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孙彦的病势反反复复了一个多月, 直到秋收结束,关中被来自北境的寒风催逼出今年第一场冷雨,才逐渐好转。
待得能够下床行走, 已是这一年的十月尾声。
康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崔芜, 向其辞行。
崔芜算了算时日,总共拖了两个月,等孙彦回到江南, 最快也进腊月了。想来, 贾翊和陈二娘子那边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该安排的人也送到孙景身边。
是时候放孙彦回去了。
是以,崔芜并未作梗,十分痛快地应允孙家人南归。连孙彦要求面见自己辞行的要求,也一口答应。
当然,不是没条件的。
“先前所言茶引之事, 还请孙郎牢记在心, ”崔芜笑眯眯道,“来年互市, 若是没有江南的茶叶, 可谓美中不足,令人遗憾。”
孙彦死死盯着她的脸,似是要将这副精致眉眼一笔一划地刻印在瞳孔中。
他一病月余,最严重的时候高烧不退,好几次以为撑不过去。
原以为崔芜便是再恨他,生死一线之际,总该探望一二。谁知这女人竟是如此心狠,一次也没露过面。
再一次地, 孙彦咬牙切齿地想,她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他实在忍不住,一意要求个明白,“我为你顶撞父亲,为你冷落妻房,为你远赴北境,你就没一点感动?”
“你总记着我待你不好的地方,就没想过我的好?你初入孙府,是谁手把手教你写簪花小楷?你身染风寒,是谁用自己的人情去请远在杭州的名医?”
“你闯下大祸,险些被父亲杖毙,又是谁替你求得情?”
“这些,你怎就不记得!”
他这边是一字一句血泪肝肠,崔芜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亦是轻飘飘的。
“我求你了吗?”她淡淡道,“若不是你强逼我入孙府,我何须作小伏低,又怎会因着连夜出逃而感染风寒?”
“孙彦,你听清楚,如果不是你,这些苦难我根本不用经历。”
“所以,不必与我说恩情。我不欠你什么,也永远不会记得你所谓的好!”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分明凉了大半,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你我当初的耳鬓厮磨、朝夕共处,对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值?”
崔芜冷冷地:“对,一文不值!”
孙彦拳头握得死紧,哪怕早从她口中听过无数回类似的凉薄词句,依然被扎得浑身发颤。
他无法控制自己,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一句:“是谁?”
崔芜皱眉。
“你离我而去,甚至狠心到连自己亲骨肉都不要,背后难道没人撺掇?”他嘶声质问,“这个人是谁?那个姓丁的商贾,还是秦萧!”
“秦萧”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唤醒了沉睡许久的记忆,崔芜莫名想起今年元宵,她和丁钰在院子里玩滚灯打发时间,不经意间回过头,却看见从河西不远千里赶来的秦萧站在灯笼下。
他邀她绕城祈福,她欣然答允。漫步风雪途中,秦萧只差一点就捅破那层窗户纸,被她坚决地阻止了。
彼时,她以为秦萧会不悦,或者恼羞成怒,但他没有。他只是言辞和缓地说,愿意与她保持现状,手中纸伞依然坚定不移地偏向她这一边。
鬼使神差地,崔芜忍不住想,幸好那天晚上,秦萧没像孙彦一样死缠烂打到底。
如果他和姓孙的狗男人一样,刨根究底非要一个答复,崔芜还真拿不准,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你想多了,”崔芜语气凉薄,换一个性别,就是电视剧里时常出现的负心狗男,“是我自己的决定。”
孙彦却不信:“当母亲的,哪个不在意自己的孩儿?我父亲那些个姬妾,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宁可自己没命,也要拼死保住孩儿!”
“若无人撺掇,你怎么舍得不要彤儿?他、他可是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儿,是你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你怎能、怎能如此狠心!”
孙彦一度抱有幻想,期望崔芜只是为了气他,只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这子被打掉了,实则那孩子还好端端地生活在这府中的某个角落。
但是这些时日,他被软禁于岐王府,该打探的都打探了个遍,却未发现一丝一毫与孩童相关的线索。
至此,孙彦再不愿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孩子确实不在人世。他的母亲如此狠心,甚至不容他来到这世上看一眼,还在腹中时就决然置他于死地!
“你、你就算再恨我,这孩子也是无辜的!”孙彦字字泣血,“你怎能杀死自己的亲骨肉!”
他恨不能将字句化为利刃,刀刀捅进崔芜要害,要她痛、要她变色,要她与自己一样锥心刺肺、悔恨难当。
但换来的只是崔芜一句轻飘飘的:“那不然呢?”
她眉眼精致,本是柔婉清丽的相貌,斜睨而至的眼风却凌厉至极:“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个孩子,以为我不知道吗?”
孙彦不由怔住。
其实名门大族自有规矩,纳妾可以,却鲜少有嫡妻过门前就许妾室产子的,目的自然是怕生出一个庶长子,与嫡子争锋,闹得家宅不宁。
但孙彦反其道而行之,非得在迎娶正妻前逼着崔芜受孕,是因为他知道这女人牛心左性,不肯安心留在后宅服侍于他,是以要她怀上自己的亲骨肉。
当母亲的,有几个不牵挂孩子?有了身孕就是有了一辈子的念想和羁绊,不愁她逃出孙家的手掌心。
却不曾想,“为母则刚”这句放诸天下皆准的至理名言,唯独在崔芜面前折戟沉沙。
“你把那个孩子,当成拴住我的狗链子,以为有了他,我就会安心待在孙家后宅,当一个妾婢、一个玩意儿,自此死心塌地地伺候你,是吗?”
崔芜冷笑:“从你存了那心思的一日起,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孙彦胸口如浸冰水,一颗心紧一阵、凉一阵,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也是你的骨血!你害了他,就不曾后悔?这一年多来,午夜梦回,没见过他追魂索命吗!”
崔芜直接哂笑出声。
她上辈子在医院实习,曾听妇产科的同事抱怨,一上午做了五六起人流手术,人都流麻了。
这世上总有父母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舍弃自身孕育出的骨血,倘若个个都要遭报应,那世界上的人口岂不得少一半?
“事实上,我很庆幸,”崔芜迎上孙彦错愕的双眼,轻言细语,“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告知他的身世,让他认下你这个父亲。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与他结成盟友,企图从亲情的角度打动我,让我承认你、接受你,最终默认与你的关系。”
孙彦抿紧唇角。
虽然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崔芜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假设性的可能,但不得不承认,在孙彦抱着希望寻找那个孩子时,确实是存着类似的打算。
倘若崔芜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就说明她对自身骨肉的爱,压过了对孙彦的恨——甚至于,她对孙彦未尝没有一星半点情意,否则怎么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那么到时,他就可以借用这份爱与情意,一点一滴攻破崔芜心防,总有叫她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一日。
却没想到崔芜这么绝、这么狠,直接断了这条后路。
“若真有那一日,”崔芜缓缓道,“你是那孩子的父亲,即便我不承认,你也会以我的夫婿身份自居,从而以此为支点,名正言顺地侵入我手下势力。”
“你会与他们交好,用的理由自然是感谢他们这些时日对你妻儿的照顾。一次两次,或许没人理会,但是次数多了,日久天长,难保有人会听进去,以为你与我本是一家,不必分出亲疏远近。”
“到时会发生什么?”
崔芜嘴角含笑,眸光却冰冷:“这世道本是男子为尊,又有夫为妻纲一说,一旦所有人认可你与我是一家,他们自然会将你置于我之上。”
“到时,关中十三州的基业,还会姓崔吗?”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借壳上市,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孩子,好算计,好谋划。”
“你说,我又如何能容得那孩子活在世上,成为你分享我手中权柄的筹码?”
孙彦瞠目结舌,纵然崔芜说出比这凉薄千百倍的言辞,也不会比这个理由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这本该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女人:“你……在你心里,权力比自己的亲骨肉还重要?”
“不是吗?”崔芜淡笑,“这个世上,父子可以反目,夫妻可以成仇,怀胎十月的骨肉可以反□□一刀,变成禁锢我的狗链子,唯有权势,从不相负。”
“只要是脑子没进水,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
这大概是孙彦与崔芜重逢以来,最接近“交心”的一次相谈,结果却让他难以接受。
直到翌日一早,孙家车队启程南归,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一个母亲,怎会将身外物看得比亲生骨肉还重要?
一个女人,哪来那么大的野心,那么强的魄力,那么狠的手段?
孙彦百思不得其解,也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盖因在这个世道中,男人见惯了卑弱柔婉贤良淑德的女性,想不到还有如崔芜这般离经叛道又杀伐决断的货色。
他们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和处事逻辑,亦不能预测她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只能处处吃瘪。
但孙彦不甘心。
“父亲身边的几个姬妾,哪个不是想着盼着有个孩子?自己的亲骨肉,生下来就是一辈子的依靠,怎会如她一样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了?”实在想不通,他只能询问寒汀,“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寒汀听了自家郎君这语气就头皮发麻,意识到他还未曾对崔芜断了念头。
这一趟凉州之行,代价实在过分惨重,如果类似的事再来一回,寒汀实在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郎君,”他再小心、再谨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个如鲠在喉的疑问,“您身份贵重,想要怎样的贤良女子不能?即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只要您一句话,也未必寻不到。”
“为何非得、非得跟崔使君耗下去?”
孙彦脸色微沉。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无数回,想他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的尊贵身份,江东孙氏的正牌继承人,什么样的如花美眷得不到?为何偏要与崔芜这根硬骨头过不去?
不是没想过干脆放手,却又着实不甘。
不甘那些在他刻骨铭心、念念不忘的缱绻恩情,于她只是一文不值;不甘好容易与她孕育的孩儿,被她当累赘一样毫不留情地舍弃;不甘原本唾手可得的女人,就这么逃脱掌握,从此站在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处,再也不可能得到。
更有甚者,这也许是他一辈子只此一回的心动,遇上了,欢喜了,就是这么不讲理。
哪有那么多条件和理由?
“她为了摆脱我,连亲骨肉都能流掉,我岂能让她如愿?”到头来,孙彦只给出这样一个苍白无力的理由,“她倒是提醒我了,她如今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若娶了她,岂不等于将关中十三州握于掌中?”
“届时父亲在江南,我于关中,两处遥相呼应,何愁不能钳制晋帝、成就大业?”
寒汀:“……”
这话乍一听有理,若两处真都姓了孙,确是美事一桩。
可自家郎君怎就不想想,以崔芜那杀伐决断的性子,如何能容忍旁人染指权柄?
只怕自家郎君刚提个话头,就被她一声令下乱刀剁碎。
许是寒汀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孙彦冷哼一声:“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硬来的——若真能成就大业,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母仪天下高高在上,不愁她不动心。”
崔芜不是视权柄重逾一切吗?无妨,他给她便是!
未来的六宫之主,执掌凤印、荣耀加身,以出身楚馆的风尘女子而至此,称得上一步登天。
到时,看崔芜还能用何种理由推拒。
***
崔芜并不清楚孙彦心里打的主意,若是知道了,估计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抽过去。
真当她是没见识的楚馆小女,随便画个大饼就能糊弄过去?
退一万步说,即便孙彦是真心的,即便他江东孙氏真有魄力一统天下,所谓的“皇后”也不过是困在后宫的金贵摆设,整日里东家长、西家短,或是跟妃嫔斗个你死我活,一辈子迈不出四方院墙。
哪比得上自己当家作主,谕令出口如臂指使来得痛快。
赶走了扫人兴的讨厌鬼,崔芜终于能将全副心思放在制药上。可惜她大概是流年不利,或者是运气在打天下时用得差不多,虽然屡败屡战,却是屡战屡败。
眼看天气渐冷,培养皿里的霉菌亦是没精打采的,崔芜叹了口气,吩咐阿绰将东西挪到后院,预备着来年春暖花开接着再战。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使君没事做了,事实上,有了上一年的前车之鉴,她今年刚入冬就忙活起来——老百姓的存粮够吃吗,需不需要开仓赈济?
民居房舍是否结实,要不要出动士卒帮着修缮?
保暖措施足够吗,柴薪炭火可是每家都有?
冬衣可都备足了?即便棉絮羊毛不够分,至少得有件粗麻衣裳挡风防寒。
虽都是些琐碎小事,却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容不得丝毫大意。
在连轴转的奔忙中,时间悄无声息地步入腊月。
来自凉州的年礼送进了凤翔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