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此次入凉州, 崔芜照旧是在节度使府落脚。作为镇武军节度使之子,又是为押运茶叶而来,孙彦借口方便谈生意, 也跟去了秦府。
只不想,秦萧刚引着崔芜进了外院, 迎面走来一个娉娉袅袅的华服少女,浅浅一屈膝:“叔父。”
秦萧蹙眉,当着外人的面, 到底没训斥她。
也许是被秦萧那句“送家庙清修”吓着了, 也可能是被侍女劝服,总之,自上回自缢未遂又与秦萧大吵一架后,秦佩玦就像是变了个人,非但再未与秦萧起过争执,反而亲自做了羹汤送去书房, 又温言软语低声赔罪, 直陈自己知错,请叔父莫要与晚辈计较, 恕过她这一回。
终究是血脉相连, 秦萧对这个侄女也不是没有亲情,见她不闹了,自是一切如旧,不仅吃穿用度按最高规格供应,连她时不时出府闲逛都尽允了。
只外院乃是秦萧接见贵客并与下属议事之地,并非女眷可以涉足。他虽不悦,却也只道:“今日风大,你身子素来不好, 早些回去歇息吧。”
秦佩玦不答,一双妙目掠过秦萧,只在孙彦面上打转。
可见是听说了消息,宁可失礼也要闯进前院,就是为了见上一面。
秦萧无奈至极。
他疼爱侄女,换作凉州城里任何一户人家,只要秦佩玦喜欢,他都愿意成全。可孙彦为人如何,他自崔芜身上看得分明,绝非这千娇百宠的秦大小姐良配。
是以放冷了语气:“贵客在此,还不回去?”
秦佩玦仿佛才回过神,待要说什么,又不敢违逆叔父吩咐,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她实在不甘,并未走远,转过拐角立刻驻足,借着楹柱遮掩身形,目送孙彦穿庭而过,眼角逐渐红了。
“春娘,”她低声唤贴身婢女,“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与孙郎君说上一句话吗?”
婢女柔声劝慰:“大人素来疼爱小姐。小姐好言相求,大人不会不允的。”
秦佩玦凄然一笑:“疼爱?疼爱到要将我送去家庙?若非我做小伏低,现下身在何处还不知呢。”
婢女想了想:“小姐何不托人问问刘参军?他是老大人留下的心腹,一向照拂小姐,若是知道您的心意,一定会鼎力成全。”
秦佩玦眼神倏亮。
另一边,崔芜将秦佩玦的心思瞧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叹息。
少女情怀自是可怜可爱,可若这份情谊所托非人,带来的后果亦是可怖可怕。
看在秦萧的情分上,孙彦再以“商谈生意”为由求见时,崔芜并未拒绝,很痛快地允了。
然后劈头就是一句:“秦大小姐对你的心思,你大约是清楚的,若没这个意思,就别招惹人家,免得误了女儿家的终身。”
孙彦来时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谁知没一个字派上用场。他喉头微滞,不知怎么想的,居然露出笑容:“你可是吃醋了?”
崔芜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了他一眼:“秦大小姐所托非人,兄长势必劳心烦神。他思虑够重了,我可不想他再添一桩心事。”
孙彦本想借机与崔芜一吐衷肠,不料她开口闭口不离“兄长”,好似两记照面而来的耳光,抽得他情思溃散之余,妒火亦熊熊烈烈地烧了起来。
“那姓秦的有什么好?”他终是没忍住,憋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一介武夫,既不知情识趣,也不温柔风雅,虽有一张脸能看,可我又哪里不如他?”
“你为何,见了他就眉开眼笑,对着我却冷眉厉目?”
话一出口,孙彦就觉得后悔,盖因太过幽怨,毫无丈夫气概。然而这话压在心里太久,他实在忍不住。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掠过他:“兄长屡次救我于水火,你如何与他比?”
孙彦不屑冷哼:“什么救你于水火,还不是存了不轨的心思!若你不是这般模样,你瞧他可会多看你一眼!”
崔芜:“你自己卑劣下作,便将所有人都当成与你一样!”
孙彦被她用“卑劣下作”糊了一脸,胸口血液尽皆沸腾,呼啸着冲撞头顶。
幸而他养气功夫不错,又时时记着“今非昔比”,这才没当场发作。
“你分明知道那姓秦的心思,不然入城之际,也不会将他递来的话头挡回去,”孙彦沉着脸,“知道他图谋不轨还不离得远远的,你与他到底什么关系?可别以为什么结义兄妹的说辞能打发我,谁家当兄长的如他一样,恨不能眼珠黏在你身上?”
崔芜不耐:“那是我与兄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兄长想看,我乐意给他看,就这么简单。”
孙彦被她怼得险些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好好好,你乐意给他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崔芜冷冷:“我是什么身份?你倒是说说看。”
孙彦一句“你是我的女人”险险到了嘴边,万幸记得之前的教训,临时改了口。
“你是关中主君!”他用崔芜之前的话回敬她,“可记得你与我说过,这辈子不与人分享权柄?”
“秦萧是什么人?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主帅,他与彤儿相比,究竟谁的威胁更大,你会不清楚?”
他三纸无驴地扯了一通,唯独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崔芜匀笔的动作顿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孙彦自觉号准了脉,越发不留情面:“若他存了吞并关中的心思,你且问问自己拦得住吗?到时,这八百里秦川还不知道姓什么!”
崔芜揉了揉眉心。
秦萧对她有威胁吗?
有,而且很大。
无论是安西军战力,扼守河西的冲要位置,抑或秦萧本人的威望,都不容小觑。一旦他存了东进中原的心思,哪怕是崔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拦得住。
这是她一直担忧,却又强自压下的顾虑。
再深的顾虑,只要没成真,终究只是顾虑。
她与秦萧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不掺水分。
既然秦萧从未表露出与她相争的迹象,那么崔芜也不打算放任自己变成一个满心只有一亩三分地的猜疑之人。
“依你之见呢?”
她难得这般心平气和地询问孙彦意见,孙彦简直大喜过望,越发确定自己拿捏住了崔芜软肋。
“自然是引进外援,压制河西,”他毫不犹豫道,又上前两步,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河西固然位置冲要,却也吃了地理之亏。河西四郡物产贫瘠,如今渐有崛起之势,只是因为互市之故。”
“若是你我联手,拿捏住互市命脉,则秦萧被迫西抵西域,东扛关中,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到时,你便可从容布局,将河西握入掌中。”
崔芜垂目沉吟,似是在斟酌这话的可行性。
孙彦如今已不敢如昔日那般轻视崔芜,纵然觉得与之正正经经议事甚是别扭,却还是强摁本性,以纯客观的角度为她分析:“使君若还有顾虑,不妨与江南结盟,吴越之地物产之丰,你是亲眼见过的,这般物力财力,岂不比贫瘠河西更值得纳为强援?”
“若是日后,你我两家有幸合为一家,则中原财脉皆掌于你我之手,届时引天下之金滚滚而入,何愁大业不成!”
他话说得隐晦,暗示之意却极为明白。
崔芜突然笑了笑:“引天下之金?”
她看着孙彦,一字一顿:“似你这般玩意儿,也配谈天下?你算什么东西?”
“孙郎,这是你当年亲口所言,自己忘了吗?”
孙彦微愕。
他是真忘了,方才说到兴起处,自然而然带出“天下”二字,说完方觉似曾相识,只是未及想起出处 。
如今被崔芜一语点醒,他恍然反应过来,这原是当年将崔芜抓回府中时,崔芜反驳他的话。
彼时孙彦未曾多想,只想折断这女子的心气与傲骨,开口就是极尽讽刺。谁能想到多年之后,这字字句句竟然成了锋利无比的强锥,反过来刺他一个透心凉?
孙彦脸皮再厚,此时也难免讪讪。但他亦是官场打滚的人,深谙唾面自干的道理,若无其事道:“那么久之前的事,我都忘了,难为崔使君还想着。”
又涎着脸,带上些许调笑意味:“倒是没想到,崔使君这般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念念不忘地记了这许久。”
他是神色殷殷,崔芜却面容冷静,本该温婉柔和的水杏眼,此时好似沉着两丸黑水晶,固然极清透,却也极清冷深邃,叫人摸不清她如今的心绪。
“我当然记得,”崔芜平静地说,“因为我记仇,所有的折磨、羞辱、欺压、逼迫,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一字一句不敢忘。”
“惟其如此,我才能告诉自己,绝不能回到当初的境地。我要一直往前,走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将那些折磨我、羞辱我、欺压我、逼迫我的人都踩在脚底。”
她话说得平静,却有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冷意。孙彦先是不安,回想片刻,又叫起屈来。
“你只记得我不好的地方,”他忿忿道,“为何就不能想想我的好处?”
“你入孙府之后,是谁锦衣玉食地养着你?是谁手把手教你临字?你闯下大祸,险些被母亲处置了,又是谁救下你,替你延医用药,照顾精心?”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崔芜勾起嘴角,仿佛要展露一个冷笑。然而笑意只露出一半,就飞快消失。
仿佛对着孙彦,任何一丝情绪外露都是不值。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又怎会困于孙府,生不如死?”
“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你而起,你把羞辱化作利刀,捅进我的要害,还指望施舍一点伤药就能两清。”
她用极浓烈的讥嘲,将孙彦自以为的情深打得支离破碎:“不愧是吴越之主,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孙彦何曾受过这等冷待与嘲讽?几乎勃然大怒。然而,他到底记得先前教训,记得今时不比往日,更记得这里是崔芜的地盘。
他此行原是为与崔芜修好而来,若是因三言两语撕破了脸,岂非前功尽弃?
遂强忍了火气,强忍了羞辱,说道:“你总说我别有居心,可那秦萧是何居心,你又看清楚了吗?”
“他当日不过略施舍你一点甜头,你就对他掏心挖肺,可曾想过,他种种作为不过是为引你入毂。一旦你遂了他的意,他待你之心,或许还不如我!”
崔芜实在没忍住:“拿你比兄长,真是对兄长最大的侮辱。”
孙彦虽打定主意放低姿态,听到这里也有些按捺不住,盖因崔芜非但拿他与秦萧相比,还认定他远远不及秦萧一介武夫。
若是换作江南,他已然发作,定要叫崔芜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可他现在没这个立场,更没这个资本,哪怕妒火中烧,也只能自己忍着。
“我如何比不过姓秦的?”孙彦暗暗唾弃自己,如此刨根究底,未免显得软弱,可不问个明白又实在于心不甘,“论出身家世、文采手段,我哪里不及他?”
“即便他秦自寒手握大权、独掌一军,那也只是他父兄死得早,叫他占了便宜。若将我换作他的境地,未必比他如今做得差。”
崔芜只道:“你做不来他能做的事。”
孙彦大怒:“他能做什么?你说!”
崔芜淡淡一笑。
“兄长勇冠三军,镇河西以止干戈,光风霁月,抚民心而定烽烟,单这一点,就是你远远不及的,”她说,“更不必提,兄长待我推心置腹、尊重至极,非旁人可比。”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不问可知。孙彦心中恼怒,恨不能将崔芜颈子扳过、一双眼睛蒙了,叫她这辈子都不能瞧向秦萧。
“他待你推心置腹,我待你何尝不是掏心挖肺?”他忿忿不甘,“什么尊重,焉知他能给的,我就不能?”
崔芜微哂。
“兄长对关中未尝没有想法,与我更是情意深重,”她只列一事,“可他知我志在千里,无意男女私情,便能尊重我的想法,并不勉强我接受他的情意。”
“因为在他心里,我是盟友,是知己,更是与之独立平等的存在,他爱我重我,不愿我为难勉强。”
“你却不然,凡事以己为先,只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从不将旁人的死活当回事。”
“你若不信,不妨扪心自问,倘若我不是崔使君,不是这般身份、这般势力,你还会站在这里好好与我分说吗?”
“早如当日凉州城内一样,将我强行掳走,问都不问我的意愿。”
“因为在你眼里,没有关中主君这层身份的崔芜,是玩意儿、是奴才、是摆件,或打或劫或杀都随你心意,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这是你与兄长最大的不同。”
“只此一桩,你这辈子都及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