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龙须面(两章合一)
昭炎帝先是压着声儿笑,渐渐的越来越绷不住,笑得越来越响,最后直接敞开了笑出声来。
温棉尴尬地赔笑着:“呵呵……呵呵……”
「笑屁啊。」
她看皇帝好容易才?收住乐,可不知怎么的,噗嗤一声又笑开了。
皇帝笑了一会儿,自然?地牵起温棉的手,在草原上慢悠悠溜达起来,走两步就“吃吃”的乐几声。
温棉吓得都不敢动弹了。
妈呀,皇帝这是得什?么病了?
传人吗?
夜风吹过草丛,皇帝瞧着天边的圆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美事了,语气都柔和下来。
“朕琢磨着,就你这股机灵劲儿,往后要?是有了孩子,准保也跟你似的,冰雪聪明。”
温棉脑子里“嗡”一声,跟窜天猴似的,差点把他的手甩开。
她心慌得不行,舌头都打了结。
“万岁爷,您可别拿奴才?取笑了,奴才?就是个二五眼,生下的孩子自然?也都是些没眼力见儿的奴才?秧子,这天儿可不早了,宴上……”
昭炎帝脸上那?点笑模样,在听见温棉这话后,唰一下就没了。
他眉头一皱,脸一肃,手上使了点劲捏她。
“胡吣什?么呢?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他声儿有点沉,透着不高?兴,“你哪儿二五眼了?朕看你心里头比谁都门儿清。”
做皇帝这许多年?,他自诩识人功夫到家。
温棉外?表是瞅着有点儿有点憨,像只不爱吱声的傻狍子,可内里头,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难得通透豁达。
他停了停,看她那?样子,语气更重了点儿。
“还有,孩子的事儿是能这么随意口?里花花糟践的?朕从没拿你当奴才?,咱们的……”
“万岁爷!”
温棉突然?高?声,惊得河边水鸟扑棱翅膀。
“您您您……咳,您瞅瞅这时辰,出来可有一会儿了,宴上那?些大人们一会儿该找您了不是?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皇帝差点就秃噜出来不可挽回的话了,好歹叫她截住了,吓得她呛了一肚子冷风。
浑身的血直往天灵盖上涌,俩手心都潮了,后脊梁骨跟过电似的,一阵儿凉一阵儿麻。
心有余悸,劫后余生。
皇帝轻笑一声:“成,朕不说了,先不急着回去,你跟朕走。”
他就这么牵着温棉的手,顺着草原上那?道长河,不紧不t慢地溜达。
滚圆滚圆的一轮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心,河面上也沉着个一模一样的,让流水给揉得碎银子似的,一闪一闪地泛着亮儿。
人走,月亮也走,四野草浪在夜里看不着边,静悄悄的。
温棉悄悄转头一看,皇帝的心腹们都远远坠在后面,也不知瞧没瞧见他们牵手了。
走着走着,离那?喧闹的宴席远了,绕过一处河湾,眼前竟有一小片临水的空地。
中间燃着堆篝火,噼啪作?响,旁边铺着张油布,上面设两张絮了棉花的软垫子,还有两张小巧的案几。
皇帝引着她过去坐下。
温棉一瞧,那?案几上稳稳当放着一只福桃卐字纹的青花瓷碗,里头盛着一碗龙须面。
那?面条细的真跟龙须一样,根根分?明,银丝一样铺在清亮的汤底里。
汤上头飘着些碧绿的葱花,嫩黄的蛋丝,几片薄如纸的酱肉。
热气袅袅往上冒,带着股醇厚的鸡汤鲜香,混着点儿香油和胡椒面的辛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温棉看得有点愣,奇道:“这地方怎么有碗面?”
皇帝没答话,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在篝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甭管怎么来的,吃吧。”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那?碗面。
温棉迟疑了一下,还是先问?:“这是给我的?万岁爷,您不用点儿?”
皇帝摆摆手:“你吃你的,朕过段时间自然?有吃面的时候。”
温棉这才?端起碗,低声道:“奴才?谢万岁爷赏。”
她挑起一箸面,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开了。
皇帝也太细心周到了吧?连自个儿顾没顾上吃饭都惦记着,专门弄到这僻静地方,就为让她先填饱肚子?
她心中隐隐有些感动。
篝火暖融融地烤着,碗里的面热气腾腾。
温棉三两口?就吃完了面,刚把面碗往案上一搁,用掖在襟口?的帕子抹了嘴,忽听“砰”一声脆响,天边炸开了一捧烟花。
翡翠绿、玛瑙红、金丝银线,噼里啪啦的在黑缎子似的天上,洒了个满天星。
烟花一捧接着一捧,比方才?看到的还要?热闹,将天边、草原、长河、人脸都映得明明灭灭。
不知响了多久,硝石味飘散开,最后一捧烟花琉璃般落下,四外?里静得出奇,就剩耳朵里还嗡嗡响。
温棉回过神来,没成想宴席上的火戏会放两遍。
这回可好,比在宴上看得清楚多了。
温棉仰头看烟花脖子都酸了,揉揉后脖颈,一回头,正对上皇帝那?双眼。
昭炎帝压根没看天,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瞅着她,嘴角还似笑非笑地勾着。
温棉心下一紧,这气氛不对,太“暖味”了,得赶紧说点啥把场面圆回来。
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立马堆起十二分?的热络,小嘴儿就跟抹了蜜似的,一箩筐好听话就秃噜出了。
“嗳哟喂,这烟花可太好看了,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是咱们大启国?运昌隆,国?库丰盈,才?禁得起这么好看又费钱的排场。
您再瞅瞅海外?那?些个番邦,得了硝石火药的方子,成天就琢磨着造枪造炮,出去惹是生非,喊打喊杀,哪像咱们天朝上国?。
咱们这儿,火药不用来起兵伤人,全用在烟花上,给老百姓添乐子,与民同乐,这叫什?么?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万岁爷您这治下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也沾了天大的福气,能亲眼见着这般景象,都是托了万岁爷您的洪福啊……”
皇帝无奈地摆手。
多好的气氛呢,这丫头一张嘴,全没了。
“得了得了,快别说了,朕记得你是京城人,不是天津卫的呀。”
温棉笑呵呵的装傻。
皇帝眯眼盯了她半晌,冷不丁抬手,照她脑门儿就弹了一记脆响的毛栗子。
“嗳哟。”温棉捂着脑门看皇帝。
“朕知道你这会儿心里头不自在,朕不紧着问?你,朕给你时间,让你慢慢琢磨,慢慢缓。”
皇帝声音沉沉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可温棉,有一样你得拎清,这事儿,到头来只能有一个结果,你心里要?有数。”
说完,他从自个儿贴身衣裳里头掏摸出一颗用皮绳拴着的坠子。
是个磨得锃亮溜光的狼牙。
二话不说,直接就往温棉脖子上一挂,那?狼牙贴着她脖子,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这个戴好了,别摘,狼牙辟邪,保你平安。”
灼热的手似是不经意般擦过她的脖子。
温棉低头看狼牙,白森森的,上面结着翡翠蜜蜡玛瑙三颗珠子,用红绳系着。
「狼牙还能保平安?应该是草原上的传说吧……」
还没寻思明白呢,脸上突然?一热,皇帝的两只大手捧住了她的脸,轻轻往上一抬。
视线被迫抬高?,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篝火的光在他眸子里跳跃,将冷冰冰的九五之?尊染上暖意。
皇帝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朕能保你平安。”
温棉:……
她的视线往旁边偏移。
「好想翻白眼啊……」
脑门又挨了一记爆栗。
昭炎帝道:“得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宴上且得闹腾呢,不用再跟前伺候了,早点儿睡。”
这话说的太体?贴了,温棉心里再不安,也不得不承这份情。
还没等她琢磨好先谢恩,还是先跟皇帝拉开距离,皇帝已经自然?地从身上脱下一件坎肩,抖搂开,轻轻给她披上了。
他给她拢了拢领子,动作?熟得跟做过多少回似的。
“你身上积着寒气,姑娘家不能着凉,草原夜里风硬,仔细吹病了。”
温棉杵在那?儿,坎肩上那?股子龙涎香混着说不清的暖意裹着她,好像被他抱了个满怀似的。
脖子上的狼牙沉甸甸的,刚才?被他手指头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夜风呼呼吹,她倒不觉得冷了,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
皇帝冲后面的赵德胜抬了抬下巴,也不知道赵德胜是怎么看见皇帝示意的,隔着百米远跑了过来。
“你送温姑娘回去歇着,仔细着点。”
“嗻。”
赵德胜赶紧躬身应了,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偷眼瞧着万岁爷对温棉这非同一般的体?贴劲儿,心里直打鼓。
哎哟我滴个老天爷,瞅这架势,这位温姑娘往后怕是要?了不得啊?
千秋这词儿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吗?
他是不是也得赶紧想想,怎么着才?能攀上点交情?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又给按回去了。
万岁爷的心思,那?是九曲十八弯,谁能摸得准?虽说眼下是对温姑娘格外?不同,可这情分?能有多长久?难保明儿个后儿个,不会又冒出个张姑娘、李姑娘来。
再说了,便是她温棉当了主?子娘娘,孩子也做了太子,可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赵德胜暗自摇了摇头,心说罢了罢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他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主?子,主?子让往东绝不往西,让送温姑娘就平平安安给送回去。
旁的,不多想,不多问?,不多事,才?能在这宫里活得长久。
这么一想,他脸上那?恭敬的笑就更稳当了,客客气气地引着温棉往回走。
温棉心里头像是揣了只没头苍蝇。
皇帝的心思,如今是捅破的窗户纸,明摆着了。
可她呢?
她是真不愿意往后就圈在那?四四方方的红墙里头,跟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恩宠,那?日子想想都让人喘不过气。
明晃晃地拒绝皇帝吧,她说过了呀,可皇帝就跟耳朵聋了一样,听不见他不愿意听的话,不接受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她一路走一路愁。
这可怎么好?如今这温水眼看都要?沸了,青蛙却还没熟。
得赶紧想个法子,最好能出了这宫去才?算踏实。
可出宫谈何?容易,她一没门路,二没依仗,难道单靠两条腿就能走出去吗?
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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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刚落座,各部的扎萨克们便一哄围了上来敬酒。
他倒也不端架子,擎着金盏朗声笑道:“来,今儿个朕与诸位喝个痛快!”
外?藩内藩的王公们于木兰秋狝完就得回去,故而今晚卯足劲儿跟皇帝套近乎,表忠心,再一个,各部之?间也能借此机会通通气儿,拉交情。
席面上推杯换盏,看着是和乐融融。
各部族都敬了酒,见皇帝端坐御座,只脸红了些,不由?喝了声彩。
“万岁好酒量。”
双方都是一副豪爽开怀的模样,可那?些首领们心里头都揣着本明白账。
上头坐的这位博格达汗,跟当年?打江山的大祖爷比起来,那?手段,啧啧,更叫人心里头发毛。
大祖爷是烈火霹雳,这位爷呢,却是绵里藏针,联合纵横,润物细无声的。
你要?是因此以为他好说话,那?可就错了,没见科t尔沁做主?的已然?是他脚下的狗了么。
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你顺着他,听他的话,金银绸缎爵位恩赏,流水似的给你,绝不吝啬。
可你要?敢有半点别的心思,蹬鼻子上脸,那?完了,他收拾起人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
这恩威并施的功夫,玩得是炉火纯青,让人是又敬又怕,半点儿不敢含糊。
八月十五过后,离回京的行程也没剩几天了。
草原达旦饮宴第二天,皇帝起驾回热河行宫,各处宫女太监们便都忙活起来,开始拾掇行李,准备回京。
温棉从自己床底下拖出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皇帝的赏赐她可不敢丢,摊开一张大包袱皮,把盒子放在正中。
来的时候没几件东西,怎么这行李还越往回带越重了?
她叹了口?气,把盒子包好,塞进了自个儿那?个大包袱的最底下,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给小邓子、荣儿他们买的羊皮袄子,还有沿途买的些个土仪玩意儿。
从外?面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这才?觉得稳妥些,抱着这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指定给她用的那?辆青帷小车上。
回銮头天晚上,温棉才?收拾好茶具要?回去,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忽然?来传话,说万岁爷叫她今晚去值夜。
温棉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这差事可有日子没派给她了,怎么临走了又来这一出?
她心里不乐意,明天要?赶路,今夜却不得好睡,谁能乐意啊?可又不敢不去。
到了皇帝烟波致爽外?头,昭炎帝正披着件家常的袍子盘腿坐在床上看书,见她来了,且将书放下。
“来了?”
“是,奴才?听万岁爷吩咐。”
皇帝打量她神色,盯了她眼睛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个憨子,朕明日寅时正刻就要?起驾,銮仪卤簿,规矩大着呢,你若不跟着朕的御辇一块走,就得跟着宫女太监们的车队,提前两个时辰摸黑起身,折腾一晚上都甭想睡安生。
朕叫你过来值夜,是让你在这儿将就一宿,明儿顺顺当当跟着走,省得受那?份罪,明白没有?”
温棉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她可错怪皇帝了。
怪不好意思的,方才?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好在他听不到。
她感激涕零地福下身去:“奴才?愚钝,谢万岁爷体?恤,奴才?这就去外?间当差。”
“嗯,去吧,别坐地上的毡垫子了,外?间榻上有被褥,自己铺上。”皇帝挥挥手,又重新拿起了书。
温棉忙道:“奴才?不睡,奴才?给您当差。”
“可快别,你何?时这么忠心了?再为着当差睡不了好觉,又得在心里把朕骂出花儿来了。”
温棉讪笑着,悄悄退后一步:“万岁爷,您这可是冤枉死人了,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心里头编排您啊,奴才?对您,那?是打心眼儿里恭敬。”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她,手指头虚点点:“你别跟朕这儿耍花腔,你那?点小心思,当朕瞧不透?”
温棉心里一虚,连连摆手:“没有在心里骂过您,真没有,我哪敢啊?您可别冤枉好人。”
说完,她也不敢再多待,生怕说多错多,赶紧一转身,哧溜一下就窜到外?间去了,那?背影瞧着,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看着她那?慌里慌张的样儿,嘴角往上勾了勾,也没再说什?么,合上书,自个儿吹了灯,拉过被子躺下了。
温棉在外?头榻上,起初还强打精神,竖着耳朵值夜,心说不能叫御前的人看出什?么。
虽说现在御前的人肯定或多或少都知道她和皇帝有些不一样,可她还是坚持着,或许在人家看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干坐着实在无聊,夜深人静,屋里头皇帝呼吸渐渐均匀,外?头也没什?么动静,加之?才?从草原一路回来,奔波乏累。
温棉先是抱着腿,后来不知不觉就斜靠在了榻上,眼皮子越来越沉,开始还挣扎两下,没多会儿,脑袋一歪,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棉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躺在烟波致爽的榻上,而是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褥子,身上还盖着条袷纱被。
她“噌”的一下坐起来,满眼惊诧。
一抬头,看见簪儿竟也在这辆车里,正抱着膝盖坐在对面打盹儿。
“簪儿?簪儿!”温棉推了推她,“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在车里了?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簪儿被她推醒,揉着眼睛,也是一脸迷迷瞪瞪。
“温姑姑?您醒啦?我也不知道,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叫我来车上伺候您的,我爬上车时,您就已经在车上了,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呢。”
温棉一听,更糊涂了,抬手挠了挠头,自己怎么上来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撩开车帘子往外?一瞧,前后护军随驾,马蹄踢踏,队伍早就动身了。
前头不远就是皇帝那?明黄耀眼的銮驾仪仗,龙纛飞扬,自己这辆小车正不近不远地跟着呢。
她脑子里猛地蹦出个念头,吓得自己一激灵,总不能……
她赶紧晃晃脑袋,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去。
车轱辘轧着官道,晃晃悠悠,一路朝东,这日子说快也快,十来天的工夫,眼瞅着京城那?熟悉的城门楼子就在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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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二天,温棉刚在下处拾掇行李,就有小太监来传话,说万岁爷叫她去。
温棉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昭炎帝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
见她来了,朱笔略一停顿:“明儿个给你放半天假,辰正到神武门,你家里有人在那?儿候着,去见见吧。”
温棉一听,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她赶紧福身:“谢万岁爷恩典。”
“行李收拾好了么?”
“还没呢。”
“快着点,叫你手底下的宫女收拾,你明日放假,今日还得当差,不得躲懒。”
温棉几乎是飘着回到下处的,簪儿瞧她满脸喜色,问?明了缘故,也替她高?兴。
听说她能见家人,连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娟秀都露出羡慕来。
娟秀绞着帕子,道:“主?子这样待你,甭管你嘴上说什?么,好处是实打实得了的,你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温棉手里动作?一顿:“你说的对,我是真得了好处,但?娟秀,我也是真没有那?个意思。”
娟秀冷哼一声:“你真叫人讨厌。”
她一摔帕子出去了。
温棉瞧见她眼圈都是红的。
打小儿十一二岁过了小选进宫来,这一来都五六年?见不着父母家人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不想家呢?
簪儿忽然?懊恼地直一拍腿:“姑姑,我早说要?给您做那?双五福捧寿的鞋子,紧赶慢赶还没完工,您明儿见家里人,穿上那?双鞋才?好看。”
五福捧寿鞋只有大姑姑们才?有资格穿,这双鞋就是通天金字招牌,走到哪儿哪儿知道穿这鞋的人是主?子身边的红人。
鞋帮两边飞着四只蝙蝠,是用大红丝线绣的,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底下要?垫上衬才?绣出来的,好让蝙蝠鼓起来。
鞋口?的正中间,要?绣一个圆的“寿”字,大蝙蝠张着翅膀捧着这个圆球似的“寿”字。
这样一双鞋做出来可费功夫,且不说绣工要?多么好,单是缉鞋口?这一项就极其累人,用牙咬着针拔出来,等鞋做完了,牙都要?松了。
温棉拉着簪儿的手,笑道:“快别瞎忙活了,做出来我也不敢穿啊,那?么精细费工夫的鞋子,踩在脚底下,我都怕糟蹋东西。
再说了,宫里有规矩,除了年?节和万寿圣寿这些大日子,宫女不许打扮,我要?是穿了双这么好看的绣鞋出去,让人瞧见了,回头又要?有闲话了,我就穿寻常衣裳,这样干干净净的,挺好。”
温棉一边说一边翻出个包袱皮,琢磨带点什?么。
托苏小公爷大方,她手里攒下的体?己银子已有百两之?余了,她拿着这包银子,心里头思绪万千。
也不知温家来的是谁?是好是赖?万一是个只想从她这儿刮油水的,这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思来想去,她多了个心眼儿,把大部分?银子还是藏起来,贴身放了五两银子。
包袱里只放了几件以前得的布匹料子,几盒宫里的点心。
她踟蹰片刻,从床底下取出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对赤金红宝点翠簪。
心想,先瞧瞧来人是什?么成色,若真是厚道亲热的,回头再把银子拿出来也不迟。
若是个面甜心苦,只想算计的,那?对不住,一个子儿也甭想见着,若他们要?起坏心眼,自己就拿御赐之?物威胁他们t。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温棉就起来了。
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编了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绿色旗袍,脚上是前几日才?刷洗干净的青布鞋,虽不是新衣新鞋,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瞧着精神极了。
她收拾停当,揣好对牌,急匆匆出了门。
从乾清宫到神武门,路可不近,她得先顺着永巷往北走,经过御花园的西侧,绕过寿安宫一带,再沿着北五所和东筒子之?间的长巷一直往北,才?能到达神武门。
这一路都是高?高?的红墙夹着窄长的巷道,清晨时分?格外?寂静,只听得见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
旭日远远的从神武门那?巍峨的城楼脊背上爬上来,给灰青色的天空铺了层金纱。
温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微凉的晨风里,嗅到了宫墙外?头自由?的气息,听到了热闹的人声车马响。
她知道,这多半是自个儿心里头太盼着出宫而生出的错觉。
紫禁城深着呢,内城套着皇城,皇城里头才?是宫城,四九城一层层箍得铁桶似的,外?头真正的声响,哪里那?么容易传进来?
可离神武门越近,心里就越雀跃。
她的脚步不由?得越来越轻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仿佛要?借着这股劲儿,把在宫里这些年?积下的沉闷规矩都甩到身后。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神武门高?大的门洞,迎着朝阳脚步不停,她想跑出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回家去。
“姑奶奶?当家的,你看,是姑奶奶不是?”
侧边传来一个熟稔亲近的声音。
“嗳哟,我的姑奶奶,这都多少年?不见了,怎么还是这么个火急火燎的性?子,慢着点儿。”
温棉猛地刹住脚,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门洞侧旁的避风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圆脸膛的汉子,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敦厚,皮肤黧黑,用老抽擦脸似的,一看就是常在外?头奔走的。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布长袍,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旁边是个同样圆脸庞的妇人,但?下巴却突出个尖儿,脸像倒过来的梨,更显老态些,眉眼温和。
穿着一身皂色的窄袖袄子,配着深青色的长裙,也是半旧的料子,整洁干净,衣襟袖口?都平平展展的。
她头上梳圆髻,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耳朵上镶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再无多余首饰。
这打扮,一看便是寻常的贫民百姓。
温棉的目光落在那?个圆脸汉子脸上时,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张脸,这敦厚的眉眼,竟与她上辈子的亲哥哥有七八分?神似。
那?股深埋心底的思念与亲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视线模糊。
“哥……哥哥……”
温大毛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又是心疼又是无措。
“小妹,快别哭,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正劝着,一个护军走上前来,按照惯例查验对牌,温棉忙止住泪。
护军看了温棉几眼,心说这位姑姑腿脚真快,他紧赶慢赶,硬是没追上。
要?不是她家人就在门口?等着,说不得她直接逃宫了呢。
验完对牌,护军又验包袱,而后便引着温棉往神武门侧旁走去。
宫女在神武门与家人会面,是有固定规矩和地方的。
不能就在门洞外?或露天站着说话,那?样既不便也有碍观瞻,通常在神武门内两侧的值房里。
温大毛和他媳妇儿王春娥,与温棉一道儿进了神武门旁边的一间小厢房,屋里头不大,就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窗棂纸糊得严严实实,倒也清净。
三人落了座。
温大毛自打见了妹子,眼圈就红着,只是他太黑了,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看着自己妹子,妹妹长高?了,长大了,几乎叫他不敢认,一开口?就是哽咽。
“小妹,当年?家里穷,拿不出钱帮你落选,叫你在宫里吃了许多苦,低三下四地伺候人。
现如今家里头好了,你却享不了家里的福,家还是靠着你才?光耀起来,哥哥对不住你……”
温棉握上哥哥的手,他的手粗糙的如皲裂的黄土地一般,丝毫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读书人。
温棉问?道:“哥,如今家里如何?了?”
温大毛抹了一把脸:“挺好的,真的挺好,咱家那?几亩薄田我和你嫂子还算能侍弄过来,你侄子侄女们也都长大了,能帮忙了,每年?地里也能有个十两银子的出息,稳稳当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自豪。
“你哥我原本考上了劝农所的吏目,如今托赖你的功劳,从未入流变成了九品,每年?也有个二十两银子的俸禄,衙门里头还管顿晌午饭。
家里种地有出息,你嫂子平日里帮人缝补还能挣点钱,每年?都能攒下银子。
咱家这日子,比从前宽裕多了,再不用你惦记着从牙缝里省银子往家捎,你在宫里一切放心,别操心家里了,啊。”
温棉听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兄妹二人将这些年?的近况一吐为快,说到最后,二人又是眼圈一红,滚下泪来。
王春娥叹道:“你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眼眶子都浅,快别哭了,妹妹待会还要?回去,当差时叫主?子看见就不好了。”
温大毛胡乱擦了擦脸:“好,不哭了,不能哭了。”
王春娥用帕子给温棉擦眼泪,温棉道:“嫂嫂放心,主?子不会为这个责罚我的。”
温大毛吸溜了下鼻子,道:“妹子,哥在家接到旨意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圣旨说是你立了救驾的大功,万岁爷恩典,把咱们全家都抬了旗。
如今咱家是镶黄旗的人,正经的旗籍,不是包衣了,真是天大的恩典,可哥这心里头……你一个姑娘家,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怎么就救驾了?你伤着哪儿没有?快跟哥说说,现在还疼不疼?”
温棉看着哥哥焦急的眼神,心里暖乎乎的,忙道:“哥,你别急,我好着呢,一点伤都没受。”
她略想了想,把那?惊险一节掐头去尾,拣能说的说了。
“我就是运气好,正巧随驾碰上了,你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嘛,一点事儿没有。”
王春娥道:“哪有这么轻易?”
温棉心里一突,难道自己说话间露出什?么破绽叫嫂子发现了?
王春娥道:“我怎么听人说你当时提着刀跟山神打仗,救下了万岁,自己身中八十一刀呢?”
温棉“噗”的一声笑了:“我要?身中八十一刀,怎么还能活着,不成糖葫芦了么?那?都是传变样了的,根本没有的事儿。”
温大毛听了,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可吓死我了,没伤着就好,外?头一会说你跟龙王打,一会说你跟雷神打,传得邪乎,我跟你嫂子听了差点吓死。”
王春娥笑道:“且先别忙着说话,妹妹一大早就出来了,肯定还没吃饭。”
她从带的蓝布包袱里拿出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解开上面的麻绳。
“棉子,嫂子给你带了点儿东西,这是你打小就爱吃的大黄米枣糕,这是韭菜包子,都是我一大早刚蒸的,还热乎的,你快吃。
这几件贴身小衣,是嫂子新给你做的,宫里规矩大,外?头衣裳穿不了,里头穿咱自己做的,舒坦。”
温棉看着那?些东西,正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却见春娥嫂打开了一个圆鼓鼓的包。
温棉一看,竟是一个点了红点的白面寿桃,做得虽没有宫里精致,但?大大圆圆的,很是喜庆。
温棉一愣:“怎么还带了寿桃来?”
温大毛咧开嘴笑了:“你个傻丫头,自个儿的生辰都忘啦?八月十五中秋是你的生日啊,咱们兄妹这么些年?没见,哥从来没给你过过一个生辰。
自打知道能见着你,我就特意让你嫂子称了最好的面,蒸了这寿桃,咱家如今也蒸得起这个了,不用向以前那?样吃挂面。
小妹,你尝尝,你嫂子手艺不错,豆沙里放了好多糖,甜着呢。”
温棉恍然?大悟,她自己的生日是在四月初,但?“温棉”的生日是在八月十五。
她低头看着寿桃,眼睛越来越酸,热泪滚滚而落。
温大毛与王春娥都慌了:“怎么了?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是喜事啊,快别哭了。”
温棉却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团圆,不会再团圆了。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嫂子……”
温大毛和王春娥面面相觑,心疼地摸她的脑袋,看妹妹哭,两人也禁不住,又哭了起来。
三人都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眼泪都哭干了,终于止住了。
温棉擦了一把脸,眼角都哭疼了,蛰得疼:“t太久没见到家人,我情不自禁了。”
她边说手就边往怀里摸去,掏摸出一个小荷包。
荷包里除了五两银子,还有一对发簪,是皇帝先前赏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里的。
金灿灿的底子,嵌着红艳艳的宝石,周围还用极细的翠羽点着精巧的花样,在略显昏暗的厢房里,愣是映出了一片流光溢彩。
温大毛和王春娥哪见过这般金贵耀眼的东西,俩人都看直了眼,嘴巴微张着,半晌没吭声。
温棉拿起簪子,直接插/进嫂子的发髻上。
“嫂子,这个是上头赏的,我搁着也是搁着,在宫里又戴不得,你拿回家去,逢年?过节,走亲戚走人情,戴上它也体?面些。”
不等嫂子推辞,她又将五两碎银子递给温大毛。
“哥,这个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你拿回去,贴补家用,给侄儿买点笔墨吧,读书很重要?,你叫侄子侄女一起读书吧。”
温大毛和春娥嫂像是被烫着似的,醒过神来,连声道:“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温大毛急得脸都红了:“妹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哥如今当官了,家里还有田,日子过得去,哪能要?你的钱?
你在宫里不容易,处处都要?打点,这银子你自己留着。”
春娥嫂也赶紧把那?对沉甸甸金晃晃的发簪往温棉怀里送,像是捧着一对滚烫的烙铁。
“棉子,这太贵重了,我就是一个庄户人家的妇人,哪配戴这个?快收回去,你自己收好,这是你的体?己,将来你嫁人的时候戴。”
温棉又将簪子推回去:“什?么嫁人不嫁人,那?还早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温大毛一边将银子塞进温棉的包袱里,一边道:“谁说还早,当年?你进宫前,妈就给你相看好了人家,在咱们乡下,这就等于定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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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关于五福捧寿鞋的所有内容都来自于《宫女谈往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