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变故
一炷香前。
诏狱深处。
四下里黑得浓稠, 顾澜亭屈起一腿,靠着墙壁而坐,双目微瞑, 眉心微蹙。
最晚明日清晨, 便知能否成事。
可不知为何, 他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正沉吟间, 寂静里忽传来一阵急促步响, 不多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狱卒快步近前,正是他安插在此的亲信。
那狱卒蹲下身,急声道:“大人,事有变故。”
顾澜亭心头那缕不安骤然绷紧, 沉眉道:“讲。”
狱卒朝昏暗空寂的长廊望去, 确定四下无人, 方压低嗓音道:“殿下将至天津卫时遇袭,暗卫拼死护主, 殿下被迫跳江, 至今下落不明。咱们在天津卫的人觉察有异, 送信途中屡遭拦阻, 几经辗转, 信才于两刻前送到。”
“眼下皇上已中毒,内侍正召大臣入宫,二皇子宫变在即。可殿下失踪, 次辅那边传令众人暂按不动。孟大人特遣属下请示,是照旧起事,还是……”
顾澜亭目光骤冷。
为保太子平安返京, 他除却太子自带暗卫,更另遣人马暗中随护,又使人假扮太子,前往河间府东南的沧州守御千户所,以惑刺客耳目。
依原计,太子当于宫变时归来,与二皇子手足相残。孟阶乃暗伏于二皇子身侧之棋,太子对他并无防备,届时孟阶的人便可伺机出手,令太子重伤瘫痪 。
如此登基的便非太子,而是其年仅三岁的幼子。
幼帝登基,他会进入内阁,再和孟阶等人一同图谋除去如今的内阁首辅,掌权摄政。
在凝雪假死前,顾澜亭只想着辅佐太子登基,求一个青云直上,可后来他发现,唯有手握实权,方能不为人所制。
故而太子,不得不除。
可顾氏没落,祖父昔年朝中人脉零落殆尽。这些年他虽苦心经营,年纪轻轻便跻身高位,到底比不得内阁首辅那般经营数十载、门生遍布天下的权臣。想要得偿所愿,唯有行此迂回险策。
如今却告诉他,太子竟然真失踪了?
也不知这蠢材如何走漏的风声。
此信来得太迟,眼下诸事已难转圜,唯有暂且隐忍。
顾澜亭气极反笑,面上含霜带雪,略一思忖,决意先按捺不动,遂道:“传话孟阶,切勿暴露身份。”
“另去我府中寻顾风,命他速速出京,带人搜寻殿下下落。”
狱卒应诺,却又犹豫道:“若二皇子登基,大人您……”
顾澜亭眸色幽沉,缓缓道:“自会有人为我翻案。”
太子若真回不来,二皇子即位后,等皇位稍一稳固,必清剿太子党羽。
但将他下狱的所谓徇私舞弊之罪,证据本就不全。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未必愿担枉杀大臣的恶名。
待他出得这诏狱,尚有后计可施。
眼下孟阶这枚暗棋,不可妄动。
狱卒领命,匆匆离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牢室复归死寂。
顾澜亭这才闭目凝神,细思究竟何处出了纰漏。
按理说,二皇子那蠢材手下,断无这般迅捷精准追至霸州至天津卫一路之理。
一来太子行事尚算谨慎,二来他还另遣了诱饵混淆视听。
除非……有人走漏消息。
可知太子详情的,除太子与他之外,连孟阶在内,皆不知全盘布局。
究竟是何处疏漏?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府门外,顶盔贯甲的禁军手持火把肃立,为首内侍扬声宣召:“陛下急召顾将军入宫觐见!”
顾澜楼心头一紧。
二皇子动手了。
可大哥尚在狱中,太子仍未归来。
此时入宫,必遭软禁。
然皇命难违,顾澜楼只得换了官服,随队入宫。
宫门内的气氛肃杀异常,巡守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他不熟悉的陌生面孔。
他被引至乾清宫外,却并未被立刻引入寝殿,而是被“请”进一间偏殿等候。
殿内已聚了不少三四品的文武官员,多为太子党人,个个面色凝重。
略一交谈,方知皇帝批阅奏章后,饮下一盅汤羹,忽口吐白沫倒地,显是中毒。
太医与玄虚子皆已入诊,至今未果。
下毒之人,东厂掌刑千户正率众搜查,亦尚无定论。
这一候,便是近一个时辰。本该现身的太子,迟迟未至。
就在顾澜楼焦躁不安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泣声,以及内侍尖利的一声“陛下驾崩了——”
旋即一名小太监入内,请偏殿众臣前往寝宫。
殿中灯火通明,乌压压跪倒一片,哀声不绝。
顾澜楼伏身于地,微抬视线,穿过重重人影,隐约见龙榻明黄帐内卧着一人,榻旁泣涕的正是皇后与高贵妃,二皇子则满面悲戚。
未及半刻,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自外而入,正是东厂掌刑千户。
他径至皇后与二皇子跟前,无视满殿凝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宗册和一锦帕所托证物,声沉如水:
“禀皇后娘娘、殿下,卑职等严查之下,于安嫔寝宫后殿花盆泥土中,掘出此物。”
他微微抬手,锦帕中是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和一个小瓷瓶。
“宫内药局掌事及当值太医皆已验明,此物与陛下所中之毒药性无二。另有安嫔近身宫女招供,曾亲见安嫔暗行诅咒,怨望圣上已久。”
“卑职欲行捉拿时,安嫔已畏罪触柱而亡。”
语毕,二皇子神色顿转悲愤,切齿道:“好个毒妇安嫔!好个蛇蝎心肠!”
他猛转向殿中众人,声调骤扬:“尔等皆已听闻?安嫔歹毒弑君,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言罢看向面色苍白的皇后,躬身揖道:“皇后娘娘,儿臣以为,当将此毒妇鞭尸凌迟,诛其三族,以慰父皇在天之灵。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唇瓣动了动,终是默许。
安嫔乃太子先前趁选秀布于皇帝身侧之暗棋,容貌和皇帝少年时所倾心之人相似,素来受宠。今遭构陷,好在她对太子情根深种,选择了自尽守密,才没把太子抖出来。
她的确想帮安嫔,可弑君大罪,实非她所能置喙。若说太多,恐生麻烦。
再者太子生死未卜,太后、大公主、寿宁及柳婕妤半月前便已返青城山礼佛。内阁那群老狐狸个个精明,断不会此时出头与二皇子相抗。
眼下已无人能压制二皇子。
到了这一步,皇后已无路可走,她得为母族考虑。
皇后以帕拭泪,保持沉默。
二皇子挥手令人处置后事,随即继续推进大计。
太子下落不明,他须赶其回京前登基。
皇帝驾崩,太子踪迹全无,嗣君唯剩二皇子。
安嫔弑君无论虚实,禁军皆无由对二皇子出手。一些心思活络者,已开始巴结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帝。
不多时,皇宫九门落钥,许进不许出。
短暂混乱后,二皇子亲信纷纷动作,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失踪,恐已罹难”为由,几位早被拉拢的司礼监太监与部分在京武将,于朝房内奔走串联,鼓动立即拥立二皇子登基。
内阁首辅与几位大学士被“请”到乾清宫。
首辅看着那份由司礼监临时“补记”的所谓皇帝“口头遗诏”,他沉默了良久。
终在现实权衡下,他与其余阁臣交换一瞥,缓缓躬身,默然应允。
待宫中诸事粗定,已是清晨。
天际东方的朝霞染作一片金红,云絮层层,如铺锦陈彩。一轮红日自如黛远山后缓缓升起,万道金芒破空而出,将冷雾驱散。
朱红宫墙映着晨曦,渐渐明亮起来,颜色愈发鲜烈。日头愈高,宫墙和殿阁楼宇在地上投下道道斜影,幽深似墨。
皇帝已死,新帝当立。
沉重的丧钟敲响,声声震彻整个京城。
宫外的百官闻钟,皆知大变,慌忙换上丧服奔向皇宫。
他们在午门外聚集,得到的消息是,皇上为安嫔毒害,已然驾崩;太子依旧不知所踪;二皇子得群臣拥戴,定于今日午时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二皇子心焦登基,不及备行大典,公布“遗诏”后,即于先帝灵柩前行简单的登基仪式,受部分官员朝拜,先正名分,欲待两日后于奉天殿补行登基大典。
面对如此剧变,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二皇子宣布明年改元“定安”,并下令全国为太皇帝服丧。
同时以“协助调查太子失踪案”为由,将太子妃、先帝皇后等一众可能构成威胁的皇族女眷,请到宫中别院静养,实为软禁。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持续了一整天的宫廷封锁才略微放松。
顾澜楼作为被扣押了一天一夜的人质,终于被允许离开皇宫。
他踏出宫门,回头望去,只见惨淡月光下的宫墙颜色黯淡,殿阁楼宇轮廓深沉模糊,投在地上的影子重重叠叠。
新帝今日特赦他归府,其意昭然。甫登大宝,京营局势未稳,神机营乃关键所在。而他作为神机营两位武臣之一,自然是其想拉拢之人。
这番用意再明白不过——若肯舍弃狱中兄长,背弃太子转投新帝麾下,则顾氏满门可保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