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大殿之上, 万籁俱寂,只闻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女帝笑了。
“石卿这话耳熟得很, 朕一路走来,没少听人啰嗦, 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丹陛之上?”崔芜悠悠道,“你不妨猜猜,今日之后, 你与朕谁死谁活?”
“谁得青史留名, 谁又是遗臭万年的阶下囚?”
她眼神太冷,持刀的手又太稳,怎么看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不知不觉,石浩后颈渗出冷汗,但他很快挺直腰板,试图扳回一城。
“陛下不必故弄玄虚, 如今北境正在用兵, 分不出人手,您此次回京, 所携兵力不过数百之众, ”他咬牙道,“这个时辰,京城九门已然大开,千余铁勒轻骑冲入城中。”
“您猜猜,以您麾下兵力,能撑到几时?”
在他预想中,崔芜即便不惊慌失措,也该如临大敌。但出乎意料, 崔芜非但未露惊容,反而笑了。
“果然,”她轻言细语,“以石卿的心胸,无非是这些手段了。”
石浩看在眼里,心头寒意更甚。
诚如石浩所言,假扮商队先行入京的铁勒人已然打开正北城门。只听杀声呼号,无数精兵裹挟着滚滚风尘,如狼似虎般扑入城池。
正对城门是一带民房,屋舍栉比,夹着狭窄街道。打头的铁勒人高呼疾奔,手中弯刀映着骄阳,森寒之意如覆霜雪。
鸣雷般的爆响就在这时传来,火光无中生有,竟是从民房中喷出。每一簇火焰都裹挟着骤雨般的弹丸,先头部队猝不及防,被裹挟个正着。
霎时间,惨叫与爆鸣并起,血色与火光齐飞。
铁勒人固然悍勇,却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攻击方式,仓促间根本分辨不出致命的弹丸从何而来,恰似经霜的麦秆遇上秋风,凄凄惨惨倒了遍地。
这于久在草原、鲜少接触“奇巧淫技”的铁勒人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一幕。街道上充斥着惊惶嚎叫,那是用铁勒语发出的:“天神发怒了!”
“他降下惊雷与天火,要惩罚他的子民!”
“快逃啊!”
为首的将领倒是沉着应对,一面压住阵脚,一面嘶声怒吼:“这是中原人的诡计!不许逃,谁敢临阵逃跑,就地斩首!”
然而他太冷静、太显眼,下一瞬,一枚弹丸当空飞过,于颈侧穿出一个血窟窿。
将领怒目圆瞪,自马背上倾斜身体,好似山崩一样,“轰”地倒落在地。
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先尚能维持冷静的铁勒士卒彻底崩溃。他们于密集火光中没头苍蝇般乱窜,接二连三地中弹倒地。
与此同时,埋伏于民居中从容射击的大魏士卒换了隐蔽点。打空的火铳交与身后同伴,自有人递过上了弹丸的新铳。三排人手轮番传送,竟是在这民房中练起三段式射击法。
领兵将领正是典戎,满打满算,这是他统领神机营后第一次打正规战,从接到虎符的一刻就按捺不住地摩拳擦掌。
许是被战意催逼,也可能是火器之犀利远超所有人想象,战事进行的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只一个照面,铁勒人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反击,被切瓜砍菜般斩落马下。
某处民宅的二层小楼,丁钰举着千里眼,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饶是早有准备,还是暗自咋舌:“乖乖,这他娘的简直是碾压啊。”
“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科技不仅是第一生产力,更是第一战斗力。”
诚不我欺。
激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铁勒人不是不想退,奈何在他们进入民巷的一瞬,前后道路都被拒马封死。原以为中原人孱弱,突围如探囊取物,却没想到遭遇异常猛烈的攻势,伤亡惨重自不必说,领军大将也葬送于此。
他们此番偷袭中原国都,乃是采取了化整为零的策略,千余人伪装商队,陆陆续续赶抵京城左近。本想以有心算无心,借着魏帝驾崩的空当,打中原人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驾崩”是假讯,城门是诱饵,自己反成了被引出洞的蛇。
稀里糊涂地送了命,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
丁钰十足耐心地等到战果尘埃落定,方一拍典戎:“调五百兵马,跟我走。”
典戎:“去哪?”
丁钰咧了咧嘴角:“宫城,护驾!”
此时的宫城形成微妙的僵持。
垂拱殿中,女帝亲自挟持石浩,威慑群臣不敢异动。麾下二百禁军换上同样服色,混在包围大殿的袍泽之中,已然缴械投降。
但他们降了,有人不肯。
石浩能轻易拿过宫城控制权,全赖与禁军副统领王雍达成同盟。他此刻落入天子掌控,王雍却还是自由身,要命的一步既已迈出,便是只能向前,不可退后。
因此竟不顾石浩死活,下令禁军围攻垂拱殿。
“一不做二不休,这时后退只有被诛九族的份!”
“富贵险中求,赢了这一回,咱们也能捞个侯爵当当!”
“若是不想一辈子被个女人压着,就跟老子一起拼了!”
崔芜:“……”
刹那间她眉心骤冷,压不住的戾气呼之欲出。
“女子怎么了?”她扬眉冷笑,“王雍,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是谁从泥腿子里将你拉拔出来,提携到今日的位子?”
“靠着女子升官发财,如今却反咬一口,你的忠心和能耐,真是令朕大开眼界!”
王雍脸颊难堪地抽动。
他不是自华亭起就跟随女帝的老班底,而是庆州时投身靖难。虽无高贵出身,却因作战勇猛被女帝看中,调入禁军担任副统领,不可不谓是一步登天。
较真论起来,女帝于他确有知遇之恩,但……那又怎样?
于这世间的功名利禄而言,“恩情”两个字比尘轻、比纸薄,只有傻子才会当回事。
“女子为帝本是错乱阴阳,我、我这是拨乱反正……”
他努力给自己的叛逆之举寻找理由,玉阶上的女帝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的讥嘲浓烈得遮掩不住,饶是王雍下定了决心,仍忍不住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心胸手段不过如此,只会拿男女说事,连心中欲望都不敢承认!”女帝收了笑意,冷冷道,“做都做了,连拍着胸口说一句‘老子就是想当皇帝’都不敢吗?”
王雍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
“你不敢,我敢!”女帝双目圆睁,掷地有声,“朕就是喜爱权柄!朕就是想当皇帝,在江南时就想,离了江南更想!”
“所以我能走到今天,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
“而你,这个无能卑弱的小人,只能匍匐阶下,当一条哀哀求饶的狗!”
女帝词锋之犀利,连昔年的武穆王都扛不住,何况王雍?
他一口钢牙几乎咬碎了,腮帮绷紧到极致,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是……又如何?”
最要紧的一句说出来,后面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
“凭什么你一个女人能窃居九五,我堂堂须眉,却要对个妇人俯首称臣?”
崔芜与他废话原是为了拖延时间,此刻却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
“我为何不可?”
她倨傲而立,眉眼俱是锋锐:“是谁荡平割据一统中原?”
“是谁攻克襄樊平定江南?”
“又是谁收复三州驱逐铁勒?”
“现在不甘对一介妇人俯首称臣,外族肆虐时你在哪?生民流离时你又在哪?”
“想当皇帝?你也配!”
王雍从没有这样恼怒过,比愤怒更为强烈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潮水般来势汹汹又不可抗拒,逼住他的咽喉、压住他的脊椎,令他开不了口,也抬不起头。
少顷,他意识到,那是敬畏。
他在这个“妇人”和“女子”的注视中感到畏惧,打心眼里生出战栗。
那一刻王雍知晓,她确实是大魏女帝、天下共主。
她的江山,实实在在是自己打下的。
“我、我不跟你个妇人作口舌之争!”王雍使出所有力气,才没让胆怯与惶恐流露面上,“只要你写下禅位诏书,我可以饶你一命。”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呢?”她嘲弄地问道,“京郊尚有万余禁军,北境更驻有十万大军,你便是从朕手中得了诏书又如何?”
“王卿,朕教你个乖。诏书这玩意儿,某些时刻与废纸无异。”
“权柄尊卑不在纸上,而在人心。这个道理参不透,你这辈子只有当狗的份。”
王雍从没有这般愤怒过,他身为“人”与作为“男人”的脸面与尊严几乎被女帝踩在地上碾压。他不顾一切地抽出刀,想用杀戮和鲜血挽回颜面,却听到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好似闷雷滚过天际。
王雍瞬间回首,第一反应是铁勒援军到了。但是侧耳细听,厮杀声中裹挟着嘹亮的号角,似曾相识。
那是靖难军“进攻”的信号。
王雍难以置信。
不,这不可能……他麾下斥候亲眼看着禁军主力离了京城地界,怎可能突然出现?
没等想明原委,玉阶之上,女帝猝不及防地拔出火铳,森然杀机凝成一线。
雷鸣般的爆响声回荡殿上,余韵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