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楼未立即回应,选择暂且装傻充愣。
他深知兄长性情,素来谋定后动,必留有后手。
虽说不知兄长具体布局谋划,可他觉得眼下局势虽危,却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倘若天不佑人,当真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也只能以全族性命为重,弃兄长于不顾了。
只是不知为何,纵使如今翻案的证据样样齐全,他心底却总萦绕着几分不安,仿佛此事未必能如预期般顺遂。
第74章 亲兄弟
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 官职不算高,孟阶这个新镇抚使又刻意排挤,故而新皇一登基, 他经手处理的事务便不多了, 余下多是文官在操持。
他揉了揉眉心, 出宫回到家中。
庭院里落叶堆积,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昏黄的光晕将枯枝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如一张破碎的网。
正堂的烛火却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两个端坐的身影。
许臬推开正堂的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许父坐在主位, 手握茶杯, 许母则垂眸捻着腕间的佛珠。
见他进来, 许父率先开口:“情形如何?”
许臬解下披风,面上波澜不惊, 沉声应道:“陛下已下旨意, 恩准师父三日后离宫。”
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许母一声长叹:“好, 好……你师父对你有授艺救命的大恩, 先前被迫卷入宫中是非,是咱们许家对不住他。”
许父亦颔首,语带感慨:“万幸如今终得脱身, 也算了一桩心事。”
许臬默然点头。
许家世世代代的立身之本,便是只做帝王手中的刀,绝不涉足夺嫡党争。
可上回假死药的风波, 因他行事不够周密谨慎,未料顾澜亭那般执拗,竟不下葬凝雪的“尸身”,才导致先帝注意到了他那位精于医道的师父。
师父闲云野鹤一般的人,若不是为了他这唯一的弟子,也不会现身入宫。
师父入宫没多久,他便察觉先帝已生囚禁之意,欲令师父长居宫禁,除了助他调养身体外,还要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药”,甚至有意待龙体康健后,下一个要剪除的,便是知情不报的许家。
天家恩宠与猜忌,从来便是一体两面。
许臬觉得自己大抵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笨,没能还了凝雪的恩,还连累了师父和父母。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抛弃原先固有的原则。
他并未亲手加害先帝,只是在得知二皇子或将宫变时,选择了缄默。只因无论先帝康健,或是太子登基,因着前番假死药之事,许家都难有好下场。
唯有二皇子登基,方能保住许家。
故而先帝毒发,他令师父袖手旁观。
然诸事虽了,他心下却无半分轻松。
新帝性情暴戾,非明君之选,他们许家,或许该思量远调离京之策了。
许臬望着父母眉宇间隐现的怅惘,嗓音低哑:“新帝初立,北镇抚司诸事冗杂,这几日我恐难归家。”
许母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领,温和道:“回去歇着罢,往后数月,只怕有的忙碌。”
许臬略一点头,拱手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他沐浴更衣后躺下,却是辗转难眠。
黑暗中,眼前不期然浮起一张娇柔面容。
眉若远山,目含秋水,偏偏带着几分不肯屈就的倔强。
她那般灵慧的女子,确不该被顾澜亭禁锢于后宅方寸之间。
他会助她到底。
此心不涉家门,的确有关恩义,但更多的是他一己之愿。
虽说他尚不明白,除去恩情外,他为何会次次突破底线,相助于她。
自顾澜楼奉召入宫,石韫玉便心绪不宁,焦灼等候着音信。
直至东方既白,忽闻皇城方向传来沉沉钟鸣。那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震得人心头发慌。
未几,丫鬟匆匆来报,言说陛下驾崩,宫中正鸣丧钟。
石韫玉即刻起身,心焦如焚,只盼太子没能顺利回京登基。
直至夜深,顾澜楼都未归来。
她白日里曾试图出院向甘管事询问两句,哪知刚出院门,就被侍卫拦住了去路,只说是二爷有令,言形势不明,为保安全,让她委屈待在院中一两日。
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个所以然,石韫玉只好忐忑不安的等着。
残烛摇影,窗外风声飒飒,吹得落叶打着旋儿叩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直待到月上重檐,院外方才传来动静,道是二爷来了。
她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
庭院灯火昏蒙,顾澜楼一身朝服未换,满面倦色踏入院中。
二人屏退左右,隔着小几,于窗边榻上对坐。紫檀小几上搁着壶未动的清茶,早已凉透。
石韫玉细观他神色,声音不由紧绷:”眼下宫中是何情景?”
顾澜楼面色沉郁,长叹一声,压低嗓音:“嫂嫂,二皇子已登基为帝。皇后与太子妃皆遭软禁,太子殿下……依旧杳无音信。”
闻言,石韫玉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看来静乐还算聪明,派人把太子拦住了。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是死了,还是侥幸脱身,被人所救,藏在暗处。
不过不论如何,二皇子如今已经登基,太子再回来,也无济于事。
至于顾澜亭……
如果没猜错,二皇子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应当不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贸然给顾澜亭定罪。
顾澜亭是东宫少詹士,如果随意定罪,定会惹得民间非议,说他针对先太子属官,气量狭小,还会落得个枉杀大臣的恶名。
二皇子的确性情暴戾,但他有静乐这个手段狠厉心思深沉的好妹妹。
他二人估摸着正想办法给顾澜亭扣新罪名,亦或者寻机将之前的罪彻底坐实。毕竟顾澜亭这个少詹士一日不死,二皇子便一日心难安。
石韫玉觉得,她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她跟二皇子想法差不多,顾澜亭不死,她便不能安心。
思忖之下,她决定要想法子找到顾澜亭的“罪证”,通过许臬递上去。再不济也要毁掉顾澜楼已备好用来翻案的证据。
等顾澜亭被斩首,她自可安安心心、光明正大的离开京城,不用胆战心惊,不必东躲西藏。
心思百转不过眨眼间,她佯装六神无主道:“那,那你大哥他……”
话音未落,珠泪簌簌滚落。
顾澜楼凝望着她焦急垂泪的模样,默然片刻,方干涩道:“翻案证据已然齐备,可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我总觉心下难安。”
话音刚落,凝雪突然伸手握住他握着茶杯的手的手腕。那只手温凉如玉,带着微微颤抖。
小几上的空茶盏被她袖子碰得轻晃了晃,发出细微声响。
她泪眼朦胧望去,“那该如何是好?”
“二弟定要救救你大哥,不然我真不知……”
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滚落,声音哽咽。
顾澜楼抬起另一只手扶稳茶盏,抬眼看去,就见灯下美人玉面惨白,秋水盈眶,眼尾哭得泛起胭脂色,恰似春雨打湿的海棠。
他怔怔低头,见那十指纤纤若葱根,映着自己蜜色的肌肤,白得晃眼。
正出神,那纤白的手忽然急急抽回,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二弟,失、失礼了。”
他抬眸再望,见她双颊飞红,泪痕犹湿,神情透着几分不自在,别有一番娇怯风姿。
顾澜楼只觉心神一恍,心尖一阵酥痒,鬼使神差道:“嫂嫂若是害怕,不如我先送您离开顾府暂避?”
石韫玉睫羽轻颤,摇了摇头,坚决道:“离开?不,我要等你大哥。”
顾澜楼听到这坚定的回答,猛然醒觉自己失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心头生出几分奇异的滋味,似有几分羞愧,又似……
他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良久,他眸光微动,似是突然决定了什么,心神镇定下来。
他取出帕子,伸手欲轻拭她腮边挂着的泪珠,“大哥必不愿见你涉险,我也并非让你离京……”
话未说完,她已偏头躲开,柳眉蹙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带着愠色,声线含雪:“我自己会擦。”
石韫玉心说哪有给自己嫂子擦眼泪的?虽说她也不是他嫂子,但还是怪恶心的。
她暗啐一声下流胚,只道顾家一门果真俱非善类。
顾澜亭卑劣,斯文败类衣冠禽兽。顾澜楼亦是不堪,道貌岸然轻薄无行。
真真一脉相传,不亏是亲兄弟。
顾澜楼星眸湛湛,盯着她挂着泪珠的长睫,收回手,歉然道:“是我唐突了,嫂嫂莫怪。”
说着,他神色变得凝重:“如今事态不明,嫂嫂不可意气用事。”
石韫玉低垂的眼睫微动,心下嗤笑,眸底寒光泠泠。
她抬眼望去,眼中水光潋滟:“那我该去何处等候你大哥?”
顾澜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眸色渐深,原本朗若晓星的双目变得晦暗不明。
半开的窗吹入一阵秋风,烛火随之蓦地摇曳,他潇洒俊朗的脸忽明忽暗,五官深邃。
石韫玉被盯地心里发毛,有种想把他眼睛戳瞎的冲动。
她忍着脾气,紧蹙眉头,不悦地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