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崔芜看得出来, 这姑娘衣衫简朴,心思单纯,肩头还背了个竹编的篮筐, 十有八九是出身乡野的农家女儿,只不知是家中渊源还是得了旁的际遇, 学过医术,谈吐也较寻常村姑有见地有章法。
事实也的确如此。姑娘直承姓康,名春娘, 祖上曾是前朝御医, 只因卷入后宫争斗,家族成了替罪羊,这才全族没落,被迫远迁至凤翔城外的小山村避祸。
但毕竟是御医之家,再没落,底蕴摆在那儿, 到底是寻常农家比不了的。此时的男女之分还没后世那么离谱, 父亲也肯教女儿学医,是以她自小在医书中浸润长大, 论中医功底, 兴许比崔芜还扎实。
崔芜:巧了,这不是现成的军医送上门?
她如今独掌一州,庶务繁忙,虽每日坚持抽时间练习开刀和缝合手法,却也知道非长久之计。
迟早有一天,她必须在“精研医术”与“专心治地”之间做出选择,而哪个更重要,简直不言而喻。
因此, 崔芜非常需要在这一天到来前,为自己寻好替代者,起码下回再有战事,不必她这个一州主君亲自下场做腹腔缝合手术。
康姑娘可不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自己被当成了薅羊毛的冤大头,兀自眼巴巴地盯着崔芜:“你真有法子拆穿那个鬼神母?
崔芜:“你跟她有过节?”
康春娘面露不忿:“那些孩子本就得了顿咳,幸好还是轻症,若能吃药调理,多半是可以治好的。可她,那个鬼神婆,将凤翔城里的郎中都赶了出去,凡有病患就发所谓的灵丹,这么耽搁下去,孩子的病怎么好得了?若是拖成重症,说不得有性命之忧!”
顿咳,是古人对“百日咳”的另一种称法。
崔芜观她神色,情急之状不似作伪,遂猜测这位姑娘当真是心地纯良,满脑子都是患儿病情恶化该当如何,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处境。
她无心与对方说明,安抚几句便下了楼。再一看,丁钰也回来了,问掌柜的要了一碟蒸饼与一碟腌菜,正就着热茶自顾自吃喝。
崔芜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捞起蒸饼往嘴里一塞,又去抢他茶碗:“吃得倒挺香,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丁钰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姑娘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饱草,忒不厚道。
但他出去逛了一圈,也知道如今的凤翔城是什么鬼德行,未曾与崔芜争执,只一抹嘴:“寻着了。”
崔芜扬眉,示意他说详细些。
“确实是济阳丁家的人,只是与我那一房血脉远了些,快出五服了。”
光听语言描述很难对这些人产生直观认知,崔芜考虑再三,决定亲自见他们一面。
当然,不是以“歧王郡主”这个敏感的身份。
血脉实在是乱世中一种可信又有力的凭证,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荣辱与共祸福相连,只要不是各为其主的极端情况,哪怕内里斗得再狠,出门在外,依然得相互扶持提供方便。
与神母搅和在一起的丁家人乃是丁家五房的四叔,比丁钰父亲小了两岁,言谈行事极为老成。
听闻丁钰相邀,他立刻赶来客栈相见,像一个爱护子侄的长辈那般,捏着丁钰肩头拍了又拍。
“听闻铁勒军攻破汴梁,老太爷担心得很。算算时日,你和三郎自江南北归,差不多正好是那时候,”丁四叔唏嘘不已,“既然脱险了,怎地不回丁家?就算你有事脱不开身,也该遣小厮报个平安。”
他又环顾四周:“对了,三郎呢?没与你一起?”
丁钰舔了舔嘴角,犹豫着该怎么把“他死了”的意思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但他显然小看了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商人的精明,只是两息迟疑,已经足够丁四叔反应过来。
“可惜,”他摇头感慨,眼底有了几分情真的惋惜,“三郎是小辈中天分最高的,老爷子手把手教了这么些年……可惜啊!”
乱世人命如草芥,嫡亲子侄的亡故,也不过换回当长辈的一句“可惜”。
“侍女”就在这时端上热茶。当然,丁钰此行连赶车的马匹都是公的,所谓的侍女自然是唯一的女子——崔芜假扮。低头奉茶的一瞬,她明显感觉到丁四叔的视线从自己脸上转过,但他到底比王重珂有城府得多,很快转了开。
“六郎出现于此,想来不是赶巧?”他拈着胡须道,“跟自家长辈,不必拘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只管说。”
丁钰不着痕迹地看向崔芜,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往下演。
“既然来了这凤翔城,当然要拜会最大的山头,”他把崔芜拉到身边,托起她的下巴让丁四叔瞧仔细,“听说四叔跟王府打过交道?你瞧着,这么个货色,可能让王府那位满意?”
之所以不直说目的是有缘故的,盖因济阳丁氏乃当世豪贾,偏偏市场就那么大,每房分到手的只得馅饼似的一小块。
丁钰的地盘原在江南,却阴差阳错跑来关中,而这恰是丁四叔负责的。若是上来就明说抢生意,哪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得提防自家人使绊子。
但献美就没这个顾虑了,不管美人是谁寻来的,人情都算在济阳丁家头上。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丁钰本以为丁四叔不帮忙引见,也多半不会拒绝这个主意。却不想眼前的中年人眉头耸动一会儿,叹了口气。
“四叔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家在关中奔走多年,确有几分薄面,”他说,“若你早两个月入城,四叔定要替你引见,可现在……”
他微微苦笑:“不见也罢。”
丁钰好奇又诧异:“这是为何?”
丁四叔略带疑虑地瞧了崔芜一眼,丁钰会意,故意搂住崔芜肩头,往身边一带:“四叔放心,这丫头是小侄救回来的,对我忠心得很——否则我也不敢送她进王府。”
丁四叔想了想,又左右探看一番,压低声道:“这话我也就跟咱们自家人说,歧王这两个月,身子怕是不大好。”
丁钰讶异地睁大眼。
“如今府里当家说话的已然不是这位,你现在弄个美人送进去,嘿嘿,只怕是马屁拍在马脚上。”
丁钰眼珠滴溜转动:“这话怎么说?当家的那位,莫不是个和尚?”
丁四叔:“和尚不至于,是个女人。”
丁钰作恍然大悟状:“难不成,是百姓口中传上天的华岳神母?”
丁四叔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她!”
他神色虽郑重,嘴角却透着暧昧的笑。丁钰如何瞧不出,也随着压低声:“四叔,你跟咱说句实话,那神母到底是何来历?一个装神弄鬼的,怎就做起了歧王的主?”
丁四叔作势去捂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仙人转世,神通广大,要是被人听到,可是会杀头的。”
顿了片刻,自己却也道:“能有什么来历?不过是底下人孝敬歧王,见她长得好,就把人送了来。谁知这女人神得很,先得了歧王宠爱,又自称神仙下凡、普渡众生,见歧王身有王气,特意寻了他点化……唉,一来二去,歧王对她信得不行,当初身体康健,王府里的事已有三分是这女人做主,何况现在不行了呢。”
丁钰听明白了,敢情这二位一个会忽悠,一个需要人替他忽悠百姓,能不如胶似漆一拍即合吗?
他借低头喝茶之机,再次与崔芜对过眼神:“听着倒是有些本事,四叔,可否为我引荐这位神母?”
丁四叔狐疑:“你见他做甚?”
丁钰大言不惭:“人家是女的,当然看不上我送去的美人。可你侄儿我也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让我与她见上一面,说不定就登堂入室蜜里调油了呢?”
崔芜嘴角触电似地抽个不停,只听“噗”一声,却是丁四叔被这侄儿的厥词惊着,生生呛了口水。
***
丁四叔没信丁钰的话,只说要考虑一二,便告辞离去。
丁钰也没指望他立刻做决定,将人送走后,小心掩上房门。
“如何?”他看向崔芜,“你观察我四叔这么久,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崔芜:“从我进屋后,他少说瞧了我五六眼。”
丁钰心说:废话,就你那张脸,哪个男人能忍住不瞧?
“前两眼跟寻常男人一样,都是见色起意。但是从第三眼开始,意味不一样了,”崔芜说,“他打量我时的神色很认真,仿佛看出了什么。”
丁钰惊疑:“不至于吧?这都看得出来,他才是真神吧?”
“他是不是真神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方才的话,”崔芜说,“他说那女人的来历,是底下人孝敬来的,你可觉得耳熟?”
丁钰回想片刻,脸色不对劲了:“驻守汧源的徐知源说,他曾救下一个女人送给歧王,难不成是她?”
崔芜摸着下巴:“是不是的,咱们在外头瞎猜也没用,总得离近了才好探听底细。”
丁钰从她话音里嗅出异常熟悉的意味,狐疑又警惕地盯着她:“你、你想做什么?”
崔芜对他极温柔地笑了笑。
光阴过得极快,转眼就是一个昼夜更替。翌日晌午,神母照旧在空地上开坛祈福,身边侍女照样给围观百姓分发药材,忽听一声极尖锐的女子呼号打破喃喃的念经声——
“救命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不回去!”
被惊动的百姓不满抬头,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女子闯进人群,三下五除二扑到近前。神母身边自有侍卫和侍女上前阻拦,她却不肯让开,反而抓着那侍女的衣袖哀哀恳求。“神母慈悲,求您救命!”
与此同时,追赶她的“打手”也到了近前。此二人生得虎背熊腰,面相凶恶,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
身量高的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上前,揪住女人头发就把她往回拖:“臭婊子,还敢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女子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怎样都抵不过壮汉气力。挣扎过程中,衣袖撩起,露出手腕上两道极为明显的红痕,看着像是绳索捆绑所致。小臂上更有一道道的青紫淤痕,分明受过残酷虐打。
围观百姓一瞧就明白了,这女子多半是被掳来的,说不得还受了虐待毒打,又见她生得娇弱,指指点点间带上几分怜悯意味。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红痕是牛皮沙袋磨出的,青紫淤痕是崔芜自己在桌角上磕的,一定不会再怜惜这女人。
但这些都是极淳朴的老百姓,虽然愚昧,虽然亦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却如何想得到世间竟有如此心机之辈?
当下同情心占了上风,指着壮汉纷纷喝斥——
“你们要干什么?”
“为什么抓这小娘子?”
“神母面前,哪轮得到你们逞凶放肆!”
还有机灵些的,转身朝着神母拜下:“请神母发发慈悲,救救这小娘子!”
白衣女人一开始或许并不打算理会崔芜死活,可百姓都这么说了,总归只是举手之劳,她也不介于彰显慈悲:“给我住手!”
然而那三名男女还在纠缠,两个壮汉揪住女人衣领,就要将她拖走。
白衣女人皱紧眉头,冲左右使了个眼色,当即有精明强干的侍卫上前,硬生生分开三人:“干什么?神母面前,也敢拉拉扯扯!”
那两壮汉也机灵,眼看管事的人要插手,将侍卫一推,掉头就跑。
侍卫未得命令,迟疑着未曾追上前,转身看向白衣女人:“神母?”
白衣女人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匍匐在地哀哀哭泣的崔芜:“先带回府里。”
于是一刻钟后,在围观百姓狂热殷切的注视下,歧王府恢弘巍峨的大门轰隆闭合,将红尘喧嚣拒之门外。
歧王府共五进宅院,外加东西跨院与一个打理精细的花园。论华美精致,与富甲天下的江南自是没得比,但在连年战乱的北境,已是相当不错。
做戏做全套,崔芜将一个被抢又被救的弱女子扮演得淋漓尽致,跪伏于正堂之中,对上首的白衣女人连连磕头:“多谢神母救命之恩!神母慈悲,惠及百姓,非大功德者不可为!”
短暂的沉默后,上首传来一个清冷威严又不失柔和的女人声音:“你是什么人?家在何方?”
崔芜定了定神,细声细气道:“妾身原是江南人士,因家贫没饭吃,自幼被卖进楚馆学艺,后又被镇海军节度使之子看重,强抢入府。”
“妾身不堪折辱,舍命逃出,途中遇商队搭救。谁知这伙行商心怀不轨,见妾身薄有几分颜色,便动了拿我讨好北地豪强的念头,又将我强行带来关中。我假作温驯,待他们稍懈戒备,这才寻机逃出。”
这番话说得九真一假,又用上十成演技,着实感人。
崔芜出身江南楚馆吗?是真的,她也的确被姓孙的抢回府里强纳为妾。
救她的商队想把她献给北地豪强吗?也是确有其事,只是被秦萧搅和了。
至于途中遭遇乱兵、辗转西行、大闹定难军营地、阵前刺杀铁勒大将,乃至拿下陇州之地,则被她颇有技巧地略去。
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说她说的是假话。
正因为说的是真话,才格外禁得起推敲试探。白衣女人连问几处细节,她都答得滴水不漏。
白衣女人寻不出破绽,只得温言抚慰道:“你能逃到凤翔,实属不易。我给你些盘缠,你自去过日子吧。”
崔芜精神一振,膝行上前,拿出十二分的演技,抱着女人大腿哭道:“如今这世道战乱频出,况且那些家丁定在府外等着拿我,我若现在离去,哪还有命在?”
“求神母慈悲,看在妾身命苦的份上,且容我在府里做些杂活度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