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余家主没有在崔芜入主凤翔的第一时间登门造访, 确实存了观望风头的心思。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崔芜是个女人,即便打出先王旗号, 改朝换代这么多年,又有几人会真正买账?
所以他不急着上门, 有意看看崔芜能否坐稳这盘桩,但“崔郡主”随后的一系列表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重整城防、梳理府衙人员,这些尚算是常规操作。但崔芜在收拢民心方面着实有一手, 又是延医用药, 又是赠粮送布,硬是让原本对她百般抵抗的凤翔民众软化了心防,不说感恩戴德、三跪九叩,至少没人想在背后给崔芜使绊子。
而随着崔芜进驻凤翔的时间愈久,希望她长留此地的百姓就越多。
至少,在她治下, 没有苛捐杂税, 没有强拉壮丁,没有地痞生事祸害百姓, 连素日里不可一世的豪强大族都要夹紧尾巴做人。
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 这已经称得上桃源福地。
余家主确认了崔芜能耐,人在屋檐下,不低头还能怎样?
擎等着人家寻到把柄,将刀架在脖子上吗?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一晚上的耽搁,自己人先把动手的刀递了上去。
事情的起因是柳家人强占河湾,丈量田亩的兵卒禀报上去,当日就得到崔芜亲笔写下的手令。
于是也不必等到第二日天明, 当晚就打着火把赶去河滩。
谁知这么巧,柳家人也担心官府趁夜毁了他们辛苦筑造的堤坝,特意派了壮丁守着。
两下里狭路相逢,柳家人非但不退,反而抄起锄头、钉耙,大有持械拒捕之意。
“我们家,与凤翔余氏三代姻亲!”
“凤翔城里的王妃娘娘都得管咱们姑奶奶叫一声嫂嫂!”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动咱们家的堤!”
“有能耐的,动一下试试!”
他们气焰嚣张,虽然手中所举以农具居多,但人数着实不少,一时间竟与崔芜派来的兵丁形成僵持之势。
前来毁堤的兵丁略显踌躇,盖因这帮人虽是村民,却透着悍匪的气息,若要强行毁堤,非动手不可。
可自家主子自占据凤翔之后,一向以“亲民仁德”的形象展示于人,若是争斗中伤及良民,岂不坏了崔芜英名?
进退两难之际,有人缓步上前。火光映照出略显文弱的身量,他抬起眼眸,视线比反射着火光的刀锋还要冷硬。
“崔使君手书在此,”他亮出崔芜亲笔所书手令,“凡违规建造之堤坝,一律摧毁。有胆敢凭武力拒捕者,就地拿下,问罪三族!”
“伤人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仿佛一道信号,兵丁手抚佩刀,齐刷刷上前一步。
血光侵染了火光,惨叫并厮杀声同起。
***
这一夜,血色渗入河水,冲向下游村庄。
这一夜,崔芜独坐堂上,提笔在麻纸上勾画着什么。
她从傍晚一直等到后半夜,估摸着还有一两个时辰天亮时,堂外传来脚步声,贾翊赶回复命。
“禀主上,幸不辱命,”他撩袍拜倒,将临行前崔芜交托的手书送还案上,“水坝已拆,一应抗命暴民,尽数押回府衙待审。”
崔芜将那封手书握在手里,没忽略封面沾染的暗褐血痕。再一抬头,烛光照耀下,贾翊面上还好,袍服袖口却星星点点,不知溅上多少血迹。
“死了几个?”
“暴民拘捕,打伤两名士卒,下官遵主上命,将伤人者就地正法。尸首悬于城门口,其罪行写成告示,贴于一旁。自明日起,择嗓门洪亮的府吏,反复诵读其罪状,定让城中百姓知晓,使君仁德,奈何小人私欲熏心,竟敢以武犯禁,实在是死有余辜!”
崔芜挑眉,留意到他有些怪异的称呼:“使君?”
贾翊再拜:“按古制,一州刺史尊称‘使君’。今主上虽无朝廷册封,却手握两州,代天子牧民,实与两州刺史无异。下官以为,称呼您一声使君,乃是应当应分。”
崔芜对贾翊推崇的法家之说不感冒,但必须承认的是,此人确实擅长体察上意,总能用短短一两句话说中崔芜心思。
比起依附藩王的“郡主”,她当然更倾向于实掌一地的“使君”。
惟其如此,才能洗去一开始迫不得已打上的“先王”烙印,让“崔芜”这个名字成为独立的存在。
但崔芜并未将赞许之意流露面上,“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贾司马的教导她一直记着。
“抓了几个?”
“参与抵抗拒捕者,不下百余,”贾翊说,“其中一人恰是柳氏嫡房所出,正是如今余氏家主的内弟。”
内弟,也就是小舅子。
联想起昨日登门求见却吃了闭门羹的柳夫人,崔芜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明天府衙估计有的闹腾了。”
贾翊:“乡民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撒泼使蛮,虽粗俗,却也着实令人头疼。倘若有人居心叵测,借机败坏主上英名,不可不防!”
崔芜用笔杆末端点了点额头:“唔,有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崔芜连轴转了一整天,入夜才从军营赶回王府。又干熬着等了大半宿,好容易等到贾翊回来,绷紧的心弦顿时一松。
困劲就再也压不住,迫不及待地淹没了她,将人拖入黑沉乡。
她顾不上洗漱就一头栽倒床上,近身服侍的阿绰替她除了鞋袜、脱了外裳,又拧了干净手巾替她擦身匀面。
末了拉好被子,往床头火盆里加了新碳。火苗发出明红色的光,不说温暖如春,却也驱走冬夜寒意,让沉睡之人有个安宁的好觉。
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两个时辰。
吵醒崔芜的不是鸡鸣,而是府衙门口震天响的嚎哭喊冤声。
她只睡了两个时辰,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小时,脑子还晕着,若不是阿绰敲门,醒都醒不过来。
王府婢女自有规矩,待崔芜起身,备好的脸盆、水壶、茶盏乃至漱口的柳枝和牙粉鱼贯送入,逐一捧到面前。
崔芜不喜人服侍,自己拿了柳枝牙粉刷牙漱口,又用澡豆洗脸净面。完成所有程序后,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将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
茶水唤醒五脏六腑,她终于清醒了。
“外头是什么人,一大早闹得不得安生?”
“是柳家的人,”阿绰最明白她的心思,答得简明扼要,“昨晚主子抓了好些人,他们一定是听到风声,大早上就在门口哭丧,指望着能把动静闹大,逼迫主子放人。”
崔芜早有准备,闻言不惊不怒,径直往妆台前一坐:“来都来了,总得让他们把戏唱完,先替我梳妆吧。”
阿绰脆生生地应下,拿着鹿角梳替她梳通长发。
一应梳妆用具都是伪王妃所留,好比妆台,双层框架,形如一把微缩的扶手椅,上层置有菱花形铜镜一枚,镜身斜倚“椅背”,底下被“椅面”所设的花式托顶住,端的是精巧无双。
旁边还有一具多层套奁,青瓷小盒里是玉女桃花粉,主料是益母草、米汤、石膏粉、滑石粉、蚌壳粉和少许调色用的胭脂粉,既可当底妆用,也能作为护养肌肤的药妆。
画眉的是烟墨,虽不如古装剧里的“螺子黛”名贵,一颗之价堪比千金,却也十分难得。据《事林广记》记载,其做法是“真麻油一盏,多着灯心搓紧,将油盏置器水中焚之,覆以小器,令烟凝上,随得扫下”。此外还要加入各种名贵香料,又名“画眉集香丸”。
胭脂是红蓝花汁凝固而成,口脂更了不得,是用蜂蜡兑上紫草或是朱砂,同样加入名贵香料,灌在竹管中保存,香气浓烈,经久不散。
据崔芜估计,这一套下来不说千金,也至少价值几百贯银钱,够寻常人家宽宽裕裕地过上十多年了。
崔芜入主王府的第一日就命人锁上套奁,将价值百金的化妆品束之高阁。不是她生性矫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王府里的名贵药材——如人参、当归、虫草,她没少拿来吃用,如今更是每日早起都要饮一盏温热的参茶滋补气血。
若非如此,以她落过胎的身子骨,哪禁得住这般操劳?一早落下病症了。
但不惜成本调养身体是一回事,拿着民脂民膏往脸上糊是另一回事。
古人曾以一双象牙筷子而预见天下之祸,前车之鉴太过惨烈,崔芜不能不警醒自己。
然而这一日又不同以往,崔芜非但命人开了妆奁,还吩咐阿绰梳个华丽些的发髻。
这可把阿绰为难坏了,她出身乡野,根本没学过梳妆,平日里扎个不伦不类的高马尾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哪懂得梳发髻?一通折腾下来,头发不成型不说,还拽掉了两根发丝,扯得崔芜头皮隐隐生痛:“你跟我有仇啊?使这么大力!”
阿绰慌忙丢了发梳,惭愧道:“我、我不会梳发髻。”
崔芜细想想,也知道是为难她了,无奈又好笑地一挥手:“算了,还像原来一样扎马尾吧。”
这时,旁边捧着妆盒一直没吭声的女婢忍不住了。她见崔芜与阿绰随口谈笑,似乎不是过分严苛的性子,遂大着胆子屈了屈膝:“大人若不嫌弃,奴婢梳发的手艺尚可,您可愿一试?”
阿绰如蒙大赦,赶紧让开位子,将发梳递给她。
女婢瞧了瞧崔芜神色,见她并无抵触,这才接过发梳,先梳通长发,再抹上发油,一绺绺结成发鬟,披垂脑后:“梳个拔丛髻可好?清雅富丽,又不妨碍行动。”
崔芜明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滋味,是以不亲近归不亲近,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也不会无端为难一个小婢女:“你觉得合适,就看着梳吧。”
女婢果然更放松了两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梳发时甚至敢小声玩笑:“大人的头发真好,又浓又密,奴婢瞧着已然够了,不必再续马鬃。”
崔芜便知,时下女子梳发,大多要续马鬃,然后做出种种繁复发髻,且越是贵胄女子,越是富丽堂皇。
她不喜累赘,女婢便只以乱发为胎,结出丛鬟披垂,又随意插戴了几对花钗,尤以正中一只口衔珠串的金凤步摇最为名贵。
然后是上妆,以浅浅粉色的玉女桃花粉打底,两颊及眼圈轻染淡檀红晕,作“一抹浓红绕脸斜,妆成不语独攀花”的檀晕妆。眉似远山拢翠,口如樱桃含珠,眼锋斜斜掠过铜镜,服侍上妆的女婢不由看呆了。
大人,生得真好看……
这话含在嘴里,没敢说出口,盖因崔芜虽然美貌,却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生生压住了眉眼丽色。
叫旁人不敢拿打量寻常女子的眼神揣度她,连对着容貌评头论足的心都生不出。
“还不错,”崔芜不知她心思,对镜托了托鬓发,见那小婢女面露喜色,瞧着甚是伶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屈膝:“奴婢名竹心,原是服侍郡主梳妆的丫鬟……”
崔芜听着“郡主”俩字就没来由心烦,只是不肯流露出来:“竹本无心,名字起得倒是别致,以后若要梳妆,我再寻你。”
竹心大喜,跪下连连磕头。
崔芜见不得这一幕,赶紧拖着阿绰溜了。
***
崔芜只梳妆就花了两刻钟,加上吃用早食,耽搁了足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做些什么?
搁在后世,还不够同龄女孩子逛完一座商场,但是换作古时乱世,却足够各方人马粉墨登场,唱完一出大戏。
最先登场的是柳家村的人。阻拦毁堤的壮丁被拿回府衙,其中甚至包括现任族长的独子,柳家人岂肯善罢甘休?集结了好些村民,有老有少,人数不下数百,天不亮就跪在王府门口,有高呼“冤枉”的,有抱怨“大人不公”的,更多的则是一言不发,只管哭泣号丧。
冬日苦寒,做不得农事,百姓大多闲居在家。听说王府门口有乐子,哪有不凑热闹的道理?不出半个时辰,围了一圈人,个个抻长脖子、缩着袖口,等着听下文。
“这是哪家嚎丧?”
“不知道啊。”
“我听听,怎么还有喊冤的?这是拿错人了?”
“兴许是,还有骂大人不公的,指不定是冤枉了好人。”
“你放屁!”
“欸,你怎么骂人?”
“骂的就是你!崔大人多好的人,我家狗儿染了疫病,就是她给看好的,她还给了咱家红糖和布匹,还有那什么煤过冬,她是天大的好人!你说她不公,你就该挨骂!”
“又不是我说的,你听听,是人家喊冤的说的!”
唱戏的凄凄切切,看热闹的争执不休,两边正吵得厉害,第三波人到了。
这帮人亦是农人打扮,却比跪着喊冤的柳家人穿得差了许多,粗麻衣裳打着补丁,上来二话不说,抬着木桶就冲柳家人泼去。
“哗”一下,腥臭冲天,竟是不知什么动物的血,泼了柳家人满身。
柳家人嗷一嗓子跳起来,是冤也不喊了,丧也不嚎了,瞪着来人气急败坏:“你们干什么!”
“还有没有王法了!”
后来的那拨人比柳家人还愤怒:“泼的就是你们这些没王法的!”
说完扔了木桶,朝着王府大门跪下,捶胸顿足哭嚎连天,竟是比柳家人还声势浩大:“求大人给咱们做主!”
“这姓柳的仗着和余家结了亲,强占了咱们的河湾,修了堤坝不说,还不许咱们打水浇田!”
“因着没水喝,今年开春种下的麦子都死了,咱们去求柳家人,可他们竟说,只有姓柳的能用河里的水,逼着咱们把田卖给他们,拖家带口给他们当佃户!”
“草民实在没法子,只能求大老爷开恩做主!”
“求大人主持公道!”
“吱呀”一声,紧闭一早上的府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