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崔芜很懂得示弱于彼的道理, 但一味示弱只会让人觉得厌烦,因此也需要适当亮一亮肌肉。
“妾身曾在楚馆中学过琴棋书画,略识得几个字。此外, 烧水做饭之类的粗活也能干。实在不行,妾身、妾身还学过女红, 能为神母做几身衣裳,只求神母赏我一口饭吃。”
白衣女人看着哀求不已的崔芜,蒙着面纱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她刚要说话, 一旁侍女忽然弯腰低声道:“‘那一位’最近闹腾得厉害, 身边侍女被逐走好些,不如让她去服侍?”
崔芜听得分明,脑筋立时转开了:那一位?莫非是伪王?
白衣女人沉吟片刻,双手扶起崔芜:“你既这般说,我也不好硬将你赶出去。这样吧,你且留在府中, 照看一位贵人饮食起居。”
崔芜作感激神色:“多谢神母慈悲!妾身愿服侍神母, 结草衔环结草肝脑涂地。”
白衣女人笑了笑:“你要服侍的人可不是我。”
崔芜一愣。
不容她细问,早有侍女将她带去换了身衣裳, 又领她到后院一处雕梁画栋的院落。崔芜忖度此处奢华, 必是住着身份极为显赫的女眷,若不是那伪王的姬妾,十有八九是世子郡主一类的人物。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宅院四面立满兵丁,不像守卫,倒似是严防里头的人逃出。侍女领路到这里就再不肯往里走,崔芜硬着头皮自己进去,刚到门口, 就听屋里传出摔杯摔碗的动静:“我说了我不想吃,滚出去!”
接着是一阵收拾碎瓷片的动静,一个贴身丫鬟模样的女子捧着托盘出来,临出门时正好跟崔芜打了个照面。
崔芜看清她脸上红肿,像是被谁抽了一耳光,不由愣住。
没等细问,大丫鬟已经捂脸跑远了。
崔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绕过当地一扇镂空木雕屏风,撩开迤逦垂地的珠帘,就见宽大的罗汉床上趴着个少女,瞧着比崔芜还小一两岁,穿着丝绸寝衣,人也未曾梳妆,保养极好的长发垂落后背,像是一把乌缎。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斥道:“我说滚出去!我不吃饭!”
崔芜想了想,做戏还是要做全套,遂强忍住对熊孩子的不耐,温婉行礼:“禀郡主,奴婢今儿个第一日入府,奉神母之命照料郡主起居。”
没人告诉崔芜她伺候的“贵人”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这个年纪,这种一眼瞧见就让人想抽她的脾气,不像姬妾,十有八九是歧王的女儿。
事实证明,她又猜对了。
但这并不能帮助崔芜更好地完成工作,一个颐指气使的熊孩子发脾气时被人没眼力见地打断,会有什么反应?
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随手抓起一只茶盏,朝着讨厌的“噪声”方向恶狠狠丢出。
“——滚开!”
崔芜本可以闪身避开,但她思考了下,没有躲。于是茶盏撞中她额角,力道虽不算大,却还是无可避免地留下淤青。
崔芜学着前头侍女的模样,拿袖子掩住脸,“嘤嘤嘤”地遁了。
同为伺候人的下仆,没什么比被难缠的主子打一顿更能拉近距离的。在崔芜亮出额角伤痕后,很容易博得“同类”的怜悯与物伤其类,再相互吐槽一番身世,或是八卦主子的私隐,一来二去,距离就这么拉近了。
与此同时,崔芜也收集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不出所料,她伺候的那位小主子确实是歧王……更正,伪歧王的女儿,鉴于伪王身份得到了晋帝认可,她也算是板上钉钉的郡主娘娘。
那么一地郡主,为何被当成犯人一样软禁院中?
答案很简单,她生母是歧王正妃,如今已经失势,现下府中,乃至整个凤翔城说话算话的,是那位自称华岳神母转世的侧妃娘娘。
下人们说不上来她的闺名,只知道姓阮,都称她为阮侧妃。她于一年前入府,因着年轻美貌又善于逢迎,不过短短数月便深得伪王宠爱,连正室王妃都被压过一头。
但她真正得到伪王看重,乃至掌握府中权柄,还是去年年尾的祭典上。
“去年年成不好,先是大旱,后来又闹蝗灾。为了安抚民心,王爷就在小年那天焚香祈福,以祭上苍。”
“当时青铜鼎里烧着火,侧妃娘娘将写了祭文的纸丢进去,你猜怎么着?她伸手一指,那青铜鼎里居然开出火红的莲花!”
“这可不是神迹!在场百姓都瞧见了,当时就跪倒一片,口呼神仙下凡!侧妃娘娘趁机昭告天下,自己是神母转世,因着王爷是天命真龙,特意化身凡人前来辅佐。也唯有王爷,能结束纷战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世道。”
崔芜听得眼角直抽,敢情普天下的神棍忽悠人,用的都是同一种套路。
她随着下仆的话感慨几句:“那倒真是神人下凡。只我不懂,这般大功德之人,合该受人人敬仰,怎地咱们郡主这般牛心左性,毫无敬意?”
下仆无奈:“还不是亲事闹的?”
崔芜诧异。
“咱们王爷宠信阮侧妃,凡事都要命她扶乩问卦,那一日侧妃扶乩,算出郡主唯有嫁与一韦姓军官,方能逢凶化吉,更有助于咱们王爷大业。”
“侧妃还说,此人左肩有一道弯月形伤疤。王爷听了,立刻把武定军中的部将挨个搜寻过,终于找出这个肩上带伤的韦姓军官,要为他与郡主赐婚。谁知郡主死活不肯,为了拒婚,饭都不吃了。”
“咱们王爷膝下单薄,就这么一个女儿,能不心疼吗?见郡主不愿,也有些犹豫。可没多久,王爷就生了一场大病,请了好些郎中都看不好,还是侧妃亲自为王爷祈福施法,才好转了些。”
“这事过去,王爷就把城里的郎中都赶了出去,又说之所以得病,是因为郡主不肯成婚,冲了王爷的福气。一怒之下,将郡主软禁院中,又重新定了婚期,还说郡主哪怕是绝食饿死了,也得将她的尸体送去韦家。”
崔芜:“……”
封建迷信害人不浅啊。
她有些好奇:“郡主为何不肯?是那韦姓军官不够温柔体贴,还是相貌不够威武俊俏?”
按说私下议论主子八卦不是下仆应为之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郡主是正室王妃所出,一向与侧妃不合。如今侧妃得势,又受封神母,郡主失宠已是板上钉钉。
说白了,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她身后手握生杀大权的歧王。
连当爹的都不待见闺女,谁又把她当回事?
“你是伺候郡主的……唉,也是运气不好,这话说与你听,心里好有个数,”下仆压低声道,“倒不是那姓韦的校尉有何不好,而是郡主心里有人了。”
崔芜配合地露出惊异神色。
“既是郡主有了心上人,为何不与王爷明言?”她不解,“王爷疼爱郡主,赐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下仆叹气:“可郡主的心上人,是个有妇之夫。”
崔芜“啊呀”了一声。
“这人姓王,族中排行第三,出身可了不得,祖上据说能追溯到琅琊王氏,”下仆说,“虽说如今没落了,但咱们凤翔人提到这位王郎君,都省去了排行,只称呼一声‘王郎’。原因无他,生得太好了,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说到这儿,他话音顿住,运足目力打量了崔芜几眼:“倒是与小娘子你不分上下。”
崔芜“呵呵”。
“两年前上元夜,郡主赏灯时见着了,一见倾心,死活要嫁。可是一打听,人家已有妻室,且恩情深厚,断不肯和离。郡主又身份尊贵,总不能委身做妾吧?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
崔芜心说:这要搁在一百多年前,那都不是事。前朝女帝一封诏书颁下,有妇之夫又怎样?直接将元配赐死,谁又敢多说什么?
由此可见,歧王再威风,终究是“王”不是“皇”,掌控力有限,轻易得罪不起当地大族。
“然后呢?”她问,“以郡主这般脾气,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可不是!”下仆道,“郡主得知王爷不肯,当晚就服了毒。”
崔芜:啥玩意儿?
王府里哪来的毒物?
“说是砒霜,厨房毒耗子用的,幸好分量不多,这才救了回来,”下仆说,“为了这事,王爷气得很,将郡主院里贴身的侍婢杖毙两个,其余都逐出府外,又换了一批新的。”
崔芜沉下脸色。
任性娇蛮还能说是熊孩子脾气,追求真爱也算人之常情,可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甚至拖累了无辜性命,这可不是一个“熊”字能敷衍过去的。
“然后如何?”
“还能如何,事情闹得这般大,王家怎可能听不见风声?王郎君唯恐被逼休妻,简单收拾了行囊,带着夫人连夜逃去河东,整整两年未回。”
下仆唏嘘:“可怜王郎君,被逼着远走他乡。不过这样也好,咱们郡主寻不见人,这两年倒是消停了不少。”
“只是与韦家的婚事一出,郡主又要闹了。你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可得看好了人,千万莫像当初那两个,成了枉死鬼!”
***
过来人的劝告是有道理的,崔芜自认也算谨慎,却还是低估了小郡主瞎闹腾的本事。
这一晚,论理该由郡主的贴身丫鬟值夜——崔芜初来乍到,如此近身的差事,还轮不到她。
哪知睡到半夜,忽听正屋传来惶急的呼叫声,紧接着满屋子的灯烛点了起来,无数人进进出出,不知出了什么要紧事。
崔芜一个激灵,翻身爬起,箭步冲到正屋,正好听到侍女带着哭腔的嚎叫:“不好了,郡主悬梁了!”
崔芜:“……”
这小崽子还真能折腾!
她此番潜入府邸本是为了打探神母底细,谁知这姓阮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灯,随手一指,将她调来看孩子。
崔芜本就心气不顺,偏又遇上熊孩子闹事,四下里的火气立刻涌上头顶,忙默念几遍“人在屋檐下”,这才强压下去。
她未曾如旁的侍女一般围在周围嘘寒问暖,只冷冷站在一旁,忽听院外骚动连连,火光潮水般涌进院子。
歧王到了。
这下麻烦了。
崔芜不在乎小崽子死活,可日间下仆的话不能不让她担心,小崽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否会牵累她院中婢女?
分神之下,倒忘了眼前伪王是她名义上的杀父仇人,也没顾上仔细打量对方相貌。
伪王身边站着阮侧妃,两人都只匆匆披了件外袍,可见是大半夜惊醒,闻讯赶来的。伪王前脚进了院门,后脚就发作起来:“这院子里的奴才呢?都给本王滚出来!”
服侍的下仆婢女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满院。
崔芜心知躲不过这一遭,只得从藏身处走出,在最后排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下。
“总有一天,”她勉强按捺着想,“得把这些跪下的膝盖都收回来!”
伪王暂时没功夫理会他们,快步进了屋,不多会儿,隔窗传出他训斥女儿的声音:“闹了两次还不够,又来!你还有完没完!”
他调门虽高,声音却透着中气不足,确实是大病未愈的征兆。
然而青春期少女被亲爹软禁数日,正是委屈的时候,哪想得到这些?
当面锣对面鼓地怼回去:“让我死!既嫁不了王郎,不如让我早早投胎,免受这些零碎折磨!”
伪王越发恼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成何体统。”
崔芜仗着跪在角落,成排的身影挡住了她,一时半会儿没人留心,大胆回过头去。
隔着门缝,能看出伪王四十出头的年岁,若是好生保养,也称得上年富力强。只是被之前一场大病耗干了元气,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不说,两鬓也显出几缕白丝,瞧着倒像是五十来许人,且说不了两句话就摁着胸口连连咳嗽。
崔芜越看越狐疑,有心验证猜测,奈何寻不着机会。
郡主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小被仆婢簇拥着长大,印像中人人都要捧着自己,除了父母,就没将谁放在眼里过。
眼看宠爱她多年的父亲动怒,她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冷不防瞧见伪王身后的阮侧妃,一腔憋闷的怒火立时寻到了发泄对象。
“都是你!”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不顾喉咙有伤,吐字艰难,指着阮侧妃怒骂,“若不是你向父王进谗言,父王怎会非逼着我嫁那姓韦的不可!”
“我不想看到你!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阮侧妃立于歧王身后,这也是崔芜第一次看清她面纱后的模样。只见她二十上下的年岁,鹅蛋脸、柳叶眉,容貌称得上端正姣好,抿嘴垂眸时,更有一股普渡众生的慈悲气度。
难怪从伪王到凤翔百姓都信了她“神母转世”的说法。
即便小郡主怒气汹汹,她也不恼,反而温言转圜:“郡主年幼,想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王爷不必恼怒,待妾身劝劝她就好了。”
小郡主愈发气恨:“谁要听你妖言惑众!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两厢对比,懂事的越发懂事,刁蛮的更加刁蛮,看在眼里,谁心里没有一本明白账?
歧王恼怒至极,抓起茶碗摔在地上:“给本王住口!”
“砰”一声碎瓷飞溅,有两粒居然擦过小郡主鬓颊,在娇嫩肌肤上划出血痕。
小郡主自打出娘胎后,就没被父亲如此责骂过,打了个哆嗦,终于不敢吭声了。
歧王却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里也有些发涨,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再无力气发作。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用中气不足却异常冰冷的语气吩咐道:“这院里的奴才不懂事,连郡主都服侍不好,拖出去杖毙,再换一批新的。”
崔芜:“……”
我操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