豫,轻轻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得了?,不用说,朕猜都能猜着,左不过又是些什么将来的尊荣,女人的终身之类的空头话。
他?那点?儿弯弯绕,也就?糊弄糊弄他?自己个儿,唉,就?老二那个脑子,竟也能长?到这么大。
要夺嫡,不往正经差事上使劲,倒只会钻营这些小处。”
温棉听着听着,后背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皇帝这话是在?敲打?二阿哥,还是在?敲打?自己?
皇帝看?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目光软了?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传递点?安稳的意思,拉着她慢慢踱步。
“怕什么?朕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还没个数?还不能信朕么?”
温棉讪讪地笑了?下。
皇帝像是突然兴致盎然,冷不丁问道:“你初听他?许诺这话时,是怎么想的?”
他?盯着温棉的眼睛。
温棉心里的弯弯绕绕拐了?十七八个回合。
「上辈子吃过的猪这辈子寻来报仇了?。」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来,好歹是皇帝的亲儿子,他?听了?该生气了?。
这会子表忠心总是不会错的。
温棉笑道:“奴才只知忠心为公。”
“噗……”
昭炎帝没憋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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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蒙古扎萨克——是清代在蒙古各部推行盟旗制度时设置的核心军政长官,世袭的蒙古旗旗主
2.火不思——元代以来中国西北地区及蒙古族中流传的一种传统弹拨乐器,属于琵琶类乐器。
3.什榜——亦作什帮、十番,是中国传统音乐中一种具有仪式性的,队列行进式的器乐合奏形式,主要用于宫廷、贵族或重要仪仗场合。
4.火戏——烟花
我理了好半天亲戚关系,突然发现太后的妹妹要还是科尔沁亲王福晋的话,那就成骨科了,于是修改一下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