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孙彦连连叩首, 磕头时未曾留力,脑门砸在金砖地上,发出“砰砰”闷响。
不过片刻, 已然破皮流血。
丁钰听着动静惨然,倒是熄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犹疑着看向崔芜,只见后者捡了个林榛果,用小银刀慢慢削去外皮。
“朕曾告诉过孙卿, 此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若有, 则不必旁人动手,朕自己先除了去,”她悠悠地说,“你该庆幸那孩子不在了,否则今日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话虽未说得十分明白, 意思却很清楚。刹那间, 孙彦心头刚浮起的希望四分五裂,整个人好似被踩了一脚, 头颈沉入泥潭, 冰冷的泥水涌入口鼻。
他在泥浆中窒息,偏又不肯就死,奋力挣扎道:“为何……陛下就算再恨,有什么只管冲着臣来,为何非得对自己的亲骨肉痛下杀手?”
崔芜答得简单明白:“因为朕恶心。”
孙彦怔住。
“只要想到腹中孕育着孙家血脉,朕就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亲骨肉?哈,于朕而言,那孩子是伤疤、是耻辱, 唯独不是骨肉。”
“他该庆幸早早去了,否则,朕断容不下这样一个耻辱活在世上。”
丁钰张口欲言,终是闭上嘴。
那一刻,他在崔芜眼中看到杀机,她是真真切切憎恨着那个孩子。哪怕她曾对秦萧说过“不恨他”,可乱世求存这些年,她的心冷了,也硬了。再次想起那块落下的骨血,仅剩的歉疚被彻底抹煞,所余唯有冰冷的憎恶。
屏风之后,孙彦万念俱灰,行尸走肉般步出福宁殿。
崔芜垂眸片刻,突然道:“来人!”
潮星疾步而入。
“传旨,顺恩伯铲除逆党有功,晋为顺恩侯,许爵位世袭罔替,”她咬了口削皮的果子,“令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潮星领命而去。
丁钰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对孙氏的憎恶,这道旨意看似褒奖,却是坐实了孙彦“通风报信”的怀疑,更将其彻底推到世家文臣的对立面上。
自今日后,再无世家敢与孙氏合作,在他们眼中,他就是天子的爪牙和鹰犬。
唯除之而后快。
有一瞬间,丁钰打了个寒噤。他盯着崔芜双眼,发现那双见惯的秋水明眸十分陌生。分明是同一个人,气息却截然不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活气”,就像面对着一个异化的象征和符号。
符号背后的代名词是“帝王”。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丁钰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反正面对这样的崔芜,他是绝对不敢插科打诨开玩笑的。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就在镇远侯嘀咕着自己要不要献出膝盖来一句“陛下息怒”时,崔芜抬手捶了捶肩膀,不无愤恨地抱怨道:“什么时候来不好,偏挑吃饭的点来,看到他那张脸老娘就想吐。”
“……竟还以为宝儿是他的骨肉,我天,那小子脑核是杏仁做的吗?这种鬼话也信!”
丁钰战战兢兢:“……丫头?”
崔芜:“干啥?”
丁钰一口气松得脊梁骨都软了,在她肩上没轻没重地抽了一巴掌:“要死啊!差点吓死老子!”
崔芜:“……”
她寻思着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痛得龇牙咧嘴,气恼之下一脚踹出:“你发什么癫?我才被你吓一跳!”
这一脚直接把圆凳踹飞了,丁钰向后一仰,摔得结结实实。疼自然是疼的,他却觉得庆幸又畅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边笑边拍大腿。
崔芜顶着一头雾水,见他笑得开怀,忍不住一点点抿起嘴角,紧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
吃饱喝足再大笑一场,崔芜仅剩的体力彻底告罄,如胶似漆的眼皮往一处黏,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她把丁钰丢进偏殿,自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后殿,鞋都来不及脱,直接往床上一瘫。
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努力回想:还有什么遗漏吗?
我戒严了九门,封锁了京城,处置了逆贼,搜寻了乱党。
剩下的无非论功行赏,嘉奖功臣。
这些不急于一时,睡醒起来再办也来得及……吧?
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疲惫的□□,她头一歪,彻彻底底地栽入黑暗。
当女帝在寝殿中沉睡时,卢清蕙也回到京中府邸。来不及洗漱更衣,她被婢女引到外院书房,她的父亲已然等候多时。
“辛苦了!”
乍见暌违数月的女儿,说不关切自是假的。只世家门阀自有教养,再多的忧心也不会显露面上。
淡淡寒暄过,卢廷义运足目力,上下打量着卢清蕙,试图寻觅出蛛丝马迹。
在外奔波不比家中舒服,数月光景,卢清蕙瘦了……也黑了。世家贵女身处闺阁,吹不着风霜也晒不到日头,自小养出一身细皮嫩肉,不料出去一趟,黑了一个色号不止。
但她背脊挺直,眼中有光,显然这一趟虽苦,收获却更多。
“有劳父亲牵挂,”卢清蕙福身行礼,姿态一如往昔,说出口的话却再非闺阁见识,“此番京中巨变,父亲可有涉身其中?”
卢廷义断然否认:“收到蕙儿书信,怎会自投罗网?除了按你所言,于京中散播‘天子重病’的谣言,这些时日,为父一直称病在家,宫中变故未曾沾染分毫。”
卢清蕙松了口气。
“天子旨在引蛇出洞,将京中逆党一网打尽——也是石浩沉不住气,天子还未如何,他自己先跳出来,被网了个正着,”她说,“不过也好,经过今日一遭,父亲这份投名状算是递上去了。只要卢氏安分守己,即便天子要除世家,也会给卢氏留一条退路。”
卢廷义没说话,眼神十分古怪。
卢清蕙不解其意:“可是女儿说错话了?”
卢廷义摇头:“蕙儿所言正是为父所想。”
“世家今非昔比,天子却是锋芒正劲,以卵击石实非明智,韬光养晦方得长久。”
“为父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昔日娇养闺中的小女儿,也有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的一日。分明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刚才某一瞬间,竟让他觉得陌生。
就好像……面对着一位以身入局的谋士,信手放落一子,局势顷刻翻覆。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转变会出现在女儿身上,就如未曾想过,至尊之位会由一女子占据。
诚然,许自家女儿入朝,跻身男人堆中,会令卢氏受人不齿、遭人嘲笑。
好比这些时日,类似“卢氏女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传闻没少往卢廷义耳朵里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那又如何?
比起切实的权柄、到手的实惠,几句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卢廷义很快做出决断。
“今日之后,陛下势必有所动作,空出来的位子也需有人填补……十有八九,会调你入中书省。”
姜是老的辣,卢廷义一番分析有条不紊,丝毫未受京中变故影响,“我儿切记,你能跻身朝堂,少不了家族扶持,但更要紧的是,你入了御座上那位的眼。”
“只要她高居明堂一日,你便稳如泰山,纵是世家倒了,也有你一席之地。”
“而只要你能留在天子身边,即便卢氏一时落魄,也必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个中厉害,你可明白?”
卢清蕙思量片刻,敛衽行礼。
“父亲提点,女儿铭记于心。”
正如卢廷义所料,天子旨意于翌日送抵卢府,虽未明言嘉奖,却调卢清蕙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
自前朝起,这便是天子近侍,掌制诰文书,虽无切实权柄,却比任何人都接近权力核心。
一直以来,那都是独属于男人的位置,唯有前朝女帝年间曾被打破。
现在,卢清蕙以后继者的身份站了上去。
前后两任女官,隔着漫漫百年,完成了权柄交接。
这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在当下时空,没人说得清。
世家固然不满,却也不曾出言劝阻。早在荀李灭门时,女帝已将红线画得明明白白,有异议,可以,凭本事说话。但若技不如人,还要拿性别说事,女帝手中的长刀也不是摆着看的。
说到底,一个女人,还是没有实权的中书舍人,能有什么?
比书案上的花瓶多口气罢了,他们如是想。
眼下正是捉拿逆党的当口,万一被天子寻到把柄,当逆党同谋处置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出于种种考虑,世家文臣选择闭嘴,清流寒门亦不会给天子寻不痛快,两边竟是达成微妙的共识。
——而来自北境的战报,就在这时快马送入京城,呈递天子案头。
送信的是个熟面孔,正是秦萧心腹之一的燕七。当日秦萧留于宫中养病,他亦侍奉左右,与女帝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旧相识。
见他入殿,崔芜一面笑着调侃:“战报而已,怎还让你来了?兄长身边是谁服侍?”
一面拆了信报,看清纸上所写,瞳孔瞬间凝聚。
“少帅便是担心旁人泄露军情,才命卑职亲自跑一趟,”燕七跪伏在地,据实禀明,“少帅说,铁勒人来者不善,是打着攻其不备的主意。此时回援难免中了圈套,更易被敌军以逸待劳,倒不如将计就计,先下一城。”
崔芜深深吸气,自他有条不紊的回禀中窥见千里之外,秦萧的笃定从容,初闻军情的心瞬间定了。
她稳住心神,将战报再读一遍,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桌案。
缘何一开始变了脸色?
盖因铁勒人不按套路出牌,表面上信了周骏投诚,实则杀了个回马枪,奔着朔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