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帐之内火光明亮, 秦萧颀长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挺拔如松。
崔芜仔细检查过,发现秦萧上臂伤口确实处理得很干净, 随口道:“军医用什么清理的?”
“阿芜所给的烈酒,”秦萧说, “虽有些刺痛,但是极为管用。之前攻城时,我身边有个亲兵被刀锋撩过左肋, 以此酒清洁伤口, 并无红肿恶化迹象,如今已然好得差不多。”
崔芜哭笑不得:“我总共就给了兄长一小瓶酒精,你自己用都不够,还想着分给别人?”
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穿针引线,每一针都仔细打好结。
细针刺入皮肉, 说不痛是假的。然而秦萧衣襟半敞, 伸着右臂任由崔芜处置,左手只管握一卷兵书, 口中谈笑自若。
“亲兵追随秦某多年, 如我手足一般,焉有我有药,却不舍得给他们用的道理?”他说,“总归是救人,不算辜负阿芜心血。”
崔芜无奈,却也知道秦萧身为一军主帅,断没有独享好处的道理:“兄长只管拿着我的好处做人情,回头再问我要, 我可没了。”
秦萧淡笑:“若是秦某重伤濒死,阿芜也不管?”
话没说完,只觉右臂伤处狠狠刺痛了下,不觉皱眉。
回头看时,崔芜已缝完最后一针,皮笑肉不笑地收了针线:“兄长是沙场悍将,生死无忌。阿芜却只是个小女子,听不得这些,兄长还是嘴上把些门好。”
秦萧试着舒展手臂,发觉崔芜伤口缝合得极好,且针结排布成一条直线,可比她织的毛衣规整多了。
遂调侃道:“阿芜这手艺,难怪史伯仁见天惦记着请你来坐镇伤兵营。”
崔芜:“唔?就是兄长麾下那个壮得跟头熊似的将军?他不是觉着女人就该守着后院相夫教子,这才过了多久,改主意了?”
秦萧:“……”
他直觉崔芜对史伯仁很有意见,只稍一沉吟,就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他对阿芜有偏见,你心中气恼也是应当。你想揍他吗?”
崔芜好悬咬着自己舌头:“我说想,兄长就让我动手吗?”
秦萧居然当真思忖了下:“别伤筋动骨,别表明身份,晚上寻个没人的角落,把他套上麻袋拖过去,秦某就当不知道。”
崔芜:“……”
看不出来,秦帅老成持重的表象下,居然藏了这么一副促狭心思。
然而她细细端详秦萧,蓦地察觉端倪。
秦萧今年不过二十四……过了年,算是虚岁二十五,恰好是上辈子她穿越的年纪。
她上辈子这时候在干什么?
虽然医院门诊确实很忙,时不时还要应付难缠的病人家属,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舒心的。
遇上轮休或是节假日,她最喜欢的就是脱了白大褂,画个美美的妆容,约上闺蜜去商场逛一整天,再捧杯新推出的网红奶茶,去电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日子忙碌、奔波,却又逍遥有盼头,正应了那句歌词: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永享人世繁华!
可秦萧呢?
他的童年是在生母的压抑郁愤和喜怒无常中度过的,无时无刻不在揣测母亲的心情,担心哪里又触怒了她。虽然这怪不得姚魏夫人,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他的少年是在嫡母与嫡兄看似爱护、实则提防的两极态度中过来的。所有的锋芒毕露以及为生母争一口气的想法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的嫡兄不再是可敬的兄长,嫡母也不是那个温和慈爱的母亲,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猜忌与戒备,最终在姚魏夫人抑郁而终后,将他逼离秦家,独自走向塞外的黄沙大漠。
然后,少年时期还没过完,就被一盆血海深仇当头泼下——旧部叛乱、家族覆灭,昔日他爱的和恨他的,尽皆埋葬在叛军的铁蹄与屠刀之下。
他成了河西秦家尚还在世的唯一血脉,被迫以少年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万余安西军与扼守冲要的河西四郡。昔日渴望的权柄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砸入怀中,而他回首四顾,却再也找不到当初想守护的人。
于是权柄成枷锁,愈重愈沉,压得他步履维艰,以至于在后世人还是大男孩的年岁,被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养成如今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性子。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被这个世道给逼的。
想到这里,崔芜看秦萧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昔日隐在亲近之下的微妙忌惮淡到几乎隐退,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她盯着秦萧的时间太久,秦萧如何留意不到?诧异回望:“怎么了?”
崔芜回神,当然不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仓促间抓住一个堪堪闯入脑中的念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兄长身材不错。”
秦萧:“……”
崔芜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然而这是她的真心话,秦萧少年从军、行伍多年,上身不见一丝赘肉,敞露的胳膊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虽有伤疤横亘其上,却一点不影响美感。
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让崔芜照一照,她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异样。
她看秦萧的眼神太专注、太暧昧,那不是盟友看着可堪信赖的合作对象,也不是半路认的干妹妹看着如同亲长的义兄。
那就是一个女人,欣赏、把玩着一个男人。
秦萧或许并不十分清楚那眼神的意味,但他毕竟是男人,对异性的好感不可能懵然未觉,何况那女子本就是他心头一点柔软,牵动着神魂心窍。
然而秦萧并没有顺着崔芜的想往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是不动声色地拉起衣袍,挡住了崔芜极具侵略性的窥探:“时辰不早,阿芜忙碌一日,早些歇息吧。”
崔芜这回是真反应过来,随即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夹在中间:情感上,她很想继续耽搁下去,或是勾着秦萧多说说少时旧事,或是干脆以检查旧伤为名,尽可能地一饱眼福。
理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俩耳刮,又指着鼻子来了句:出息呢?下午是谁跟延昭说,要不主动不回应不负责,吊着秦萧继续合作,直到完成心中志向再考虑男女之事的?
这么快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闭一闭眼,又狠狠一咬舌尖,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压下百般不堪示于人前的思绪:“是很晚了,我先告辞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张望,只见秦萧正有些吃力地揽起衣襟,将伤臂套入衣袖。
霎时间,崔芜听到脑中“嗡”一声锐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她一个没忍住,快步折返回来,帮着秦萧穿戴好衣袍:“兄长这两日留心些,伤口别沾水,我晚些时候再来为你换药。”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手,白皙纤细,缝合伤口或者拔箭时稳得不可思议。秦萧无法控制地被吸引了目光,然后探出手,在看似娇柔的指尖处轻轻握了把。
崔芜似笑非笑地投来投来。
“上一回,兄长想试我冷不冷,”她说,“这回又打算用什么借口?我听听看。”
秦萧泰然自若:“试试阿芜手劲。”
崔芜:“……”
“不错,手上生出茧子,力道也比从前大了,”秦萧已经抛出这个理由,索性又往上摸了摸,探到手腕处的沙袋,露出满意的笑容,“阿芜勤练不辍,秦某很是欣慰。”
崔芜知道秦萧因为少时经历,远比旁人沉得住气,却没想到他在这种事上也是八风不动、稳如磐石。
她一边默默唾弃自己“就多余折回来,由着他自己折腾算了”,一边缓慢却不由分说地抽回手:“那还真是要感谢兄长的悉心教诲。”
秦萧知道如何拿捏分寸,稍微越界立刻松了手:“有劳阿芜,快回去吧。”
崔芜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坚决不再回头。
崔芜嘴上和秦萧耍花枪,本职工作却是一丝不苟。在她的精心看顾下,颜适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大概率不会步上冠军侯英年早逝的后尘。
与此同时,药材的消耗量亦是与日俱增。虽然患病人数不算巨大,但三四十号人一日所需的药量还是相当可观,仅凭崔芜临时调集的一批药材,支应起来着实捉襟见肘。
幸而这时,丁钰如一阵及时雨似地洒落安西大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早在崔芜得知安西军爆发疫病之际,就知会他设法调拨一批药材过来。
丁钰为人虽有些四六不着,牵扯到公务和人命时却绝不敢含糊。他用最快的速度联系上丁四老爷,从江南筹集了一批药材,紧赶慢赶,堪堪赶在安西大营药材告罄前送了来。
这一回,连一向看丁钰不怎么顺眼的秦萧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欠了这小子一个天大的人情。
为此,秦帅亲自出营接应,难得对丁钰客气抱拳:“有劳丁六郎君,秦某感激不尽。”
丁钰对秦萧的观感亦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对方对崔芜存了歪心思,必须严加防范;另一方面,想起自家妹子那“利用完就踹到一边”的渣女算盘,又觉得秦萧才是受害者,看他时不由生出几分对“苦命小白菜”的怜惜之情。
“秦帅言重了,原是丁某分内之事,”说完又探头探脑,“听说颜将军也病倒了,现下情况如何?可脱险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命人将丁钰引到颜适帐前,又派人询问崔芜,是否能入帐探视。
霍乱的传播途径主要有三种:水源传播、食物传播和接触性传播。如今颜适精神好了许多,病情也在慢慢恢复,只要避开潜在传染源,再佩戴面罩,隔着一丈距离说几句话,倒也没有大碍。
因此崔芜准了,只是叮咛丁钰格外小心,决不能直接接触病患,探视之后立刻洗手更衣。
丁钰知道崔芜允他探视的用意,无非是想他活跃气氛,驱走颜适连日养病的憋闷与悒郁,因此表现得格外卖力。人还未入帐,嚣张的嘲笑声已经传来:“噗哈哈哈哈,听说你小子不行了,躲在帐子里坐月子?哟,这还真孵蛋呢?”
姓丁的可能以为他是来探望病人的,但这嘴脸、这腔调,怎么看怎么像是来上门踢馆的。
颜适躺了半个多月,先后几次病危,要说心气未曾消磨,显然不现实。但丁钰这连挑衅带嘲笑的语气直接将他堪堪熄灭的心火点燃了,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只觉浑身血液都在熊熊沸腾:“你说谁孵蛋呢?信不信我揍你!”
丁钰谨遵崔芜吩咐,隔着一道木屏风站在门口,并不往里去,嘴上越发肆无忌惮:“你揍啊?有本事你揍啊?哎哟喂,就你现在那柔弱小媳妇的样,还揍我……怎么办,我好怕怕哦。”
他嘴上说“怕”,脸上笑意却是完全相反意思。颜适这辈子没这么愤怒过,不顾病体没好利索,当真从病榻上爬起来,被子一掀就要光脚下床,找丁钰大战三百回合。
然后被外头听着动静不对的军医拼死拼活拦住了。
“你小子有本事别走!”颜适被军医七手八脚地摁回床上,指着丁钰愤怒道,“再有五六天我就好利索了!等我好了,看我不揍得你小子哭爹喊娘!”
“行啊,不走就不走,我等着你!”丁钰一笑,隔着屏风瞧见颜适被激得怒发冲冠,原本苍白的面颊也浮起鲜艳血色。
他自觉完成了任务,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隔空抛过去:“我家主君开的药苦得很吧?特意带来给你送药用的,不必谢了。”
说完,掏掏耳朵挥挥手,居然就这么走了。
颜适余怒未消,气哼哼地拆开纸包,只觉里头硬梆梆的,竟是装了五六块拇指大小的方糖。
在这乱世之中,糖块可是稀罕东西,纵然颜适得秦萧照拂,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几块。
他怔愣片刻,脸上怒容慢慢散了,半晌拈起一块糖渣送进嘴里。
滋味厚重,甜如蜜酪。
颜适将手指上的糖细细舔干净,方才还因怒火绷紧的唇角微微上翘,抿出一丝极细微的笑容。
***
在崔芜的拼力救治和丁钰的药材供应下,颜适不说药到病除,一日日的起色亦是十分明显。
与此同时,其余三十来个发病的士卒也相继痊愈,活蹦乱跳地离了伤兵营。
除了最早发病的两个重症倒霉蛋,此次疫病居然再没导致安西军减员过,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而考虑到奇迹是谁帮忙缔造的,颜适又是谁诊脉开方、不眠不休照看好的,即便是对崔芜抱有成见的史伯仁,也再说不出怪话。
非但不能阴阳怪气,行伍军汉虽有傲气,却更讲恩义。崔芜救了颜适与众多士卒,就是对安西军有恩,见人当面,史伯仁还得抱拳行礼,毕恭毕敬地道一声:“崔使君安好。安西军上下蒙使君恩德,感激不尽。”
崔芜很懂得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史伯仁客气,她比对方还客气:“史将军言重了。我当初离江南北上,途中没少受兄长照拂,相互扶持本是理所应当,谈不上恩德。”
这二位是在秦萧帐外搭的话,恰好秦萧掀帘出来,抬头就见着这一幕“将相和”,长眉极细微地一挑。
看向崔芜的眼神仿佛在问:不罩麻袋拖去小巷了?
崔芜被他调侃,隔空回了一个隐秘的小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