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年礼这等小事原本不必崔使君亲自出面, 然而听说是凉州送来的,她立刻放下手头纷繁错杂的公务,亲自赶去后院。
再一看, 前来送礼的居然是颜适,顿时乐了。
“兄长是怎么想的?送个年礼而已, 居然让你亲自跑一趟?”崔芜笑道,“大材小用,他也舍得?”
安西众将中, 颜适与崔芜最为相熟, 说起话来少了许多顾虑,当下嬉皮笑脸道:“与少帅无关,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的。”
崔芜挑了挑眉。
颜适涎着脸:“听少帅说,崔使君府上研究出不少时新的菜色?花门楼是专门接待豪商巨贾用的,一顿花销抵得上我三个月俸禄,可是吃不起。没法子, 只好讨了少帅的差事, 上门向使君蹭饭了。”
崔芜:“……那做菜的方子我也没藏着,都给兄长了, 你问他要不就行了?”
颜适振振有词:“我家少帅抠得很, 哪舍得用豆子酿酱油,用红糖炒糖色?”
“军营里吃的都是大锅饭,拿油布醋布蘸一下锅底,就当是见油花了,哎哟喂,那叫一个清汤寡水,嘴巴都淡出鸟了。”
崔芜先还板着正经的神色,听颜适越说越可怜, 一个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兄长连顿饱饭都不给你吃呢,”她说,“跟我这儿抱怨也就算了,可别当着旁人乱说,平白败坏兄长名声。”
颜适道:“使君让我过足了嘴瘾,我就不说少帅坏话。”
崔芜终于明白秦萧为何动不动就敲她额角,实在是遇到这等滚刀肉,不直接上手不足以解恨。
她不再与颜适掰扯,转头细看秦萧送了什么,这一瞧顿时惊了,秦萧所送之礼极为丰厚,从野味到皮草,从西域风物到凉州特产,满满当当装了十来车,不知道的还当给谁家女儿送彩礼。
“兄长这是……日子不打算过了?”崔芜狐疑道,“还是突然尝到一夜暴富的滋味,对荷包没了数,吃一碗扔一碗?”
这吐槽的比颜适还狠,颜小将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刚与使君结义,又得了互市的好处,想着礼送丰厚些,也给使君撑撑面子,”颜适说,“东西称不上贵重,却是咱们少帅的心意——使君看那两头鹿崽,春日里下的,到了秋天长得甚是肥美,只是跑得快,性子又贼,往草窠树丛里一躲,难打得很。”
“也就是咱们少帅,百步穿杨如探囊取物,这才打了两头,一点没藏私,都给使君送来了。”
东西确实没多珍贵,但是秦萧亲手所猎,足以让崔芜笑弯了眉眼。她怀着好奇的心思,一一瞧过猎物,发现了除了常见的鹿、羊、兔、野鸡,居然还有一头狐狸!
活的,火红的皮毛,关在竹编的笼子里,还转动着一双滴溜圆的眼睛。
崔芜失笑:“兄长送我头狐狸做什么?这么小一点,做围脖也不够啊。”
颜适一时语塞。
他想起自己押运年礼出发前,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彼时秦萧的答复是:“猎到时,它睁着一双眼睛瞧着我,模样像足了阿芜。”
“我猜阿芜大约会喜欢,送给她闲时解闷吧。”
但是这话不好对崔芜说,所以颜适只是牙疼似地哼哼道:“这小东西毛茸茸的,少帅觉得,使君应该会喜欢。”
崔芜确实喜欢,她将绑作一团的小狐狸从笼子里提溜出来,捧在手里搓揉了一会儿。那狐狸野性未驯,甩着蓬松的大尾巴,张嘴去咬崔芜,却被灵巧闪过,自己脑门反而挨了一巴掌。
小狐狸知道厉害,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尖嘴埋进大尾巴里,开始装死。
崔芜将狐狸丢给阿绰:“在后院给它搭个小窝,每天喂点肉吃,这小东西太小了,现在放出去只有被野兽叼走的份,先养着吧。”
阿绰从刚才就在觊觎狐狸蓬松艳丽的大尾巴,欢天喜地地捧了过来,趁机在尾巴毛上揩了把油水。
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厚实松软,叫人欲罢不能。
她捧着一团毛球,一蹦三尺高地去了。
崔芜转身,正要询问秦萧近况,忽听远处“轰”一声巨响,好似晴天打了个霹雳,大地被震得隐隐颤抖。
府中下人原本各司其职,见状都有些慌乱。
“出什么事了?”
“刚才是什么动静?”
“打雷了吗?”
“不对,像是地龙翻身?快叫大家伙都到院子里来!”
猝然而起的巨响也把崔芜震懵片刻,待得回过神,她立刻叫来秦尽忠:“方才的响声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秦尽忠是正经的斥候出身,据说趴在地上听动静,就能分辨出敌军马蹄传来的方向和具体人数。
闻言立刻道:“回使君,是西北方,听着像是城外。”
崔芜脸色倏变,不待细说,直接牵了火锅过来,又点了三五亲卫,跳上马背就直奔城郊而去。
颜适一时好奇,又兼崔芜点的几个亲卫都是安西军出身,没人拦他,索性也混在里头凑热闹。只见崔芜素来冷静,这一次却罕见地发了急,不住地催动小红马。
那红马也是人来疯,知道主人着急赶路,越发跑开了性子,疾掠过的身姿直如追风逐月一般,将一干亲卫远远甩在身后。
眨眼出了城,道路两旁人迹渐少,远处一股浓烟直冲天霄,隐隐裹挟着火光,瞧着像是什么地方走了水。
只是寻常起火,能发出那么大动静?
颜适心里抓耳挠腮,紧追在崔芜身后。他的坐骑亦是西域良驹,又兼骑术精湛,居然没被落下,一直跟在崔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如此疾奔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看清前方是一带旷野,只不知为何用油布拦起,外头设下三道警戒线,都有精锐士卒把守。
这些士卒着实训练有素,虽也对里头的动静颇为好奇,却没一个探头张望,反而第一时间拦下试图闯关的人马。
待得看清马上之人乃是自家主君,忙单膝跪地:“主子!”
崔芜马鞭一甩:“不必多礼,里头怎样了?可有人员伤亡?”
为首的校尉低头抱拳:“丁郎君吩咐过,未得吩咐,不得入内窥伺,属下等不敢擅闯禁地。”
崔芜:“……”
一时慌乱,忘了这一茬了。
规矩是丁钰和崔芜一起定下的,防的是有心人窥探军机,趁乱搞破坏。崔芜踮脚瞧了眼,见里头的火势似已控制住,将马鞭一丢,袍袖生风地往里闯:“六郎!姓丁的!还能喘气不?能喘气就吱一声!”
颜适难得见崔芜惶急至此,又听她一口一个“六郎”,心头咯噔,只以为丁钰出了什么事,将拦守的士卒一推,紧跟着冲了进去。
走了约莫二十来丈,只见里头原是一座庙宇似的建筑,如今却烧得只剩个焦黑架子。火势还没完全熄灭,不时有灰头土脸的士卒担水过来,往扑簌簌的火苗上泼去。
前头空地上坐了好些个满面黑灰的人,分不清相貌长幼,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出些许白。崔芜却如长了一双神眼,挨个瞧过,发现都不是丁钰,急得嗓子都哑了:“姓丁的,你出来啊!别玩了!”
话音落下,只听破庙后头呼应似的传出一声大笑:“我成功了!老子成功了!”
崔芜蓦地转头,只见浓烟尚未散尽,一道身影拨开黑烟,蹦哒着窜了出来。这人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脸上除了黑灰,还有好几道血痕,那眼神却是极熟悉的,带着不加掩饰的狂喜笑意。
“丫头,我成功了!我做成了!”
话没说完,崔芜已经箭步上前,来不及问他做成了什么,一顿拳脚先招呼过去。
“你得瑟个什么!说了多少回,安全实验,安全是第一位的!你都就着干饭吃了不成!”
“闹出这么大动静,你想吓死个人是吧!真要有个什么,你是叫我下半辈子都不得安生吗!”
丁钰先还满面带笑,后来发觉不对,这死丫头居然用了真力,揍得哪哪都疼。
这小子终于蹦哒不起来了,抱头缩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躲闪拳脚。
“这不是一时疏漏嘛,好在有惊无险……哎呀别打了,那姓颜的小子看着呢,你给我留点脸面成不!”
“亲娘诶,算我求你了!”
目睹这一幕的颜适:“……”
一个时辰后,烂摊子被收拾齐整,涉事人等被崔使君带回王府。丁钰先洗净一身黑灰,换上干净中衣,坐在床上被几个郎中围着,七手八脚地上药包扎。
隔着一道木屏风,崔芜冷着脸坐在外头,手里捧着茶碗,直到水温变冷也没往嘴里送。
屏风后不时传来丁六郎龇牙咧嘴的嚎丧声:“轻点……”
“痛痛痛!”
“我说你们跟我有仇啊,使那么大劲?”
“我不是死猪,你们手下留情啊!”
颜适先还和崔芜一起坐在外头等候,听着动静不对,没忍住站起身,隔着屏风往里张望了一眼。
只见丁钰从火场窜出时吓人,正经的伤势倒不算严重,主要是被火燎的,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红印子,又被敷上厚厚一层药膏。
药方名为“烧伤膏”,出自《孙真人备急千金要方》(1),以淡竹叶、甘草各二两,柏白皮四两,三味药各自切碎,再用猪油煎熬煮沸。停火后令其自然冷却,如此反复三遭,一来可泻燥热之气,二来能让药气与猪油充分混合。
其中猪油以腊月猪脂为佳,因为冬天阳气内敛,猪肉肥腻,药气充足,治疗效果也更好。
不必问都知道,是出自崔芜手笔。
丁钰原不耐烦细细上药,奈何几个郎中七手八脚地摁住他,他挣不开,无奈任其摆布。好容易上完药,他吊着一只胳膊走出屏风,抬头就见崔芜面黑如锅底,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盏盖敲着茶碗。
丁钰:“有什么冲我来,那茶碗又没招你惹你,待会儿碎了满地,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崔芜瞪了他一眼,想起这小子做实验是自己许可的,到底没忍心训他:“伤势如何?”
本该她亲自上手处理,但无论丁钰还是郎中都死活不让,一口一个“使君身份贵重,不宜亲自动手”,也是姓丁的一路上活蹦乱跳,瞧着确实死不了。
好说歹说,才算摁住了崔芜。
丁钰大言不惭:“这点小伤算什么?现在出去,我能跟姓颜的大战三百回合。”
颜适:“……”
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挑眉,看在崔芜的面子上,到底把一句“有能耐你试试”咽了回去。
崔芜比颜适更没好气:“我没问你!”
一句话噎得丁钰干瞪眼,她又转向年纪最长的郎中:“他究竟伤的如何?若是敢帮他隐瞒,我就亲自上手察看了。”
老郎中自然知道这里谁是说话算话的,不顾丁钰拼命使眼色,毕恭毕敬地答道:“确实不严重,只需静养几日就无大碍了。只是肌理受损,即便愈合也难复原如初,怕是要留疤了。”
丁钰唯恐崔芜着急上火,赶紧道:“没事!男子汉大丈夫,留个疤算什么?咱这叫有男儿气概!”
又拉颜适下水:“不信你问问颜小将军,他征战多年,身上可是新伤叠旧伤?”
颜适露齿一笑,终于逮到报复的机会:“还真没有。”
丁钰:“……”
“我跟着少帅征战无数,杀过的人不少,却连一丝油皮都没蹭破过,就连少帅也说我是一员福将,”颜适欣赏着丁钰青黄红黑的脸色,大发善心地找补了一句,“不像我家少帅,他十三入伍,十七挂帅,身上新伤叠旧伤,就没一处好皮。”
因为颜适这句话,崔芜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从揪着丁钰不放转为惦记秦萧。
“兄长这些年征伐无数,自是没少受伤,”她说,“都好利索了吗?没留下病根吧?”
病根自然是有的,身子再强健的人,到底不是钢打铁铸,谁能没点旧伤旧病?
“旁的倒还好,就是肩头曾经中过一箭,虽然愈合了,每到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颜适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领兵打仗的,谁身上没点伤病?少帅这已经算好的。”
话虽如此,崔芜依旧皱眉沉吟。
丁钰暂且逃过一劫,唯恐自家主君又想起这一茬,忙道:“这都什么时辰了?饭点都过了!咱们且罢了,颜小将军可是不辞辛苦千里赶路,又是难得的贵客,主子你舍得饿着人家?”
这话极是管用,崔芜虽没好气,到底吩咐厨房摆饭。
崔使君今非昔比,手里有钱底气不愁,任是山珍海味都吃得起。即便如此,她用来待客的食材依然称不上奢华,用后世人的眼光看,甚至颇为家常。
只是在如今这个时代吃不到罢了。
清炒的新鲜时蔬,简易版油焖大虾,鲫鱼炖豆腐,熬煮了一早上的鸡汤,最后还有一道红通通、油汪汪的豚肋排,淋了酱油和新酿的醋,再以红糖调味,酸香扑鼻。
也就是后世常见的糖醋排骨。
丁钰忙活了一早上,还平白挨了一回炸,早饿坏了。这会儿看见热腾腾的新鲜饭菜,就跟见了亲娘似的,对着大虾提筷猛刨。
然后被崔芜毫不留情地打落。
“你身上有伤,忌发物。油焖虾里有蒜末,不许吃。”
丁钰撇了撇嘴,没敢与崔使君争辩,又去舀鲫鱼豆腐。
然后再次被打偏筷尖。
“鲫鱼也是发物,也不能碰。”
丁钰急了:“那我吃什么?”
崔芜轻飘飘地夹了筷白菜给他:“从今日起,忌口,饮食主清淡。”
丁钰:“……”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抱胸嘟嘴生起了闷气。
崔芜无奈摇头,举箸给他夹了块排骨:“多补补你那身千疮百孔的皮。”
丁钰顶着颜适忍笑忍到快要冒烟的视线,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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