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回到自己院里, 孙彦脸色铁青,眉间压着极沉重的戾色。
寒汀瞧得分明,心知自家郎君素来沉得住气, 纵然被二郎君步步进逼,也未见如此神色, 只能是在崔芜那里吃了官司。
他有心为这两人转圜说和,奈何一来,崔芜身份今非昔比, 寒汀一介小小亲卫, 根本没有求见的资格。
二则,自家郎君刚愎惯了,要他听从底下人的劝说,实是比杀了他还难。
只好缄口不言,权当自己是座会喘气的摆设。
孙彦快步进了正屋,接过茶盏时, 手指都在颤抖。滚热的一盏茶水握在手心里, 半晌不往嘴里送,心里火气实在压不住, 他抬手将茶碗砸在地上。
寒汀正跟进来, 那滚烫的热茶就砸在他脚下。半边裤脚被茶水泼湿,却不敢去拂,顺势跪倒:“郎君息怒。”
孙彦咬牙狞笑:“好得很!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寒汀知晓这股怒火不光是因崔芜而起,还因为江南一日比一日复杂险恶的局势——胞弟不悌,生母不慈,父亲心思莫测,在废长立幼间摇摆不定。
如今, 喜爱的女子又对自家郎君百般不屑,甚至于当面与旁的男子言笑晏晏。
以孙彦的脾气,能忍到今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寒汀无奈至极。
他心知肚明,只需说服关中应承联姻,眼下所有困境立时迎刃而解。可麻烦就麻烦在,有当年身陷节度使府的种种折辱,崔芜这口怨气难消,断断不会同意嫁娶。
保不齐,对如今江南的局势,她是乐见甚至拍手叫好,又如何会襄助郎君化解危局?
孙彦也想到这一点,胸口剧烈起伏,屏息片刻,到底将怒气咽下去。
“说到底,诸事皆因秦自寒而起,若非他从中作梗,芳荃也不会这般牛心左性不肯回头。”
寒汀小声提醒道:“郎君,崔使君名叫崔芜。”
孙彦冷睨了他一眼,寒汀骤然噤声。
孙彦阖目沉思,曲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咱们之前留在秦府的人手,是时候动一动了。”
寒汀悚然一震:“郎君是打算……”
孙彦短促低笑。
“她口口声声,无非是指我不如秦自寒懂她知她,竟还说出秦自寒待她如知己,我只拿她当玩意儿的话,”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喃喃,“我倒要看看,若没了秦萧,她能拿谁当知己。”
寒汀自胸口深处涌上一股寒意。
***
如今的崔芜却是顾不上孙彦,互市开办在即,她要操心的事太多——要与秦萧商议分润事宜,查看上一年账目,敲定日后诸般合作,还要抽空接见豪贾,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掰成二十四个使唤。
这一日,她忙得晕头转向,从花门楼的账簿里抬起头时,就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口青铜方鉴,顶盖开有小孔,里头冒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将盛夏暑热逼退堂外。
崔芜:“是冰鉴?哪来的?”
冰鉴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件儿,外头是青铜铸造,里头垫了铅层。酷暑时节存上冰块,再摆上瓜果,既可借寒冰凉意解暑,又能做冰镇之用,融化的冰水则通过冰鉴底部小孔流出,堪称古代版的“冰箱”。
崔芜稍一思忖就反应过来:“我只跟兄长提过一嘴,是兄长送来的吧?”
彼时只有丁钰在侧,老实不客气地开了鉴盖,取了盘冰镇葡萄揣在怀里,一边吹着冷气纳凉,一边把葡萄往嘴里丟。
“可不是?”他啧啧道,“你自己都还没顾上砸钱造这玩意儿,他倒先鼓捣出来,果然是手里有钱、底气十足。”
崔芜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这话哪里都不对。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她说,“花门楼的账簿看了吗?”
丁钰伸了个懒腰,极耐心地剥出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看了,赚了不少,估计明年差不多就能把本收回来。”
崔芜皱眉:“谁问你这个了?”
花门楼是她安插于凉州的一只眼睛,替她盯紧西域动向。与其说,这是一家赚钱的酒楼,倒不如说,这是披着“酒楼”外皮的情报机构。
比起开门做生意,它最重要的任务是与南来北往的行商打交道,从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收集有用线索,串联成章,进而捕捉到隐于云遮雾绕背后的局势变化。
个中玄机,秦萧心知肚明,之所以默许,既是看在千里眼的份上,也是因为崔芜答应他,若然情报与凉州相关,定然第一时间互通有无。
“你看这里,”她将“账簿”推到丁钰面前,其上记载的内容却非生意账目,“自年初至今,花门楼来往商队共计二十九支,其中有六支来自铁勒。”
丁钰剥葡萄的动作顿住,皱眉抬头。
酒楼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此地又位于丝路入口,素来是汉蕃混居。倘若只是几支铁勒商队,混在各色人等中并不起眼。但将这个数字提炼出来,再与总量一比较,就显得十分可观。
“铁勒人占据了燕云以东,就算要做生意,也该是跟女真或是江南商贾,”他思忖着,“这么扎堆往西跑,几个意思?”
他一边说话,手底动作也没闲着,极利索地剥出一整盘葡萄,推到崔芜跟前:“吃点水果,你照照镜子,自从来了西北,嘴角都起皮了。”
崔芜拈了枚剥好皮的葡萄,自指尖转过一遭,突然道:“去请兄长,我有话同他说。”
秦萧来得很快,依旧是步履稳健,从容不迫。他像是刚沐浴过,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发根处却渗着些微水汽。身上也换了簇新的襕袍,凝夜紫的蜀锦料子,束金带、佩白玉,颀长鹤立,态度安闲。
“阿芜寻我?”他撩袍坐下,隔案一笑,“何事?”
崔芜正要开口,抬头却显而易见地恍惚了一瞬。
秦萧:“阿芜?”
他连唤两声,崔芜方慢半拍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秦萧看呆了,恨不能抽自己俩耳光。
她干咳两声,将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正午太阳毒,兄长先用点果子,解解暑气。”
一旁的丁钰眼睛瞬间睁大,那果子原是他辛辛苦苦剥了半天,谁知崔芜没用几个,全便宜秦萧了。
他瞧得眼皮直抽,不想围观这二位“兄妹情深”,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秦萧不与崔芜客气,送了两枚葡萄入口,又问:“阿芜专程相邀,不只为了请我吃果子这么简单吧?”
崔芜将“账簿”摆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明用意:“铁勒人精明得很,每次来此都改了装扮,若非我请来坐镇酒楼的掌柜是个人精,又与铁勒打过交道,怕是很难瞧出破绽。”
“如此大费周章,图谋必不在小,说不准与玉门关外的回纥人有关,兄长不可不防。”
秦萧久经战阵,比她更清楚个中凶险,闻言肃重了神色。
“阿芜放心,秦某有数,”他说,“这个人情,秦某记下了,权当谢礼。”
他说着,从盘子里拈起一枚剥了皮的葡萄,送到崔芜嘴边:“礼轻情意重,阿芜莫要嫌弃。”
崔芜气笑了。
葡萄是丁钰辛苦半天剥得皮,秦萧这礼送的,也忒轻了。
她正欲说什么,忽而闻到一股极清幽的香气,仿佛是沉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袖口,一个劲往崔芜鼻下钻。
再一看,秦萧腰间玉带金钩悬着一小小荷包,浅碧色的湖缎料子,极柔软滑腻,上头绣着振翅云中的一对大雁,针法称不上多精致细腻,瞧着却颇为眼熟。
崔芜想了半日,突然反应过来:“兄长那荷包……”
秦萧若无其事:“之前清剿定难驻地,从未及逃走的铁勒人手里缴获的,瞧着精致,便没舍得丢弃,一直带在身边。”
崔芜:“……”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但她亲手绣的荷包——那么拙劣死板的针脚,太具有辨识度,别以为她认不出来。
“兄长可真是礼轻情意重,一颗葡萄就想打发了我?”她似笑非笑地睨着秦萧,“也太没诚心了。”
秦萧目光深沉:“那阿芜想要什么?”
崔芜飞快掠过他周身,毫不客气地从秦萧拇指处扒下一枚射箭用的精铁指环收入囊中:“这个送我,勉强抵过了。”
秦萧失笑,抬手在她发髻处揉了把。
***
有了铁勒人掺和,这一年的互市局面远比去年复杂。秦萧当即决定提前半月出发,车马浩浩荡荡抵达敦煌城下时,正值七月中旬。
这一回,敦煌城外的营地规模是去年两倍不止,好些部族闻询赶来,所携的牛羊牲畜将有限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从西域传来的稀罕物件,珍宝草药、香料象牙,甚至有些连崔芜都叫不上名。
她爱逛街的天性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带着三五亲兵,换了胡人袍子,就像回自己家似的在胡人营地里穿行。原本只是瞧新鲜,顺便寻找合用的药材,谁知逛了半晌,还真被她瞧见有意思的东西。
“这花儿倒是稀罕,”她在一处摊位前半蹲下身,低头嗅着瓦盆里的花儿,那红花色泽嫣绯,与中原常见的牡丹芍药大不相同,且有一股幽幽的甜味,极招女孩儿喜欢。
崔芜与丁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他娘的不是后世的大马士革玫瑰吗?
“你与他讲讲价,”崔芜对丁钰咬耳朵,“若是还有,都买下来,咱们看看能不能移植关中,以后泡茶也好,蒸露也罢,都是用途。”
玫瑰是好东西,好闻好看更好用。丁钰自无不允之理,袖子一撸,跟摊主叽里咕噜地杀起价来。
崔芜在营地逛了半个下午,直到秦萧派人来请,才打道回府。刚准备上马,身后不知谁这么缺德,突然丟来一粒小石子,正砸中崔芜后脑。
随行亲卫同时拔刀,目光不善地盯着来人。崔芜亦转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张熟面孔。
她略带烦躁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月理朵公主,别来无恙?”
那阔别一年的小公主瞧着长开了些许,眉眼颦笑间有种被大漠风霜打磨过的艳色。她摆手止住侍卫跟随,自己溜达着上前,扬起下巴倨傲道:“送你的腰带呢?怎么没戴着?”
崔芜还真戴着。她目视左右,待得亲卫退开,自己解了衣襟,露出腰间一条五彩斑斓的织锦腰带:“公主所赠,怎敢不贴身穿着?”
月理朵亲眼瞧过,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趣。”
说罢,脖子一伸,做出私下密语的姿态。就在崔芜侧耳偏头之际,却听她用气声说道:“铁勒人来了我父汗营帐。”
崔芜一震。
“我父汗没让我留在里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我猜,多半是劝我父王与他们合作,一同对付中原,”她撇了撇嘴,想做出不屑的姿态,却终是抵不过担忧,“你们……要小心。”
崔芜知道厉害,正色道谢:“公主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比起偏安一隅的孙氏父子,既有野心也具实力的铁勒人才是中原割据的心腹大患。
崔芜始终记得那个血流成河的春日,铁勒胡骑是如何趾高气昂地撞开中原国都的大门,将昔日繁华的城池当做肆意逞凶的跑马场,烧杀劫掠之后,裹挟着大批俘虏和战利品扬长而去。
尤其是,如今的铁勒人有一个精明谨慎又颇具才干的领袖。他的眼光让她心惊,他的胸襟令她感慨,他给崔芜带来的威胁和压迫感远远胜过吴越之地的孙家父子,因为他从未因崔芜的女子身份,而对她的能力抱有怀疑。
他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当机立断地赋予她权力与信任,哪怕她是非我族类的异族,哪怕她以女子之身闯入了被男子把持多年的权力核心。
这份眼光与决断,让崔芜想起就后脊发凉。
如今,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与威胁者将目光投向西北之地,意味着什么?
崔芜不敢耽搁,立刻回城寻上秦萧,将自己的判断如实道来。
“我猜,朵兰可汗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她说,“毕竟,铁勒人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即便承诺了什么,也是隔空画饼。互市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听说去岁冬日,朵兰部过得不错,靠着与中原人交换的粮食,牧民几乎没几个饿死。我今日带着丁兄去互市看了,前来交易羊毛的牧民是去年的两倍不止,如果朵兰可汗当真下定决心与中原翻脸,根本不会允许他们与中原交易。”
崔芜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但是月理朵也不会平白无故地给我们消息,所以铁勒人上门一定确有其事。兄长瞧着,朵兰汗王会不会借此机会,向咱们提提价码?”
秦萧横了她一眼,虽然早知崔芜的能耐与才具,可她对关外局势不甚了解,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到这个程度,其见微知著的本事还是让秦萧大感讶异。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自心底涌起苦涩嘲意。
这样的人,如何叫她屈居人下?
即便她肯低头称臣,无论是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怕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人物吧?
秦萧低垂眼眸,任谁也看不穿他此刻心绪:“阿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芜端正跪坐:“请兄长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