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崔芜设想过许多种在伪王府遇险的可能,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荒唐而啼笑皆非的情形。
“是我蠢了,”她想,“于这些上位者而言, 人命可不是跟猪狗一样,由着他们想打就打, 想杀就杀?”
她将脑筋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的死局中找寻出一条生路,甚至做好了实在不行就自曝的打算——当阶下囚总比糊里糊涂被打杀了强。
就在这时, 忽听阮侧妃道:“且慢!”
上前拖人的兵丁停下举动, 显然这位侧妃的影响力不在歧王之下。而她本人则巧笑嫣然地回过头,扶住歧王手臂:“王爷莫要动怒,依妾身看,郡主乃是纯孝之人,怎会为一个男人忤逆君父?更无可能冲撞王爷福泽,害王爷缠绵病榻。”
歧王想起不久前差点害他没命的重病, 脸色越发阴沉。
“妾身曾见过类似的例子, 原本纯孝良善之人,一朝间性情大变, 非但忤逆亲长, 更狠毒残忍,以虐杀身边人为乐趣,”阮侧妃缓缓道,“家人以为其得了失心疯,殊不知,是被邪祟附身。”
歧王疑惑:“邪祟?”
“不错,”阮侧妃煞有介事地点头,“当时, 是妾身亲自做的法,在场之人也亲眼看到一缕黑烟从那人口中逃走。自此之后,病者神思清明,再没行过匪夷所思之事。”
歧王垂眸沉吟。
崔芜心说:这也行?好歹是一方豪强,没这么容易被忽悠到吧?
然后,就见歧王抬头道:“依你之见,郡主为邪祟缠身,该如何是好?”
崔芜睁圆眼:不是吧?这就信了?真信了!
她对古人对于鬼神的敬畏程度有了全新的了解。
阮侧妃嫣然一笑:“眼下夜色已深,风沉露凉,王爷大病初愈,不如先回屋休息。至于郡主,自有妾身看顾,保准不出三日,定能驱走邪祟,还您一个纯孝清醒的女儿。”
崔芜琢磨了下,歧王的怒火与其说来自女儿不肯听话嫁人,不如说是来自女儿忤逆亲长。更有甚者,亲爹都病成这样,且是为她拒婚冲撞之故所致,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心心念念惦记个有妇之夫,实在是不孝至极。
但阮侧妃的说法给了歧王一个台阶下:郡主不是不孝,只是被邪祟迷了心智,只要重复清明,还是歧王乖巧孝顺的好女儿。
这可比郡主为了个男人不要亲爹容易接受多了。
“那就交与你了,”歧王拍了拍阮侧妃手背,又冷冷睨了郡主一眼,“定要驱走邪祟,重复吾儿清明。”
阮侧妃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妾身明白。”
歧王确实身子不适,叮嘱了两句就咳嗽着离去。他前脚走,阮侧妃后脚沉下脸色:“关门!”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阮侧妃的掌控力,她一句话,留守的兵丁立刻退出院外,从外关上院门,将场地留给神母发挥。
阮侧妃回眸,掠过郡主的眼风简直比刀子还冷:“堵上她的嘴,拖去偏殿!”
跟着她的心腹下仆与侍女上前,果然用破布塞住郡主的嘴。郡主情知不妙,拼命挣扎,几次吐出布团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父王若知道你这么对我,定不会放过你!”
然而她养尊处优多年,又刚闹了一回自缢,身子正虚着,如何是强壮下仆的对手?很快被制住手脚,口中重新塞入布条,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拖去了偏殿。
她连哭带闹,动静不小。穿过庭院时,有几个忠心些的婢女面露犹豫,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阮侧妃看穿他们的心思,冷冷道:“方才王爷要将你们拖出去杖毙,她可没为你们说过半句话。想做忠仆是好事,可先问问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心里甘不甘愿?”
几个下仆和婢女相互看着,大约是想起前头侍婢的下场,不吭声了。
阮侧妃转身跟进偏殿,即将迈步走上台阶时,一旁伸来一只手:“夜凉露重,娘娘小心脚滑。”
阮侧妃瞥了她一眼,觉出几分眼熟:“你不是昨日里的……”
崔芜低眉顺眼:“蒙娘娘相救两回,大恩大德铭感于心。还请娘娘容奴婢尽尽心意。”
阮侧妃没太往心里去。自成为神母后,她“普渡”过许多人,也接受过无数人的感恩戴德,早已习惯了。
真是奇怪啊,明明是人,却像羊羔,只要喂他们吃一点点的草料,就会闷头跟在身后,哪怕走进深渊也毫不犹豫。
她没说什么,默许崔芜扶着自己进了偏殿。
女婢和下仆早将小郡主摁在胡床上,小郡主挣了几回,终于吐掉口中布条:“你这个贱妇……”
“啪”一声脆响,她娇嫩的面颊上着了一巴掌,浮起青紫指印。
小郡主难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又是“啪”一下,阮侧妃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不屑。
她下手毫不留情,一口气抽了十来下,直抽到小郡主发丝蓬乱,双颊高高肿起,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小郡主彻底懵了,哭都哭不出来:“你、你……”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打人会有反作用力,十几记耳光下来,阮侧妃的玉掌不比小郡主的脸强多少。她活动了下同样肿胀的手,冷冷道:“郡主为邪祟纠缠,行动无法自控,将她绑在柱子上,用棉被裹好,免得再有服毒自缢的妄诞之举。”
“再有,邪祟法力高强,每隔两个时辰给郡主喂一碗公鸡血,直到郡主恢复清明,愿意出嫁为止。”
崔芜:够狠!
因为那十几个巴掌,所有人认清了一个事实,如今的王府是侧妃当家,正室王妃也好,王妃的儿女也罢,只能低头讨生活。
于是侧妃的吩咐成了所有人考量行事的第一顺位,尤其在歧王要将下仆杖毙,身为主子的小郡主一言不发,反而是与小郡主不对付的阮侧妃开口救下所有人性命之后。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世上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忠心。
十几个巴掌和摁头灌下的公鸡血也让小郡主认清了现实。被逼喝第一碗血时,她还连呕带吐,叫嚷着要将这些仆婢拖出去打杀了。可是当第二碗、第三碗灌下,她没了叫骂的力气,险些连黄疸水都呕出来。
崔芜冷眼瞧着,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她对熊孩子从来没好感,对草菅人命的熊孩子更不会滥发圣母心。
只是在折腾了一宿,快到天亮时,她端了杯热茶,对奉命“看顾”小郡主的女婢谦卑道:“眼瞅着快天亮了,姐姐且歇歇,我来替您吧。”
婢女见过她对着阮侧妃感恩戴德的样子,没有任何戒心,也的确是累了,将人交给她盯着,自顾自地回了耳房歇息。
崔芜转身拍上房门,十分谨慎地等了一刻钟,确认院外静悄悄的,该睡的都睡了,没人偷听壁角,这才上前端详了下小郡主的面孔:“想喝吗?”
小郡主被捆半夜又吐了几回,早没了力气。可她当惯了人上人,纵使面颊浮肿神情萎靡,仍要摆出主子做派。
她瞪着崔芜,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唔唔”的闷哼声。
崔芜取出堵嘴布条,就听她有气无力地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等、等父王消气了,我非让他处置了你们不可!”
她说话的声量比伪王还虚弱,十分不具有威慑力,乍一听像是小女孩闹脾气。
可谁家孩子闹脾气会连累满院子的无辜下人?
崔芜极温柔地笑了笑,言辞却很犀利:“有阮侧妃在王爷身边,怎么郡主以为,他还稀罕你这个女儿?”
小郡主大怒:“你大胆!”
话没说完,崔芜眼疾手快地塞回布条,堵住她后面的话:“郡主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到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届时,自有人过来与奴婢换班。再说口渴,可没人搭理你。”
她料定小郡主禁不起诱惑,盖因她吐了半晚上,电解质损失太多,已经有轻微的脱水症状。
果不其然,小郡主气恼归气恼,到底没吃过这种连渴带饿的苦头,含气忍辱地,还是点了头。
崔芜重新取出布条,又给她喂了点冷茶。小郡主皱眉,想起自身处境,到底忍住了。
“你去,”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告诉父王那女人都做了些什么,我定要父王好好惩治她。”
崔芜:“你那双耳朵长来喘气用的吗?”
小郡主被怼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爷精力不济,这府中上下已是侧妃娘娘的一言堂,郡主不会以为,王爷会为了你对侧妃娘娘如何吧?”
崔芜冷笑:“若是从前,你还是王爷最宠爱的女儿,他自然是心疼你。可如今,你绝食胡闹在先,拒婚忤逆在后,又有冲撞福气一说,王爷已将自己大病一场的根由归结在你身上。”
“你猜,面对一个忤逆不孝又冲撞了自己的女儿,王爷会怎样?”
“若你死在这里,他当真会刨根究底?”
小郡主愤怒地瞪着她,因为软禁数日,面容憔悴,颧骨深深凹陷,显得双眼大而失神,有几分可怜相。
崔芜却不为所动:“王爷的话你听见了,就是你死了,他也要将你的尸首送去韦家。”
“你觉得,他亲口说的话,会做不到吗?”
伪王的话,小郡主确实听见了,此时回想起来如遭雷击,眼底含起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我不信,”她茫然摇头,无助至极,“父王、父王不会这么对我的!”
崔芜俯身看着她:“郡主当真不想嫁那姓韦的校尉?”
小郡主用力摇头,咬牙切齿:“什么校尉?不过是父王听了那姓阮的女人谗言,信他与自己命格相合,胡乱封的。一个军汉,今年都二十六了,说不定又老又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
崔芜:“……”
搁在现代,二十六岁正是当龄的好年华,可是往前退一千年,就被归入“老”的范畴。
等等,照这么说,秦萧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上下,岂不是离“老”没几年了?
崔芜也不知自己怎会在这个当口想起秦某人,怔了片刻才言归正传:“你母亲到底是正室王妃,你不愿嫁,她是何反应?一句话都不说吗?”
小郡主越听她说话的语气越别扭,盖因无论伪王还是王妃,被崔芜那张嘴提及时都轻描淡写,殊无敬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虑及这个“奴婢”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又把训斥的话咽回去。
“父王、父王听信那姓阮的女人鬼话,以为母妃和他命格犯冲,打从去年尾祭后就把她禁足院中。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说起自己饱受冷落的亲娘,小郡主越发委屈,声音也带上哽咽:“我母妃若是知道,那姓阮的女人这般磋磨我,拼着寻死觅活也不会让她得逞!”
崔芜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好,”她说,“你不想嫁,我帮你。”
***
小郡主未必相信崔芜,她是生面孔,言谈间又殊无对伪王的敬意,若搁在平时,早命人将崔芜拖下去,好好立立规矩。
可眼下,除了这不明来路、不知用意的女人,她身边实在无人可用。
只能说,崔芜运气好,赶上了王府新旧势力交替的混乱期:伪王虽病重,余威犹在,并未完全失去对王府的掌控力;阮侧妃新宠上位,又有“神母”光环加持,拥趸不少,可惜根基尚浅,脚跟不稳。
而正室王妃虽已失宠,到底在府中经营多年,总有那么几个心腹未曾改弦易辙。
如此一个五方杂处的局面,很难不导出派系错综、人事混乱的局面。
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可想而知。
经过铁勒驻地和定难军营的磨练,崔芜化妆侦察的本事一日千里,没费太大力气就伪装成送饭的侍女,成功混进王妃所在的院落。
谁也不知有这样一个人秘密潜入王妃的院落,更没人知道她与王妃详谈了什么。
反正当晚,在客栈里苦等两日两夜,急得只差上锅蒸的丁钰,总算接到丁家人传来的消息。
是的,崔芜敢只身入歧王府,除了笃定自己的演技……划掉,侦察技术过硬,也是因为济阳丁家在凤翔城中经营多年,多少有些根基,连歧王府都被他们渗透,神不知鬼不觉地买通了一条传递消息的渠道。
毕竟,干行商的地位忒低,随便一方稍有势力的豪强,都能把他们当成肥羊宰。
若不消息灵通些,如何在这乱世中安然行走?又遑论互通有无,低买高卖?
丁钰便是想着,有丁家人帮忙看顾,就算崔芜遇上什么麻烦,也能帮衬遮掩。实在不行,将人偷偷运出,或是帮忙传个消息总是不难。
可他实在没想到,崔芜这女人胆子大得能将天一口吞了,说好了只是潜入王府探听虚实,她反悔不算,还想学苏秦张仪,在那龙潭虎穴的王府里搅起一盘泼天巨浪。
她真当自己这条命是铁打的不成?
丁钰将崔芜传出的字条搓进手心,一个人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唤来精锐亲兵——秦萧留下的那批。
“眼下太晚,城门估计关了。明儿个天一亮,你立即出城,给城外的延昭将军送个信,”丁钰脸色凝重,“十日后,歧王……啊呸,是伪王郡主出降,届时凤翔城中必有大乱。你让延昭警醒点,伺机夺取城门。”
亲兵追随秦萧多年,没少打奇仗硬仗,饶是如此,还是被这句天马行空的吩咐惊着了:“延昭将军所率不过五百人,那姓杨的伪王麾下却足有万余精兵,即便分驻不同城池,这凤翔城中却至少有三千人。”
“此举……会否太冒险?”
丁钰面无表情:“这话别对我说,跟那姓崔的女人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