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丁钰头一回从崔芜嘴里听到“闯祸”两个字, 一时只以为是哪里天塌了或是地陷了。
然而转念一想,天塌也好,地陷也罢, 都没眼前这位陛下要紧,遂安抚道:“没事哈,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秦自寒在,你怕什么?”
崔芜自动跳过他的插科打诨, 依然是一副“千古罪人”的愁眉苦脸状:“铁勒人撤出幽云之地, 那、那应县木塔不是没人建了?这可是全国重点文物,完了完了,我闯大祸了。”
丁钰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勉强弄明白,所谓“应县木塔”是另一个时空中,辽朝建于朔州的一座释迦塔,也是后世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 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
但是眼下, 铁勒撤出燕云之地,朔州重归汉家掌控。既不可能建国, 则于朔州立塔更是无稽之谈, 如此一来,后世的重点文物岂不要被大魏女帝这只闯入异时空的蝴蝶一翅膀“忽悠”没了?
珍贵文物不复再现,自然是可惜的,但……
丁钰想,若他有的选,还是希望幽云之地复归中原,而不是穷尽两宋国祚,只能眼巴巴看着异族占据大好河山, 敢怒而不敢言。
“没事,不就是一座塔,当谁不会建?”丁钰随口哄道,“等回头安定了,咱也在朔州建一个,比应县木塔更高、更宏伟,保管震死后来人!”
崔芜本也是半真半假,听他拍胸口做保证,顿时高兴了:“也对,收复燕云这般大的功绩,是该做点什么纪念一二。”
“咱效仿前朝太宗,在朔州建一座凌霄塔,将此次领兵北伐的功臣名录都刻上去,再配上画像,定叫后人好生瞻仰。”
这二位叽叽咕咕半个下午,旁的没议成,倒是将建塔的事敲定得七七八八。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想起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丁钰挠了挠额角:“国库里还有钱吗?”
崔芜:“啊,呃……”
钱其实是有的,尤其铁勒刚交完最后一批战争赔款,又在秦萧的敲骨榨髓下翻了三番,数目不可谓不可观。然而眼下刚开春,眼瞅着春耕在即,哪里都要用钱,跟要紧的民生军备相比,天子建塔这点私心实在不够瞧。
“……先搁置吧,”崔芜虽不情愿,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什么比百姓吃饱肚子更要紧。塔吗,总归跑不了。等手头宽松了,迟早能建起来。”
也许是老天看不上天子那扣扣搜搜的小家子气,也可能是大魏女帝身后确实是有“气运”支撑。她刚不情不愿地放弃“修塔”大计,就见女官匆匆入殿,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禀陛下,南下船队已在福州靠岸,休整两日便即启程归京。”
“此为船队行首借陈二娘子之手奉上的账目,列明行商所得与应缴纳的税赋,请陛下过目。”
崔芜听得一个“税”字,真是亲娘都顾不得了,忙抢过来,与丁钰头并头瞧着。待得看到最终数目,崔芜嘴咧开了,丁钰眼睁圆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乖乖,我记得这回只是试水,没打出朝廷名号,也没走太远的路线,只在东南亚那边转了一圈吧?”丁钰擦了擦眼,“就这么一趟,所得居然抵得上国库一年税赋?”
这买卖,也忒赚钱了。
崔芜心细,将船队递上的折子仔细看了遍,顿时无语。
“船队行首说,途中遇到两股海盗,幸有水师护航,有惊无险。但她琢磨着,不能白挨吓,遂追在海盗身后,一路跟到老巢,将人家多年积累都搬空了,”崔芜一脸牙疼的表情,“这个,好像、似乎……”
她想说“不厚道”,但转念一想,海盗家资怎么来的?还不是打劫来往商船,保不准船主都被丢进海里喂鱼,成了有冤无处诉的亡魂。
既然都是个“劫”字,则他们劫海盗有什么问题?既替无辜船主报了仇,又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举两得,功德无量!
“简直不能再好!”崔芜果断转了话音,“这行首有远见,等人回来,朕得好好赏她。”
她的目光落定在奏疏最末,除了那枚“婉娈潇湘”的私印,还有一行簪花小楷。
“陈氏婉娘并青黛叩奏”。
“青黛,”崔芜玩味着这个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丁钰比她更早反应过来。
“那个因为你的禁娼令,从刑部大牢捡回一条命,后来进了纺织作坊服役的丫头,”他叹息道,“听说,是她自己恳求婉娘,充当远洋商队的行首,甚至为此签了契书,祸福由命,死生无悔。”
崔芜亦叹息。
回想起来,自她崛起乱世,无数人的命途随之改变:怯懦者勇于抗争,避世者力挽狂澜,固步者打破牢笼,卑微者绝地反杀。
她在他们身上打下烙印,而他们也因之获得勇气,粉碎了强加于身的桎梏。虽然每个人都渺小而微不足道,恰如沙砾之于万里瀚海,可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不都是从这一粒粒微小的“沙子”开始的吗?
积微成著,累足成步,此所谓世间大“势”。
权势不可逆转,人力无法挽回。
这个认知让崔芜从所未有的兴奋,晚膳破天荒命人温了半壶碧香酒。此乃宫廷名酒,以荷叶酿成,入口清醇甘香,后劲却绵延不绝。
她连喝三杯,不出意料地“嗨”了,脑子晕晕乎乎,遂放弃加班,在女官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上床裹成一个团子。
临睡前,不忘分出心神思念不在眼前的人——兄长人在哪?哦,还在赶回京中的路上。什么时候能到?早则明日,迟则后日。
回想完毕,她好似完成每日的既定功课,心安理得地陷入沉眠。
崔芜对秦萧行程的判断,理论上是正确的,实际操作层面却忽略了一个变量。
人心的思念与渴望。
因为思念千里之外的人,秦萧加快了行程,原本半个多月的归程硬是被缩减一半。因为渴望相见,他未曾与大部队一同扎营,而是携了十来亲卫快马加鞭,赶在子时前抵达宣德门。
彼时宫门早下钥了,但武穆王身份特殊,在他亮出玉牌的一瞬,小半个宫城随之震动。须臾,厚重宫门徐徐开启,绵长的“咿呀”声划破夜色。
潮星亲自出迎,兀自难以置信:“王爷怎么这个时辰赶回来?”
秦萧略去种种辗转反侧,直奔主题道:“陛下歇下了吗?”
崔芜非但歇下,这个时辰甚至睡醒了一小觉。初春时节,夜里仍有些寒凉,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刹那间大魏女帝寒毛贲张,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枕下,握住藏在深处的匕首。
下一瞬,帐帘被分开,床沿微微凹陷。一道身影贴床坐下,温厚掌心抚住崔芜面颊。
黑暗掩盖了他的面孔,体味和气息却骗不了人。
崔芜知道他是谁了。
“兄长?”绷紧的肌肉无声松弛,她揉着惺忪睡眼,含混抱怨,“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秦萧俯身亲吻她眉心:“许久未见,甚是思念。”
崔芜尚未清醒,完全凭本能搂住他脖颈,在男人冰凉的脸颊上蹭了蹭。
然后她往里挪出半个身位,拍了拍尚余温热的被褥:“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歇息吧。”
秦萧正有此意,但还有顾虑。
“臣连日赶路,沾染了风尘,且容我洗漱干净,再与阿芜说话。”
崔芜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秦萧赶去偏殿,潮星早带着女官备下热水及干净衣物。他用最快的速度入浴净身,前后不过一刻钟,回到寝殿时,只听见细细的鼾声,却是崔芜挨不住困倦,重新睡了过去。
秦萧失笑,没舍得吵醒她,在让出的半边床榻处卧倒,又从她怀里分走一半被褥,顺便将人事不知的女帝揽进怀里。
崔芜咂摸了下嘴,往他臂弯里钻了钻。
久别重逢,一夜好梦。
秦萧向来警觉,但是这一回,他连崔芜何时醒来离去都不知道。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亮,身侧被褥空荡荡的,丝绸泛着刺人的凉意,显然枕边人离开有一会儿了。
秦萧心中空落落的,正待起身唤人,忽见枕畔飘落一张纸条,其上是见惯的笔迹:我去上朝,你多睡会儿,回头一起用早食。
秦萧如释重负,安心躺倒,浑身无一处不熨帖。
同样安眠的还有青黛,从船上回归陆地,没了海浪温柔而富有韵律的安抚,也没有风暴猖狂肆虐的鞭笞,她却出奇的黑沉安宁。自驿馆醒来时,不复昔年压抑沉晦,满心都是对往后每一天的期待向往。
异世求存数年,这是她头一回对“未来”有了期许。
归程比预期慢上许多,并非船队成员不想早日归乡,而是随行带了许多“土特产”——虽说此行是以“民间自发组织”为名,护航水师却是朝廷所派,商队更持有天子手书,说是“官民合办”,也算恰如其分。
正因如此,当商队行首以“大魏天使”的身份驾临南洋各国,所得款待无不是最高规格。除了正常的通贸往来,更搜罗了成船的“纳贡之物”。
如香料、象牙,乃至宝石、珊瑚只是最基本的,更稀罕的还有珍禽异兽,孔雀能飞三丈远,鹦鹉会说“万岁万万岁”,无一不是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
带着贡物上路,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如此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三月末抵达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