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王雍死活想不明白, 离开京城地界的禁军主力,为何能驰援得如此之快。
答案很简单,女帝调动的并非禁军, 而是一支自成立后就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新式部队。
神机营。
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有明一朝, “神机营”之名方见诸史册。然而在大魏,因为某位穿越人士的“蝴蝶效应”,这支军队提前了足有四百年亮相。
神机营人数不多, 统共不过三千。战力却相当可观, 先逐铁勒,后夺宫门,更与殷钊所率禁军轻骑汇合,摧枯拉朽般撕开王雍仓促间布下的防线。
待得冲入垂拱殿中,只见王雍右肩血如泉涌,靠柱瘫坐, 面如死灰。女帝高居玉阶之上, 手中仍挟持着石浩。
见了典戎和殷钊,她朗声一笑:“两位卿家辛苦。”
殷钊长出一口气, 与典戎双双拜倒:“臣救驾来迟, 令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女帝却没有半点受惊的仓皇,将石浩往旁一推,从容好似刚在自家后花园中溜达一圈。
“参与谋逆者一应拿下,交由刑部定罪,”她背手身后,一字一顿,“彻查禁军内部, 凡附庸王贼者,事先不知情者剥夺军籍,有心谋逆者格杀勿论。”
这是殷钊的差事,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崔芜待要发落,脑中却短暂空白了一瞬。
这也不难理解,她星夜兼程赶回京中,从昨日到现在,几乎未曾合眼,体力和精力早已到了极限。
能撑住一口气,以帝王威严逼退禁军,实属超常发挥。
她自己不以为意,待得尘埃落定,回福宁殿睡上半日,疲惫立解。可这片刻的空白被有心人利用,等她回过神时,只听“陛下小心”之声不绝于耳,却是石浩见大势已去,不顾一切地拔出藏于靴筒的匕首,朝她扑了过来。
崔芜面孔被刀光映亮,她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电光火石间,藏于袖中的手转过微妙角度,爆响再起,石浩右腿炸开血光,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
他犹不甘心,眼看殷钊已经冲上前,干脆调转刀刃,朝着御座上的男童挥去。宝儿尚未清醒,直如任人宰割的鱼肉,崔芜瞳孔凝缩,脱口低呼:“住手!”
下一瞬,血花四溅,却是一道身影扑在宝儿身上,用血肉之躯挡下这一刀。
崔芜难得怔住。
挡刀之人竟是孙彦。
半个时辰后,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被押走,满地血污清理干净。
女帝在殷钊与丁钰的簇拥下回了福宁殿。纵然刚经历一场激战,殿中仍是井井有条。潮星甚至备好热水,服侍天子入浴更衣。
崔芜为宝儿把了脉,确认只是暂时昏迷,方放心大胆地浸入浴桶。热水没过肌肤,每一寸毛孔吐出疲惫,她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稍事放松。
“让丁卿与殷卿在偏殿候着,朕有话嘱咐。宣阿绰入宫,朕要知道这些时日,京中各方动向。”
潮星答应着出去,这厢崔芜浸浴一刻,将连日赶路的风尘冲洗干净,便自行起身。
潮星服侍她擦净湿发,再用木梳慢慢通开。恰在这时,阿绰入殿复命,见了女帝,纳头便拜:“叩见陛下。”
崔芜不与她寒暄,直截了当道:“京中有何异动?你事无巨细道来,一字不得遗漏。”
阿绰早有准备,将各方行踪说得明明白白,末了犹豫片刻:“奴婢有一事,需向陛下请罪。”
崔芜挑眉:“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盯紧前晋余孽动向,”阿绰咬了咬牙,“奴婢一时不察,被石瑞娘逃了出去,至今未曾追回。”
言罢,不敢看女帝神色,俯身拜倒,额头碰地。
崔芜好一会儿没开口,由着潮星将长发梳通。待要挽成发髻,被她摆手止住。
“随便编个马尾就行,”崔芜淡淡道,“朕与丁卿、殷卿相识微末,多狼狈的模样没见过?他二人不会在乎的。”
潮星听命而为,崔芜抬头看向铜镜,镜面中映出阿绰跪伏的身影。
“朕有些好奇,”她波澜不惊地问,“石瑞娘无故失踪,究竟是你一时不察,还是有心放任?”
阿绰心口剧震,紧咬唇角,突然砰砰叩首。
崔芜见她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无奈。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延昭的弱点,唯恐她留在京中,会被朕清算总账。届时石瑞娘身死,你哥哥伤心不说,更会对你留下心结,所以宁可她被人接应走,是也不是?”
便是让阿绰自己复述心路历程,也不会如崔芜这般清楚明白。她无言以对,只能磕头:“请陛下降罪!”
“你私纵前晋余孽,确实该治罪,”崔芜话音骤冷,很快又缓和下来,“但朕此番北上,全赖你传递消息、守住京城,功劳亦是不小。”
“功过相抵,此次暂不问罪,若有下回,数罪并罚。”
阿绰长出一口气,亦知如此轻纵已是崔芜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不敢要求更多:“谢陛下不罪之恩。”
崔芜放过阿绰,却不意味着她会对叛逃的石瑞娘不闻不问。待得殷钊与丁钰入殿,她第一句话就是:“追查石瑞娘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殷钊可没什么顾虑:“臣遵陛下旨意。”
“还有,戒严全城,搜查逆犯同党,”崔芜冷冷道,“一应嫌犯交由刑部审查,明正典刑。”
殷钊再应:“臣明白。”
第三道命令却是交代丁钰的:“今日所有目睹火铳的,令三缄其口,不得泄露只言片语,违者军法处置。”
丁钰:“陛下放心,交给臣吧。”
崔芜将边边角角搜罗一遍,自觉没遗漏了,方摆了摆手:“就这些,下去吧。”
殷钊应声退下,丁钰却慢了一步。
崔芜撩起眼皮:“有事?”
丁钰朝她摊开一只手。
崔芜挑了挑眉:“做什么?”
“饿了,”丁钰道,“有没有吃的?”
崔芜翻了个妖娆的白眼。
片刻后,潮星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鸡,崔芜与丁钰不分君臣,一人一碗对坐着吃完。
热腾腾的汤食抚慰了五脏庙,崔芜一抹嘴:“典戎呢?”
“领着神机营协助禁军搜查逆党呢,”私下相处,丁钰从不讲究礼数,“你眼光不错,这姓典的确实是将才,这回立了大功,别忘了论功行赏啊。”
崔芜:“用你提醒我啊?倒是你,回头宝儿醒了,赶紧把人孩子送回去,婉娘该急疯了。”
正说着,忽见潮星趋步入殿,神色有些迟疑:“陛下,顺恩伯求见。”
崔芜神色不善地眯紧眼。
因着石浩殊死反扑,孙彦伤及左肩,血流了满地,性命却是无碍。
崔芜懒得理会,将人丢给太医玩耍。此时听闻这人处理完伤势,竟未自行离宫,难免心生厌烦。
丁钰察言观色:“可要将人赶出去?”
崔芜深深吸气:“不必,我也想听听他打算说什么。”
遂命:“宣他进来。”
这是大魏立朝以来,孙彦第一次走进福宁殿,盖因此处为天子居所,非极得信任的心腹之辈不能涉足。
入魏都磋磨两年,孙彦早非昔日盛情凌人的江南太子爷,入殿后不敢乱看,规规矩矩地下拜行礼:“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崔芜还没吃饱,拈了块糕点慢慢啃了。丁钰替她开口:“顺恩伯执掌皇城司,权势之盛一人之下,有什么好请罪的?你罪哪了,说来听听?”
孙彦名义上执掌皇城司,内里全然说不上话,一应公务皆由阿绰把持。司中衙卫又是从禁军和定国公府拨来的,最清楚圣意不过,竟是将孙彦架空成了傀儡。
听得“执掌皇城司”几个字,真好比往他脸上啪啪扇耳光。
尤其他听出屏风后是丁钰说话,越发恼恨。奈何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哪怕将牙根咬碎了,孙彦也不敢说出冒犯之语,只道:“石浩假传丧讯在先,扶立幼主在后。臣惭愧,竟未识破奸计立时阻止,请陛下降罪。”
崔芜笑了笑:“无妨。事发突然,且朝中未能识破伎俩者,不独孙卿一人,挨个处置下去,岂不是要朝野动荡?”
“你既知有罪,那便好好回府思过,什么时候反省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走动。”
言罢不再开口,那意思大约是要孙彦自行跪安。
孙彦却不肯走。他肩头包着厚厚的纱布,举动间透出血迹,显见是伤口迸裂,本该立时回府休养。
但他心里揣着疑惑,若不能自崔芜口中寻得答案,这一世都不得安心。
“石浩说,那孩子、那孩子是……”他咬咬牙,终于把话说完,“是你我的骨血。”
“臣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他究竟是不是如石浩所言……”
崔芜终于明白为何石浩拼死发难时,孙彦会替宝儿挡下那一刀。
原以为是将功补过的作秀,想不到还藏着这样一层隐情。
她摁住急欲开口的丁钰,冷笑扬眉:“你说呢?”
孙彦不知,他一度以为自己很了解崔芜,后来才知晓,自己从未看透过她。他不知崔芜所思所想,不明她每一步的用意,时有身在局中为人诱饵,却如叶障目浑浑噩噩之感。
“臣不知!臣只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膝行两步,隔着屏风哀哀恳求,“彤儿……那孩子是真的没了吗?”
“还是、还是如石浩所言,他尚在人世,只是改名换姓,被寄养旁人名下?”
“求陛下给句实话!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