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殷钊怔住, 第一反应是看向秦萧。
后者微一垂眸,假模假样地劝谏道:“陛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女帝理直气壮:“朕又没斩他, 有说两国交战来使出言不逊,不能扇其耳光吗?”
这个……确实没有。
秦萧本也不是真心劝解, 自觉尽到了为人臣子的义务,遂闭了嘴,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安心看戏。
铁勒使者惊怒交加:“魏帝是要与我朝开战?你就不怕草原的勇士挥刀南下、血流成河!”
女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我两国开战不是家常便饭?之前一个多月, 咱们你来我往是在做什么?唱大戏不成!”
铁勒使者:“……”
他汉话不顺溜,日常交流还成,斗嘴皮子是真不够用。
“傲慢的女人!”使者愤怒地咆哮,“我王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将你乱刀剁碎,首级悬挂在旗杆上!”
秦萧眼神骤冷,奈何他拔刀的速度没有女帝的嘴皮快。
“在你伟大的王把朕剁碎之前, ”女帝冷笑, “朕会先把他的妻子人头斩落,连同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用锦盒封装送回王庭。”
“前提是, 你伟大的国主,能活到迎回妻儿首级的那一天!”
铁勒使者从没有这样愤怒过,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禁卫捂着嘴拖了出去。很快,帐外传来清脆的皮肉抽击声,混杂着铁勒使者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沉闷怒吼。
秦萧看戏归看戏,领兵多年,总还分得清轻重:“毕竟是铁勒使臣, 陛下出气即可,别伤筋动骨。”
女帝原也没想下重手,听着差不多了,冲殷钊使了个眼色。
殷钊会意,将使者拖回帐中。不过片刻,使者两颊高高肿起,河谷般淹没了鼻梁,眼睛亦挤成两道细缝。
顶着这么张脸,发声尚且困难,遑论出言不敬。这一次,使者不曾废话,将金匣中的国书直接呈与女帝。
崔芜展开国书,飞快扫到尾,柳叶长眉挑起半边:“你们国主约朕会盟?”
使者说不清话,只含混嚎了一声。
崔芜待要开口,见秦萧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围着手中黄绢打转,遂极慷慨大方地递过去,口中道:“可以。既然贵国国主好兴致,朕就舍命陪君子了。”
秦萧:“……”
他只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拦住崔芜,耳听得女帝放出豪言壮语,到了嘴边的无奈叹息简直要汇成汹涌风暴。
然而天子一诺,重于泰山,他不好拆自家陛下的台,只得端起八风不动的大将做派,微微一笑道:“陛下说得极是,两国会盟乃是盛举,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还请使者转告贵国国主,我朝陛下以和为贵,不吝和谈。但若有人将我朝天子的仁德视作软弱可欺,须得问过秦某手中长刀应是不应。”
武穆王的威名,铁勒无不如雷贯耳,这话的份量显得格外不同。铁勒使者得了教训,又吃过苦头,虽恼怒异常,终究不敢造次,气咻咻地走了。
待得使者脚步逐渐远去,秦萧重新展开手中黄绢,上面有汉文和铁勒文写了同一段话。
他的视线定格在“幽州”二字上,那是北廷汗王约定的会盟地点。
所谓“幽州”,位于涿州之北,治所正是后世的北京。如今涿州已归魏军掌控,耶律璟将会盟地点定在两国实控之地交界处,至少表面看来是极有诚意的。
但事实如何?
秦萧与耶律璟交手不止一回,占过便宜也吃过大亏,自忖对他有几分了解,下意识劝阻道:“会盟之事,还望陛下三思。或可命臣为代表,不必您亲自出面。”
崔芜使了个眼色,帐内众人如颜适、韩筠尽皆会意,告退离去。
待得帐内再无第三人,崔芜对秦萧勾勾手指,后者虽无奈,还是凑近少许:“陛下有何见教?”
崔芜捏住秦萧下颌:“会盟是我同意的,却要兄长代我赴险,你看不起谁呢?”
秦萧头一回被人以如此轻佻的姿势钳制住,简直哭笑不得。
待得听清崔芜所言,不禁若有所思。
“我只问兄长一句,要你交出佩刀,换人代你领兵,你乐意吗?”
“如果你不愿意,凭什么替我身赴险境?”
秦萧揉了揉额角,意识到一个自己鲜少留心的事实。
他爱重崔芜不假,却也因她是女子,遇事不自觉地替她分担,恨不能将人藏于明堂,一辈子不必经历风雨磋磨。
但那怎么可能?
她是一国天子、九五至尊,心志之坚、手段之强,连他也只能自叹弗如。
更有甚者,他如今好端端坐在这儿,是靠着她的庇佑和恩宠,又凭什么大放厥词替她“分担”?
秦萧抬头,对上崔芜明如秋水的眼眸,照见自己的轻慢与自以为是。
“是臣想错了,”武穆王光风霁月,既知错了,亦不惧坦然承认,“臣小瞧了阿芜心胸,亦看低了天子手段。”
崔芜不屑:“小瞧了人,一句‘错了’就想抵赖?”
秦萧态度极好:“陛下想怎样?”
崔芜乌黑眼眸转了转:“我想怎样都行?”
秦萧从她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觉出不妙。
果然,这一晚,秦萧是在女帝床榻上度过的。双手照旧被缚于床栏,分明轻易就能挣脱,却叫勇冠三军的武穆王动弹不得。
每一寸肌肤被温柔亲吻,每一处轮廓被仔细描摹。恍惚中,秦萧仿佛跌入海潮,浪头一点一滴积累着,待到最后时刻,不容抗拒地漫过堤坝。
防线一溃千里,他手指抖得握不住杯子,虽被解了束缚,却连小手指都无力挪动,任凭某位陛下拉到嘴边,从指根到指尖细细品尝。
“兄长的身子真不是一般敏感,”崔芜舔了舔嘴角,欺到他耳畔挑衅着,“就是皮肤太薄,稍一刺激就红了一片……以前也这样?”
秦萧瞳孔镀着水膜,脑袋比浆糊还乱,反应片刻才意识到那句“以前”是什么意思。
他危险地眯紧眼:“陛下这是在审微臣?”
武穆王权威深重,奈何崔芜认识秦萧不止一两天,他威震三军时尚且不惧,何况现在衣衫不整、眼泛红痕的模样?
“朕哪敢,”她极正经地笑道,“一时好奇罢了,兄长若不想说,那就算了。”
她嘴上说“算了”,手却在脖颈肩头一带来回游走,指尖好似带着电花,凡经过处,无不激起酥麻的颤栗。
秦萧咬紧后槽牙,分明很轻易就能推开她,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动手。
“陛下以为臣是何等样人?”他从牙关里挤出话音,“那种关系……怎可随意发生?”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听到秦萧亲口承认,崔芜还是心花怒放:“你真是处子啊?”
秦萧:“……”
武穆王别过头,气得不想说话。
然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肩头、锁骨,崔芜食髓知味地品尝着这具躯体,就像猛虎将心仪的猎物圈进地盘,既垂涎,又舍不得一口吞下,只能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秦萧被撩拨得心头火起,手指恢复一点气力,扣住崔芜腰身拖到跟前,恼恨地吻她脸颊。
当朝天子欺负人时一套一套,换作自己被人欺负,就开始百般推赖:“别这么亲……痒。”
她蛇一样扭股劲地翻腾,仗着身形敏捷,居然真从秦萧掌控中钻了出去。待要抹油开溜,秦萧眼疾手快地扣住她手腕,又把人捞了回来。
“陛下痛快了,就不管旁人死活,”他恨得不行,拧着崔芜侧颊软肉,“以前没看出来,阿芜原是这般霸道的性子。”
崔芜大言不惭:“朕为天子,当然君临四海霸气侧漏!”
秦萧听得牙疼,实在气不过,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人拿捏在指爪间,好生折腾了一回。
他发现崔芜喜欢折腾别人,对自己被折腾却没什么兴趣。每次都得把人哄高兴了,十回里也只能得手两三回。
今晚就属于崔芜没被“哄高兴”,将秦萧手一推,缩进被里蜷成一团。
“困了。”
她这么说,秦萧再遗憾也只能罢手,连人带被拢在怀里,又摁住腰间穴位舒缓而富有节奏感地揉摁着:“阿芜连日辛苦了,硬仗还在后面,好生歇息吧。”
崔芜被摁得舒服,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秦萧臂弯。
逍遥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十日后,京中官员抵达镇州,与铁勒会盟事宜摆在台面上。
“铁勒要和,可以,但好处不能不能给足了,”崔芜不给人辩驳的余地,开场定明调子,“我将士沙场浴血奋不顾身,不是为了认爹的。朕与武穆王商议数日,拟了一份和谈条款,诸卿先看看。”
言罢,将文书甩了过来。
盖昀离得最近,伸手捞了个正着,才看两行,眼角开始抽跳。待得瞧完,整个人牙酸得不行。
他没说什么,转手将文书递与谢崇岚。谢尚书瞧完,亦是同一反应:“陛下,这条件……只怕不妥。”
崔芜面无表情:“有何不妥?”
“据臣所知,北境苦寒,物产亦不丰盛。陛下要收回幽云十六州乃题中之义,无可厚非,但您要铁勒每岁进贡十万头牛羊,二十万黄金绢帛……这、这实在强人所难。”
崔芜冷笑:“他姓耶律的踹我国门,屠我百姓,就不是强人所难?不叫他们多出点好处,怎么对得起我将士马革裹尸的赤诚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