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好东西不与百姓分享,便失去了被发明出来的意义与价值。
于是三日后,震天响的锣声再次传遍大街小巷, 推窗望去,能看到蓝底黑衣的精悍士卒列队整齐, 自街道上巡视而过。
换作从前,凤翔百姓最怕的就是突如其来的鸣锣声,要么增收税赋, 要么抽调壮丁, 总之绝没有好事。
但是自从新势力入主凤翔,不扰民、不盘剥,反倒严惩了几个平日里作奸犯科的地痞流氓,让老百姓的日子安生了不少。
更有甚者,新来的“大人”还隔三岔五赠粮施药,旁的不说, 左邻右舍好些染上疫病的孩童, 就是被她治好的。
不知不觉,百姓们原本因为“神母”被逐走而生出的抵触情绪软化了不少, 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渴望。
说到底, 求神也好,拜佛也罢,不过是为了让日子过得下去。只要有人扛事做主,是神母转世还是凤凰化身,有那么重要吗?
正因如此,听到街上鸣锣,百姓们非但不惧,反而好奇地凑过去, 临街的干脆推开窗户,居高临下地探出脑袋。
“这回又啥事?是送粮还是送药?”
崔芜正要收拢民心,有意打造自己“随和亲民”的形象。延昭领会精神,挨个嘱咐过巡防士卒,命他们严守军法,不得骚扰百姓,见着老弱妇孺,还得主动上前帮忙搭把手。
一来二去,倒是跟当地百姓处得不错,有胆子大的,甚至敢跟士兵们搭两句闲话。
凤翔城远比华亭、吴山、汧源、汧阳四县规模更大,延昭身负练兵之职,难免顾不过来。
崔芜与贾翊商议了,将韩筠调至凤翔,这一日带兵巡街的正是他。
他有意在崔芜跟前卖好,干起活来事无巨细,样样力争上游。听得有人搭话,便正色答道:“隆冬将至,凤翔城连遭战乱,大人担心城中百姓没有备足过冬的柴火,特意调拨了一批取暖之物,明日午后于府门口发放。”
“若有需要者,自可去领取,还是老规矩,领取者登记姓名住处及家中人口,每户只许领取一份,多了可没有。”
百姓们“嚯”了一声,面露心动。
关西不比江南,冬日里是真正的滴水成冰,城中又不比乡野,上山砍柴甚是不便。因此如何熬过这个冬天,是所有人心里犯愁的难题。
如今新来的大人心怀仁德,考虑到百姓难处,主动发放薪炭之物,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拔高了一层。
然而翌日午后,当他们如约集中在王府门口时,才发现惊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大。
往日里开设神坛的广场上摆了一溜桌案,每张桌案后都坐着一名书吏。膀大腰圆的兵丁拉着麻绳,围起九曲十八弯的等候区,不管赶来的百姓再多,都只能依循他们的引导排成数列一人纵队,挨个上前领取物资。
先来之人惊讶发现,王府备下的取暖之物并非常见的碳薪,而是一种黑不溜秋的物件,圆柱状,上面戳了好些小孔,瞧着像是山间蜂巢。
“此物名为蜂窝煤,别看这东西不起眼,管用着呢。”
许是知道百姓疑虑,有书吏当场示范,将蜂巢状的黑色煤石丢进炭盆,点火后腾起明红火焰,热浪滚滚扑来,一时间,连冬日寒风都没那么砧骨。
“咱们大人爱民如子,要不是好东西,怎会发给你们用?只有一点,这东西烧起来烟大、呛人,用时切记将窗户开一条缝,方便通风换气。若不然,烟气熏人,很容易闷过去,更会闹出人命,那就有负咱们大人一片爱护百姓的苦心了。”
领取煤石的百姓连连点头,刚要走,又被一股奇异的香气吸引。
转头望去,只见一侧角门开了,阿绰与一名仆婢合力提着硕大的木桶,费劲地走过来。
那香味裹挟在乳白烟气中,正是从桶盖缝隙中飘出的。
有胆大的百姓忍不住凑上前:“这味道……嗬,可真香。”
阿绰扫了他一眼,揭开桶盖,用木瓢舀出两片嫩豆腐。卤汁熬煮不便,就只拿蜂蜜和红糖化成糖水,浇了少许上去。
“大冷的天,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暖暖身子吧。”
那人不意有这等好事,虽觉犹疑,架不住那热腾腾的豆腐脑实在是香,接过羹碗三两下喝了个精光,末了意犹未尽地一抹嘴:“这东西软滑香甜,难道是贵人老爷们常说的酥酪?”
阿绰抿嘴笑:“什么酥酪?这是用豆子磨出来的。我家大人说,剩下的都是豆中精华,就叫豆腐吧。”
那人不信:“我吃过豆子,又腥又涩,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吃多了还胀气,根本不是这个味!”
阿绰不高兴了:“我从不骗人!你若不信,自己买些豆子,回去泡发了用石磨磨成浆水,照样做一回就知道了。”
这时,更多的人领了煤石,被香味吸引聚拢过来。你一碗我一瓢,不出两刻钟,竟把偌大木桶里的豆腐脑喝得干干净净。
闻听此言,都争相追问:“真是豆子做的?豆子能这么好吃?小娘子,你可别哄我们,若豆子能做出这个味,我们以后就不买粮食,只种豆子了。”
阿绰几次三番被人质疑,绷不住了。她索性不再解释,将一早备好的告示贴在王府外墙,上面用正楷大字写下豆腐的熬制方法,以及如何食用。
随后,她命嗓门大的兵丁站在一旁,接连读了三遍,以防百姓不识字看不懂。
“我家大人说了,豆价较米粟低廉,百姓或自种,或想法购取,都还算方便。若要研磨成浆,可向凤翔府衙借用石磨和盐卤,不收钱,只是每户每月限定次数。”
阿绰板着脸传达完崔芜的意思,又道:“大人还说,大豆能食用,亦可榨油,待来年春暖花开,不妨在田间地头多种些。只此物产量到底不如粟麦,不可完全替代,只能作为补充口粮。”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一句“能食用,可榨油”却明白了,有地的恨不能第二天就天气转暖,没地的则盼着左邻右舍多种些,就算拿银钱买,也比粟麦便宜好些。
遂拎着过冬的煤石,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
冬日苦短,下不了田也更不了地,崔芜尽己所能地安排好百姓过冬,终于能抽调出大部分精力与贾翊一起清算府衙账目。
事实上,她抽出空当时,贾翊已经算得差不多,即便崔芜不问,他也打算抽个时间将结果呈上。
不出所料,崔芜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两道入鬓长眉拢成极深刻的“川”字。
贾翊极有耐心地用了半盏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方开口道:“主上不必动怒,世人多有私心,尤其世道纷乱,官府势弱,凡大户者无不隐田匿税,不独凤翔一地耳。”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崔芜不是不明白,可“明白”与“认同”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豪强大户逃税的手段——厚道些的,将自家田地寄在无须纳税的“不课户”名下。如前朝赋令规定,五品以上官员享有免税特权,更可荫及同居亲属。
这就意味着,哪户人家出了官身,便会多出好些不相识的“干亲”,这就叫“同籍同居”。
但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前朝颁下的律法、任命的官员,也不是谁都认的。那怎么办呢?
最常见的做法,就是将名下财产分割,假托在别人名下,以降低户等,削减税赋。有些丧良心的,干脆将本该自家承担的赋税分摊给没有门路挂靠的平民,使得本就贫苦的人家越发雪上加霜。
总之,有的是法子让崔芜血压暴涨。
她揉了揉颤作一团的太阳穴,没让情绪影响理智:“如陇州一样,派人绘制鱼鳞图,田亩丁口一应标注明白,再对照账目一一厘清。”
贾翊办事能力不差,对崔芜的吩咐更是贯彻到底,这回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应声:“主子想清楚了,凤翔不比陇州,有的是乡绅大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哪怕伪王在时,尚且不敢轻易得罪,主子初入凤翔便要清查田亩,动的乃是这些人家的根基。”
“试问,他们如何忍得了?”
崔芜面无表情:“他们忍不了,我就忍得?又或者,被他们栽派赋税、强夺田地、卖儿鬻女的百姓就能忍了?”
她抬眸与贾翊交换过眼神,个中冷意让贾司马心脏微微收缩了下。
他曾一度以为崔芜不是个难懂的主子,纵然她有心收敛情绪,仍不难从细微处窥见端倪,据此揣摩她真实的心意。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攻占凤翔,也可能是更早,她的喜怒七情不再容易琢磨,有时分明笑着,眼睛却冷得吓人;有时脸色阴沉,可她真的发怒了吗?
贾翊居然拿不准。
好比现在。
“辅臣有句话说得对极了,我初入凤翔,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若此时忍了、退了,以后便再没人将我放在眼里。”
崔芜不是不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也不是没想过暂且按捺,待得站稳脚跟再图后续。
可问题是,站稳脚跟要多久?
局势紊乱瞬息万变,旁人会给她这个时间和机会吗?
每一次走进选择的岔路口,她面前都会延展出无数条道路,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不走到最后,她也不知结局是好是坏,只能凭着勇气和直觉,押下泼天豪赌。
能走到这里,意味着她之前每一回都赌赢了。崔芜很想知道,这一次,结果是否会有例外?
“安排人手,绘制鱼鳞图,”她重复道,“农田、山林、房屋、水利,全部列分明,一样也不许缺漏。”
想了想,又道:“再与延昭知会一声,让他调拨人手,若有人强行阻拦,可先斩后奏!”
贾翊意识到最后四个字的分量,再不多言,垂首下去办事。
***
崔芜料到自己丈量田亩、清查税目之举必会引来士绅豪族的反应,却还是没想到才不过三天,就有人登门。
凤翔余氏,伪王正妃的娘家,严格算起来,跟崔芜这个“先王郡主”还有仇怨。
当然,崔芜只是“挂名血脉”,不至于替先王较这个真。余家人也不蠢,比起崔芜,存心置王妃与小郡主于死地的阮侧妃才是心腹大敌,从某种角度而言,崔芜还算救了她们一命。
于是,打着“拜谢救命之恩”的名义,按兵不动多日的余家人终于有了动静。
有意思的是,登门的并非正经当家人,而是这一代家主的夫人,也是王妃的长嫂。
“管后宅的主母,登门要见我?”崔芜嗤笑,“这是不把我当回事啊。”
余氏主母登门时,她并不在府中,而是在军营巡检新兵。从居住之所到一日三餐,从训练项目到考核内容,事无巨细,全都亲自过目。
听了阿绰回禀,她勾唇摇头,似讥诮似自嘲:“就算手握两州之地,到底受了出身限制,难怪被地头蛇瞧不上。”
为什么余氏家主不亲自登门?
明面上的理由是“外男不宜亲见女眷”,可崔芜是普通女眷吗?她手握数千精锐,坐拥两州之地,是歧、陇二州实际上的主人,平日里接见官吏、巡视军营、整顿城防,哪一样不需要和外男打交道?
说白了,还不是余氏家主瞧不上她一介女流,不肯亲自来见。
“转告余夫人,我忙得很,没空接见后宅女眷,”崔芜淡淡地说,“再者,府上正在清查田亩税赋,怕是同余家和柳家都有些关联,瓜田李下,还是避嫌得好。”
阿绰只听崔芜的,自家主子让这么传话,她就乖乖回去,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余夫人。
余夫人娘家姓柳,也是关西大户,按时下的风俗应该称一声“柳夫人”。余家家主让她上门,还真是为了清丈田亩、重绘鱼鳞图之事,却不是他自家——柳夫人娘家妻弟占了城西南三十里的一处河湾,私自筑堤蓄水灌溉良田。
西北干旱,水源尤其珍贵,如此一来,下游水量减少,枯水期更近见底,两岸乡民难免怨声载道。
只是柳家亦是凤翔大户,更和余氏结了亲,乡民再不满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则不然,凤翔换了管事人,那些乡野草民难免动了心思,居然在府吏丈量田亩之际,狠狠告了柳家人一状。
新官上任三把火,眼看这第一把既将烧到自己娘家头上,柳夫人如何不急?
她与余家主商议了,本以为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应当比男人好说话,这才借口“答谢”主动登门。
谁知崔芜也干脆,直接两个字:不见。
“我家大人说了,府衙正在清丈民田,恐怕与夫人的娘家夫家都有些关联,”阿绰一点不懂委婉,崔芜怎么说,她就怎么重复,“瓜田李下,夫人还是避避嫌得好。”
柳夫人自嫁入余氏,满凤翔的女眷除了王妃与郡主,就数她身份贵重。平时出去赴宴,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当下忍着不发,等回了家,才让强按一路的愤怒与惶恐流露面上。
“老爷瞧着,这崔娘子到底想做什么?”她愁眉不展,“这般给我没脸,到底是对柳家不满,还是根本冲着咱们余家来的?”
余家主单名一个田字,许是名字取得好,自他继承家业,余氏一跃成为凤翔城内数得着的大户,名下良田更是不计其数。
这就意味着,在崔芜一力清查田亩的当口,余氏极有可能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头挨宰的羊。
“命人备一份厚礼,再往王府递份名帖。”
鉴于崔芜是以“先王遗女”的身份重新入主凤翔,却又未大张旗鼓地打出“郡主府”的旗号,外人谈起这位,只能含糊其辞地以王府带过,“明儿个一早,我亲自登门去探探她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