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崔芜做出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安西军中疫病蔓延,她走不开身。与其日日来回奔波,倒不如就地安顿, 方便随时看诊。
然而秦萧的神色有些奇异,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崔芜诧异:“怎么, 兄长有难处?”
不过一瞬,秦萧已然神色如常:“并无。秦某这就命人搭建营帐,只是军中条件简陋, 委屈阿芜了。”
崔芜不以为意:“我当初被铁勒人押送北上, 粮车代步、餐风露宿都试过,兄长这里好歹有热水沐浴,哪里委屈了?”
秦萧一笑,果然命人备了营帐,待得崔芜简单梳洗过,又请延昭与之相见。
延昭这两个时辰可不好过, 既怕自家主君酣睡于秦萧帅帐之事传扬出去, 平白污了崔芜清誉,又担心中间出什么差池。
虽然那安西少帅瞧着是个正人君子, 可保不准呢?
保不准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然而延昭仔细想想, 又觉得这些担心站不住脚——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年貌人品也都般配,且他留意过秦萧眼神,望向崔芜时不是一般的温和专注。
延昭也是男人,如何不知这是一个男人在看心悦的女子?
倘若这两位真成了,未尝不是一段佳话,延昭也非古板的老学究,若是换个地点、换个身份, 指不定还要拍手叫好。
但他并不希望崔芜被一个“情”字障目。
他的担忧是极简单且朴素的:若崔芜与秦萧一起,则两家无异于一家,而世道又推崇夫为妻纲,女子理当敬服夫君。
那岂不是说,崔芜事事都要听秦萧的?
真到了这一步,名义上是夫妻共主,实际上还不是秦萧一个人说了算?
而他生在河西、长于军中,天然更亲近自己一手带出的嫡系部将,哪还有延昭他们这些人什么事?
一念及此,延昭不由忧心忡忡,一时觉得得及早给崔芜提个醒,一时又怀疑自己杞人忧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股思虑难舍难分地交战一处,简直比战阵杀敌还要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好容易听说崔芜醒了,他直奔秦萧帅帐,半途却被引去另一处新搭的营帐,说是从即日起,崔使君暂住于此,方便为士卒看病。
延昭在帐外做足心理建设,高大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引起帐中之人的注意。
须臾,里头传出一句:“要进就进来,在外头杵着做什么?”
延昭这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而后单膝跪倒:“主子。”
崔芜已然挽好长发,发髻所束依然是那只活泼泼的猫儿发簪。她坐于长案后,正在整理今日看诊的病历,听声头也不抬,只打手势示意延昭起身:“捡这些时日要紧的消息说与我听。”
延昭偷眼瞄她,见崔芜睡醒一觉,精神好了许多,眉眼依然是如常的清明冷定,并无一丝一毫情丝百结、娇羞妩媚之意。
这才略放了心,果然将攻城过程大致讲述了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上:“这是夏州府库所藏,秦帅很是大方,分得极厚道,甚至比约好的多了半成,说是犒劳我等辛苦。”
崔芜接过单子,自己瞧了遍,也很满意:“兄长便是这般光风霁月的性子,且生性重情,旁人与他一分好处,他便要加倍报偿。”
又道:“你盯着府库装车,先给原州城里的盖先生过目,就说开春河汛,哪里都要用钱,若有用得着的,请他自取便是。”
延昭虽一直驻守凤翔,对盖昀之名也有耳闻,亦知此人是崔芜看好的大才,极想招揽麾下。
却还是不曾想自家主君如此大方,人还没答应效忠,她已将治河大事交代于彼,还上赶着给人送钱。
一时间,他倒是忘了秦萧那档子事,小心翼翼道:“听说这个盖先生还没有官身,主子放心把这么大的事交代给他?传扬出去,不能服众怎么办?”
崔芜深知延昭并非心机深沉、贪恋权柄之辈,他既询问,便是真心担忧,遂多解释了几句:“此人身具大才,我是一定要招揽麾下的。”
“自古有才之人,傲气亦甚,所求者除了家国天下、功成名就,无非就是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我若推心置腹待他,他便是再迟疑、再犹豫,也不好不投桃报李,明白吗?”
延昭细品品这话,竟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居然来了句:“那主子对秦帅,也是如此?”
崔芜蓦地抬头,极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延昭心头骤凉,忙不迭跪地请罪:“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崔芜当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责罚心腹部将,亲自将人搀扶起身。
“这话憋在心里多久了?可算问出来了?”她甚至有闲心开了句玩笑,而后重复道,“兄长是重情之人,我以诚相待,他自不会辜负于我。”
“河西地处冲要,安西军更是战力不俗,隐为当今天下第一强军。我手握关中,兄长镇守河西,二者互为犄角、守望扶持,方是长久之道。”
崔芜语带提点,目光炯炯地盯视延昭:“你明白了吗?”
延昭懂了,悬了半日的心放回肚子里:“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做兴许有些渣,但只要秦萧不曾挑破那层窗户纸,崔芜就打算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去。
一则,眼下局势凶险,手头本就是千头万绪,实在无暇顾及那点私情。二来,她确实珍惜与秦萧这段说不上是儿女情还是兄妹情的情谊,唯恐把话说开,便会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而令两人关系走到一个难以回头的地步。
于公于私,由此造成的后果都是崔芜难以承受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放任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宁可做一个“渣女”。
比儿女私情更棘手的,则是眼下安西大营爆发的疫病。
托秦萧应对及时的福,没有更多的病卒出现,患病人数被牢牢控制在五十之下。
对一座聚满五千轻骑的军营而言,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然而崔芜不敢掉以轻心,每日两次巡视病卒休养的营地。除此之外,她亲自看顾重病的颜适,几乎是衣不解带、夜不合眼。
虽然此举在外人看来有些屈尊降贵,但是对病人来说,确实是一剂强心针。尤其是服药之后,颜适精神渐好,还有心情与崔芜开玩笑:“若是被小叔叔知道……咳咳,染了疫病能得崔使君亲、亲自看顾,他说不定……咳咳,后悔未能与我调换过来。”
崔芜正为他做热敷,闻言不知该欣慰还是直接抽他一耳刮子:“病成这样还有闲心玩笑,我看你是死不了了。”
炒热的茱萸敷在穴位处,热气直透肌理,深达内脏,驱走了附骨之蛆般的寒意。颜适自觉恢复了几分力气,话也说得更顺畅些。
“你别看我小叔叔总是冷着一张脸,很难相处似的,今年年关,除夕刚过他就离了凉州,紧赶慢赶,图什么?还不是为了赶在元宵节当晚,与使君道一声新岁安康。”
“还有……咳咳,我小叔叔从原州赶回时,带了使君亲手织的毛衣。他宝贝得很,除了刚回来时给众将瞧了,一直自己收着,轻易不给人过眼。你现在去他营帐里……咳咳,指不定他还贴身穿着呢。”
崔芜听他咳嗽声不对,冲颜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搭住手腕细诊。
脉搏减弱,直至若有似无,是奇脉。
造成这种脉象的病症不止一种,其中一类情况是患者出现肺水肿,由于心脏负荷过重而导致左心室充盈障碍,血液无法正常回流到左心室,从而引发肺动脉高压。
而肺水肿是霍乱常见的并发症之一。
那一刻,崔芜只恨古代医学科技落后,无法进行CT检查,只能用自制的简陋听诊器——也就是用细竹管连接的两个漏斗,一个贴住颜适胸口,一个抵住自己耳侧。
“吸气,再慢慢吐出。”
她此刻眼神冷峻、表情肃穆,与坐镇中军的秦萧极为肖似。颜适不敢玩笑,依言住口,慢慢吐息。
崔芜闭目细听,确认对方肺部有杂音,且间断性、短暂,位置比较固定,常在吸气末时更明显,咳嗽后减轻或消失。
用医学术语形容,这叫“啰音”,是由肺泡和细支气管内液体积聚而引起的。
果然是出现了肺水肿的病发症。
崔芜当机立断,扶着颜适半坐起身:“从现在开始,尽量靠着,不要平躺。”
她表情过于凝重,颜适觉出不对:“怎么,是我……咳咳,病情加重了?”
崔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有我呢。”
颜适不是不明白生死无常的道理,多少名将未曾死于沙场征伐,而是被区区一场疫病夺去性命,何况是他?
但崔芜的笑容和语气太镇定、太从容,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冷静下来,不安和对死亡的畏惧悄然消散。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开了方子,以泻肺逐饮为原则,开了葶苈大枣泻肺汤与小承气汤合方,包括葶苈子、大枣、酒大黄、厚朴、枳实等药材,额外加了黄芪和白术补气。
与此同时,她对颜适施以针灸,自关元穴、三阴交穴等穴位下针,调整脏腑功能,缓解肺水肿症状。
三阴交穴也就罢了,关元穴却是位于脐中下三分,搁在后世网文就是要打马赛克的部位。若非至亲夫妻,轻易不好显露给异性。
然而眼下救人要紧,崔芜想也不想就撩起颜适衣摆,眼疾手快地下了针。
这一遭动静不小,连秦萧都听说颜适病势垂危,虽是方才领兵回营,却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在营帐外守了足足两个时辰。
彼时早已入夜,西北天幕黑沉如墨,营中却是灯火点点。崔芜满面疲惫地掀帘而出,就见秦萧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崔芜一愣,继而会意,这位必定是忧心颜适,又唯恐贸然入帐会影响崔芜诊治,这才守候帐外。
她唤道:“兄长。”
秦萧回首:“阿适怎样了?”
“情况稳住了,”崔芜答得简明扼要,“幸而发现得早,施针及时,两副药灌下去,已经缓了过来。”
秦萧听得专注:“怎会突然喘不上气?”
崔芜不知如何解释“肺水肿”这个现代医学术语,思忖片刻才道:“兄长就当成是疫病造成体内痰液过多,积存在脏腑中,压迫住肺叶。气道因此变窄,自然会觉得喘不过来气。”
秦萧恍然,罕见地露出些许担忧:“那阿适……”
“我用针灸助其调节脏腑功能,又开了泄肺补气的方子,颜将军现在好多了,”崔芜说,“不仅能喘过气,脉象也平和了许多,眼下医工正看顾着,兄长不必过分担忧。”
秦萧了解崔芜,她说“脉象平和”,就是至少有七成把握颜适已然脱险,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亏得有阿芜,”他眉心笼着深重的疲惫,“若是阿适有什么不好,我真不知如何向他父亲交代。”
崔芜却留意到另一处细节——秦萧赶来时换了衣袍,右侧肩臂处明显鼓起一块,似是包裹绷带所至。
“兄长受伤了?”她问道,“可是伤在手臂?”
秦萧心知瞒不过崔芜,却没想到她一双眼如此之利,只一个照面就察觉不对。
“今日领兵追剿定难残兵,不想山坳处设了暗弩,一时大意了些,被一支弩箭擦过上臂,受了些许皮肉伤。”
秦萧说得轻描淡写:“不碍事,只是划了条口子,军医已然包扎妥当。”
崔芜却不放心:“去帅帐,我替兄长瞧瞧。”
秦萧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瞧见崔芜郑重中不乏关切的神色,生生转过弯来。
他微微颔首:“那便辛苦阿芜了。”
崔芜确实疲惫,但她更惦记着秦萧伤势,唯恐军医处理得不精心、不仔细,定要亲眼见了才肯安心。
彼时帅帐已然点起火把,虽不至于亮如白昼,照明总是够的。崔芜一双杏核眼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脸上一左一右刻着两个大字:脱、衣!
秦萧哑然,被个女子用那等直白的目光注视,竟能泰然自若地宽衣解带、除去外袍,里头却不是里衣,而是一件羊毛编织的毛衣。
而且编织技术不怎么样,针孔时小时大,走针也扭曲如蜈蚣。
崔芜一眼认出自己的手笔,饶是这衣服织出来就是给人穿的,还是微微一窘:“兄长一直贴身穿着?”
秦萧神色如常:“这羊毛衣裳甚是暖和,穿在外袍之内,无需夹袄便觉得微微燥热,是以不忍脱下。”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崔芜却有点不太自在,转移话题道:“我先看看兄长伤处。”
秦萧解开衣襟,拉下里衣,露出右侧上臂包裹的厚厚一层绷带。崔芜手脚极轻地拆了开,只见一道三寸长的血口横陈于皮肤上,深约一分,清理的还算干净,只是军医不会缝合,撒上厚厚一层止血药粉再包扎起来就算处理完了。
崔芜皱眉:“这处理得也太粗糙了,留疤怎么办?”
秦萧失笑:“秦某领兵多年,身上大小伤疤不下十来处,现在才惦记着,未免晚了些。”
崔芜知晓自己说了傻话,也不懊恼,打开药箱取出针线:“我替兄长缝两针吧,只是会有些痛。”
秦萧直接将胳膊伸过去:“阿芜随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