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但凡文臣, 只要不是天生奸佞,多少都会渴望效仿某位姓诸葛的先贤。若能得遇明主,共造盛世, 也算不枉一世为臣。
盖昀是幸运的,梦想基本实现了, 唯一的问题是,遇到的“明主”不是刘玄德那一款,英明神武勉强沾边, 只是时不时总有点四六不着。
好比这一回, 她就用自己的“歪理”再次说服了盖昀。
“古人提及少帝无能,时有‘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说法。朕每每不服,为何总将无能昏聩归结妇人?”
“后来隐约明白了,这说法并非全然有误。盖因妇人自幼受困闺阁,所见不过四方天, 所闻不过女则闺训, 眼界有限阅历不足,自然无法教导天子。哪怕千万人中, 也不过出了一个前朝女帝。”
“但这是妇人自己愿意的吗?又是谁困住她们的脚步, 蒙蔽了她们的视野?”
崔芜紧紧盯着盖昀:“先生,就算没有蝗灾作祟,朕原也不会将自己关在宫墙之内。”
“在这宫城中待久了,人就成了困兽,耳目闭塞,只看得见盛世气象,听得进阿谀之声,什么百姓, 什么疾苦,统统与我不相干。”
“这不是朕的初衷,朕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样可鄙可怜的地步。”
女帝一番话将过往千年坐困孤城的帝王一竿子打翻,痛心疾首之意恨不能将人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
盖昀赫然有种一劈两半的错觉,感性的一半为女帝言语心潮澎湃,简直想伏地叩首高呼万岁。理性的一半却艰难吊起一线清明,努力做最后的劝说:“纵然陛下有意察访民生,也不必选在此时。雁门出兵,铁勒必有异动,北境正值兵荒马乱,何况殿试马上要开始了。”
“陛下身份贵重,何必亲身犯险?”
崔芜敢去,自然是做过通盘考量。
“雁门有兄长,有颜适,必不会让铁勒越雷池一步。朕领三百禁军,纵然遇上铁勒轻骑,也能安然脱身。”
说到这儿,女帝扬眉一笑:“先生莫不是忘了,朕昔年也是正经征战过来的,千军万马尚且不惧,区区几股轻骑能耐我何?”
盖昀无奈:“那殿试……”
“这是朕今晚宣先生觐见的缘由,”崔芜很干脆,“朕想着,回回殿试都是答卷,今科不妨换个花样。”
盖昀生出极不祥的预感:“怎、怎么换?”
“治地,”女帝早有腹稿,“战为练,不为看,纸上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如去民间历练一回。”
“朕想着,三十六名贡士,每两人一组,每组分管一个县,专司治蝗事宜。若能杜绝蝗灾,即为上佳。若不能解民之困,那文章做得再好,也只配去义学当个教书先生。”
盖昀:“……”
崔芜笑眯眯地:“朕仓促启程,后续只能烦劳先生安排。务必快些将人送去,民生和蝗虫可等不得。”
就这么着,盖相被女帝赶鸭子上架,成了“胡作非为”的帮凶。
可想而知,翌日天明,盖昀将女帝留下的“殿试题”公之于众时,引发了怎样的波澜。朝臣无不愕然,随后便是例行公事的斥责——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一国天子,怎可轻身犯险,是底下没人了吗?”
“居然用治蝗当殿试题目,这、这成何体统?”
“正经科举出来的贡士,出圣人居、登天子堂,怎可如布衣泥腿一般于田间劳作?”
最后一句尤为刺耳,盖昀蓦地转头,目光如电。
“布衣如何?劳作又如何?国之根本,在农与桑,陛下心系农事,乃天下之福!一国之君尚能事必亲躬,尔为天子门生,怎可不效仿于后?”
那人不吭声了。
哪怕心里对女帝所为再多诟病,木已成舟,盖昀也只能力挺到底:“陛下此举自有深意,如今的国朝与以往不同,要的也不只是纸上谈兵。”
“陛下有言在先,三十六名贡士即刻北上,分管十八处县城。治蝗有力者,即为甲等。若不然,发往义学任教,三年后再做论处。”
“随行禁军已然点齐,车架也已备好,陛下手书的治蝗策人手一份——诸位名贡士,请上车吧。”
三十六名名贡士万万想不到,自己挑灯夜战多日,满以为凭一手锦绣文章可打动圣心,熟料临时换了赛道。
这些人中不乏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如何吃得了疾行赶路的苦?又如何能容忍自己与泥腿子一样灰头土脸劳作?
可天子旨意已下,金口玉言不容更改,若要抗旨,莫说自己性命,便是家族前程都得毁于一旦。
正踌躇间,只见名贡士中一人敛袍袖、正衣冠,不慌不忙出列:“学生愿往。”
言罢,从容登车,正是逐月。
她是第一个,卢清蕙紧随其后,也跟着上了车。
盖昀浮起笑意,不着痕迹地瞥向贾翊。
后者会意开口:“怎么,我大魏最年轻有为的才俊,今日连两个女子都比不过?”
这话的杀伤力堪称无敌,世家学子一开始或许裹足不前,但有人开了先例,还是两名女子,那就算捏着鼻子也不能落于人后。
堂堂须眉,怎可被女流看轻!
于是继女帝之后,三十六名名贡士同样奔赴北境战场,只他们的敌人不是铁勒大军,而是漫天匝地的蝗虫。
女帝比名贡士们早一日抵达边境。好消息是,飞蝗尚未抵达。坏消息是,纵然不见飞蝗,土里仍钻出不少刚孵化的青绿若虫,见草就扑,遇粮即啃,好好的庄稼苗,转眼成了光杆司令。
崔芜气坏了,一声令下,自有禁卫上车,将预备好的“生力军”请下来。
只听“嘎嘎”共“咯咯哒”齐鸣,鸡毛伴鸭羽漫天,那竟是一笼笼的鸡鸭,虽在车里闷了些许时日,依然精神奕奕,整装待发。
此时笼门开启,家禽大军如归山猛虎,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战场。只见这里一头金光彩,声振五岳吞山河,叼起蝗虫三两口,吃得肚饱又足靥。那里一只绿头禽,白毛红掌戏清波。扁嘴下刀快又准,追缴残寇下天河。(1)
眨眼间,地上蝗虫清空一大片。
崔芜这次不光自己来了,那一狐一猫也带出来放风。别看俩团子在宫里闹腾,到了田间被唤醒野性,追着鸡鸭不住狂奔,倒是好巧不巧地将掉队的落单家禽赶回田里。
本地县令听说消息,着急忙慌赶来时,天色已然向晚。肚皮浑圆的家禽大军好似凯旋的王师,正列队回笼歇息。
“寿阳县令吕元均,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望陛下……”
吕县令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那胡服打扮的当朝天子摆手打断。她是一点不顾及九五至尊的形象,与寻常士卒一般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坐下,一边灌着凉水,一边用袖口擦汗。
“正好你来了,朕问你,发下来的《治蝗策》读了吗?怎得还有这么多若虫?”
吕县令头一回面圣,紧张的舌头打结,兼之又有口音,崔芜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才勉强梳理清楚缘由。
首先,这地方靠近边陲,连年战乱。虽说大魏立朝后,形势好了许多,逃走的壮丁却没及时回来。
人口本就不多,分得出的人手更少了,虽接了女帝敕令,奈何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实在无法面面俱到。
所谓县令,乃是一县之长,手头不止治蝗一项工作——承宣政令、教化万民、赋税纳粮、司法断案,哪一样不要亲自过问?分摊下来,花在“治蝗”上的精力十分有限。
崔芜:“……”,
虽说事实如此,还是很想找茬揍这人一顿。
可惜现在不行。
“眼看快天黑了,”她来不及与吕县令分说,扭头吩咐死皮赖脸非得跟来的丁钰,“坑挖好了吗?”
丁钰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来一个灭一只,来两个灭一双。”
“挖坑”也叫堑坎掩埋法,即在蝗虫预期到达的地方各挖一个深广皆两尺的坑,坑间相距一丈,两旁用板及门扇接连八字排列,使蝗虫无法向左右突围,再将其驱赶进坑掩埋。
或是在沟中点火,以火焚烧蝗虫亦可。
女帝亲自坐镇,吕县令再忙也得腾出手,当下招来本地青壮,列队编组巡视田间。
待得夜色降临,这些人点起火把,一边吆喝一边鸣锣,将草丛中的若虫惊醒,山里人打兔子一般驱赶到沟渠附近。
那蝗群几次三番突围,都闷头撞在木板上,慌不择路之下,果然纷纷坠坑。坑中本有引火之物,丁钰瞧得分明,断喝一声:“点火!”
无数火折被投入坑里,红光并热浪冲天而起,随之弥漫开的,还有难以形容的焦香味。
有点像肉香,但不完全是,叫没吃饱的崔芜咽了口口水。
“传朕旨意,”她唤来吕县令,“这一两年间不许猎食雀鸟,都给朕留着吃虫子。每户多养家禽,不用他们出钱购买,朕都带来了,你安排人手分发下去,跟百姓说清楚,不必额外给钱!”
吕县令先前办事不力,巴不得有机会将功折罪,闻言毫不犹豫应下:“臣领旨,必定办好此事,不负陛下所托。”
这边崔芜满意颔首,那厢篝火渐熄,丁钰拿木棍扒拉半天,捡出两具尚能看出轮廓的“焦骸”,喜滋滋过来献宝:“闻闻这味,多香啊,就问你敢不敢……”
话没说完,崔芜劈手夺过蝗虫焦尸,直接丢进嘴里,嘎巴嘎巴咽了。
末了给出一个评价:“有点像烤焦的鸡肉干。”
丁钰:“……”
吕县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