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丁钰整个人都不好了:“快吐出来!让你看新鲜, 没让你往嘴里塞!”
崔芜却已抻直脖子咽下去:“没事,就当补充蛋白质了。”
丁钰还是很崩溃:“你不怕有病……啊呸,风邪啊?”
崔芜真不怕:“高温消毒, 再多风邪也烧死了,顶多落上点草木灰, 吃了不打紧。”
她原是玩笑,说到这里却认真了:“眼下还是若虫,毒性微弱, 吃到肚子里也不怕。不如叫上百姓一起开荤, 好歹挽回点损失。”
食用蝗虫不是稀罕事,现代人去云南旅行,谁不撸两串烤蚱蜢尝鲜?即便是古时,前朝太宗亦曾以食用蝗虫振奋人心,虽有政治作秀之嫌,却表明蝗虫, 至少在进化成飞蝗前, 是能吃的。
且晚吃不如早吃,少吃不如多吃。
虽然镇远侯对食用昆虫非常抵触, 时不时捂胸作呕吐状, 却还是将女帝旨意传达下去。于是这一日晚间,累惨了的士卒们围着深坑篝火,开启了另类的烧烤撸串。
连当朝天子都吃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放开了吃!
崔芜用胡饼就蝗虫,吃了两张才罢休。旋即,她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心里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兄长现在在做什么?
出兵旨意下达得仓促,他此时深入敌境, 想必没有蝗虫烧烤打牙祭。
他……此行可还顺利?
秦萧却不似崔芜想的这般处境艰难,旨意仓促不假,于武穆王闻言则是养精蓄锐,终于等到一刃封喉的时机。
要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有效地夺取燕云之地?
秦萧曾与崔芜无数次探讨这个问题,彼时大魏天子半开笑半认真地引用了另一个时空,某位战争狂人的经典战术。
“闪电战,”她指着舆图,煞有介事地说,“在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机突然出兵,自南向北长驱直入,待得铁勒人反应过来,则我军已连下数城,进可攻退可守,就如一把尖刀楔入敌军地盘。”
但是这个战术有个先决条件。
“……需要领兵主帅对战局判断极为精准,熟悉敌军的作战模式,且对己方军队有绝对的掌控力,”崔芜若有所思,“机动性、战斗力和主帅的个人素质缺一不可,差之毫厘,断送的就是数万士卒性命。”
如果是另一个时空的北宋,打死崔芜也不敢这么玩,盖因一帮不懂战事的腐儒书生指挥用兵,直如三岁小孩挥舞流星锤,不砸着脑袋就不错了,还玩什么战术?
但现在……
崔芜看着眼前的秦萧,唇角勾起。
论及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这位排第二,她还真没见着几个拍胸口保证稳压一头的。
在崔芜,只是顺口一提,北伐时机尚未成熟,关起门来纸上谈兵,怎么信口开河都无所谓。
但她没想到,秦萧竟然听进去了。
自驻守雁门以来,秦萧对着舆图反复推演铁勒人的作战模式与遇袭后的可能反应。北出雁门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陌生,而是微妙的熟悉,仿佛一支弹奏过无数遍的小调,每一段韵律都了如指掌,每一个节点都耳熟能详。
昔年战争狂人发动闪电战,靠的是欧洲各国明哲保身和重炮推进的战术。在这个时空,重炮尚未登上历史舞台,但秦萧有他的底牌。
不逊色于草原民族的战马,以及崔芜友情附赠的大杀器。
在第一次遭遇铁勒拦截部队时,关了许久小黑屋的杀器终于正式亮相。
领兵的将领名叫忽律,胡图死后,他便是耶律璟麾下最得信重的大将。
此时见了秦萧,再想起缠绵病榻难以起身的汗王,忽律双目血红,厉声喝问:“秦萧,你闯进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勇士,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中原人最重信义,你们就是这么守信的?”
论及词锋犀利,秦萧这辈子除了崔芜,还真没怕过谁。
“燕云之地本就属于中原,昔日晋室无能,放纵尔等趁虚而入,夺走了燕云十六州。如今物归原主,有何不可?”他冷冷一笑,“中原人的信义,是对好朋友所言,如尔等这般不请自来、打家劫舍的恶客,中原人从来只有一条信仰。”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忽律大怒:“你不过是我们汗王的手下败将,今天我要拿你的人头,献给汗王当酒器!”
说完一夹马腹,麾下骑兵滚滚而至,仿佛席卷草原的狼烟,转眼铺天盖地。
秦萧丝毫不惧。
虽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原与草原民族的交锋总是逊色一筹,但这绝不包括秦萧亲手磨练出的安西军。
巧得很,他麾下这只精锐轻骑,有一大半是从安西军中调拨来的。
女帝有心打散安西旧部不假,却也不想秦萧领着一支不熟悉也不了解的军队上阵拼命。替换下的安西旧部,一多半被调来雁门,用意昭然若揭。
如今,这支秦萧亲手磨砺出的利器重归主帅麾下,直如虎归山林、龙入汪洋。两万精骑抽出长刀,只一个照面就将滚滚而来的狼烟切断了。
而这只是刚开始。
崔芜非常清楚孤军深入的危险,一点不想让秦萧拿血肉之躯去试铁勒人的刀锋,一早准备好了“杀手锏”。此际狭路相逢,秦萧一声令下,冲锋的骑兵突然向两边散去,缺口处推出一队怪模怪样的武车,前头安着两指厚的铁板,攻城时可用作阻挡箭雨的盾牌,防御性能一流,攻击力……暂且不得而知。
不过很快,铁勒人就体会到它的威力。
秦萧再次下令,武车撤开暗闸,铁板上现出密密麻麻的箭孔,每一孔都有儿臂粗细。弩箭由机械触发,自孔中射出,威力远比人力射出的强。
打头一排铁勒骑兵猝不及防,好些人中了招,拖着满身箭簇滚落马背,顷刻间成了血红肉泥。
颜适瞧着直吐舌头,从旁捅了秦萧一下:“陛下还藏了这些好东西?以前怎么没见她提起过?”
秦萧睨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颜适惊讶地睁大眼。
如秦萧所言,这些不过是开胃菜。只见铁勒军毕竟训练有素,扛过最初的紊乱,很快重新集结。
忽律带头冲锋,弯刀凝结冰冷阳光:“汗王有令,今日谁能斩落秦萧人头,赏万金,封万户!”
秦萧眉梢极危险地一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铁勒人紧随其后,就像出闸狼群扑向猎物。可惜安西军不是猎物,而是见血封喉的利器,居中的秦萧不为所动,直到铁勒人相距不足百步远,才下达第三道命令:“变阵!”
变的不是军阵,而是武车阵。士卒们用最快的速度撤下挡板,将武车临阵改造成一种类似投石机的装置。掷出的却并非石块,而是一种圆滚滚的铁皮球,乍看上去和昔年丁钰扰乱视听的烟雾弹十分相似。
铁勒人不乏吃过苦头的,知道这玩意儿瞧着怪异,其实威力有限,只会释放烟雾掩人耳目,遂用铁勒语呼喊:“别管它!冲过去!”
这一冲,就要了老命了。
这玩意儿看着像烟雾弹,实际构造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铁球落地,火药当即炸开,裂成八瓣的铁皮与数不清的钢珠同时射出,直如暴雨梨花,叫周围的铁勒人喝了一壶大的。
霎时间,血花与铁丸齐飞,惨叫共哀嚎飙起。
这是丁钰亲手设计的“炸裂球”,已经十分接近后世的手榴弹。铁球里不止有火药,更有一百零八颗钢珠,炸开的瞬间,钢珠飞射,杀伤力堪称惊人。
反正骁悍的铁勒勇士们没扛住,连人带马滚了一地。
此时,方才越过去的左右两翼已然完成包抄,大魏军阵好似一只铁爪,将铁勒人“扣”在其中。
秦萧等的就是这一刻,长刀如电,呼啸斩落:“杀!”
颜适与史伯仁早已摩拳擦掌,锦绣富贵地将养久了,固然舒坦安闲,却也气闷得很。耳听得喊杀冲天,骨子里的血液汩汩沸腾,方知自己有多渴望这一日。
“杀!”
重器出鞘,非凡铁可以阻挡。纵然铁勒拼死搏杀,依然被大魏铁骑捅了个对穿。
忽律仓促退却,临走不忘引弓搭弦,一箭直逼大魏主帅。可惜尚未近前,就被颜适的马槊断成两截。
那少年将军活动了下脖筋,大笑道:“杀得痛快!”
旋即充满期待地看向秦萧:“少帅,不追吗?”
不知不觉,他已换回旧日称呼。
秦萧却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颜适一怔。
秦萧回头吩咐:“拨三百人出来,组织当地青壮灭蝗,陛下拟的《治蝗策》每户发一份,若是不识字,就逐句念给他们听。”
倪章答应一声,干脆利落地安排下去。
颜适将马槊往地上一插,无奈摇头。
好嘛,这趟出关,不仅要跟铁勒人玩命,还得跟蝗虫干仗。
可忒充实了。
与此同时,三十六名新科名贡士赶到灾区。
虽然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幸而有个靠谱的内阁首辅,非但后续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名贡士们负责的县城也划分妥当。
逐月与卢清蕙分到的是阳曲县,下了青幔马车,眼前不再是重檐青瓦,而是一望无尽、刚生出少许蒙蒙绿意的农田。
两位女名贡士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没别的选择。
撸袖子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