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盖昀。
秦萧心知盖昀是崔芜几经波折请出山的, 隐为她麾下谋士第一人,开口时多了三分客气:“先生有何见教?”
盖昀不着痕迹地瞥向崔芜:“见教不敢当。只是见我家使君孤身一人,从未得过亲长照拂。如今贵我两家既为盟约, 秦帅又与我家使君交好,不如由我家使君认您为义父, 日后也更亲近些。”
“不知秦帅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瞬间安静,所有投向盖昀的目光均转向两位当事人。
崔芜几乎与秦萧同时开口:“绝对不可!”
盖昀微挑长眉。
崔芜道:“我与兄长原是平辈论交, 照先生这么说, 兄长岂不长了我一辈?再者,我与兄长原只差六岁,认义父之说,实在不妥。”
盖昀暗赞崔芜聪慧,立刻改了话音:“不错不错,是盖某想岔了。”
又顺理成章地带出真实用意:“既如此, 使君与秦帅结为异姓兄妹, 日后相互照拂,无分彼此, 岂非美事一桩?”
这一回, 崔芜没再反对,而是与所有人一同看向高居上首的秦萧。
“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秦萧头一回知道“兄长”这个称呼也能暗藏杀机,捏着茶碗的手不觉攥紧了。
他明白盖昀的用意,亦知盖昀看穿了自己用心。这位洞悉人心的谋士唯恐秦萧有朝一日步上孙彦后尘,被“私情”和“女色”蒙蔽了视线,不管不顾要将两家盟约推到一个极危险的地步,是以先发制人,意图用一重“兄妹”名分, 将他拦在雷池另一边。
秦萧眼底横亘着阴霾,像是有风暴无声凝聚。然而他回眸瞥见孙彦,动荡的思绪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
垂眸片刻,秦萧平静问道:“这是崔使君的想法?”
崔芜迎上秦萧视线,端起毫无破绽的笑意:“能与秦帅结为兄妹,是崔某高攀,只不知秦帅是否愿意?”
秦萧沉默思索,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复,他的一句话或将决定两家盟约的走向。
满堂沉寂中,只听秦萧缓缓道:“秦某……求之不得。”
崔芜攥紧衣角的手指悄然松开了。
是了,秦萧就是这样,纵然有与她意见不合的时候,却从未让她失望过。
一旦她做出决定,即便有损他的利益,可只要她坚持,他一定是主动退让的那个,从没有改变过。
这一刻,崔芜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秦萧的心意,比她想得深得多,也真得多。
然而她不打算给出任何回应,也不想放任私情泛滥,最终威胁到掌控手中的权柄,只能以冷漠克制相对。
很快,明堂内一应零碎摆设被挪开,堂前多了一道香案。一众人等分列两排,见证这两位当世豪强在案前跪下。
崔芜依然是利索的翻领胡服,虽是男装打扮,跪下去的身姿却娉娉袅袅:“皇天在上,崔芜今日与河西秦萧结拜为兄妹,此后肝胆相照,守望互助,绝不相负。”
秦萧撩袍跪地,忍不住打量过她一眼。
崔芜只道了名姓,却未说明来历,可见身陷江南那十余年于她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宁可一力抹去,做一个没有来历的无根之人。
可人活一世,手里总得抓着点什么,崔芜又不是耽于情爱的性子,所能抓紧的不只剩手中权柄?
他过分锋锐的目光微微和软,洞悉了她从不显露人前的不安与软弱。
“河西秦萧与崔芜结为兄妹,”他效仿崔芜的话说道,“日后守望扶持、永不相负,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言罢,两人对着香案三叩首,又各自饮下事先备好的结义酒。
秦萧摔了酒碗,碎瓷飞溅中,他道:“如此,阿芜可放心了?”
崔芜回以一笑:“多谢兄长成全。”
***
双方麾下本是商议互市的,谁知见证了一出结拜大戏。关中众人尚能泰然处之,河西将领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颜适与秦萧最为亲近,眼瞅着闲杂人等退下,立刻跟着秦萧回了书房:“少帅,您怎能答应与崔使君结拜?”
秦萧不动声色,撩袍坐下:“我为何不能应?”
颜适嘴角都快起火疱了:“可你不是……哎呀,这有了义兄妹的名分,以后还怎么倾诉心声?”
秦萧沉默片刻,自顾自展开案上文卷。
颜适忍不了,三两步上前,拿一只巴掌挡住文书字迹:“你倒是说话啊。”
“你让我说什么?”秦萧很平静,“你刚才没看见吗?结义本就是崔使君的意思,盖昀不过是替她说出来而已。”
颜适一愣。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自己无意于私情,只想专注权柄。我若强人所难,与江东孙氏有何区别?”
提及孙氏,秦萧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又若无其事道:“结义了也好,日后再有人拿出身之事辱她,有这一重义兄名分,出面也更名正言顺些。”
许是秦萧态度太平静、太镇定,颜适的满心焦火也跟着熄了大半。
只还有些不甘心:“真就这么算了?小叔叔,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她,她……也未必没这个意思。”
秦萧终于抬起头,对颜适笑了笑。
“不急于一时,”他说,“眼下她刚起势,地盘还没稳住,确实分不出更多心思。”
“且……再等等吧。”
同样议论着这场结拜的不止安西与关中两家,离了明堂,立时有亲兵将孙彦送回后院——那原是他被软禁秦府的居所,披坚执锐的亲兵把守门口,未得主帅之令,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孙彦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时,寒汀已然候在门口,见状上前来扶:“郎君,一切可还顺利?”
孙彦避开他的搀扶,想来在心高气傲的江东继承人心目中,决不允许自己如废人一样,被人搀扶着走路。
“我稍后修书一封,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江南,亲自将信送给我父亲,”孙彦说,“秦萧大约会派人跟着你,不必推拒,由他跟。路上也不必做什么,只要生意做成了,他自会回凉州复命。”
寒汀听完,便知秦萧接受了这门生意,打心眼里松了口气:“这就好。郎君放心,属下一定把事办妥。”
孙彦脸上却殊无笑意,反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阴沉。
寒汀追随他多年,哪里不知自家郎君所想?小心翼翼劝道:“芳……崔使君如今已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再不比从前。郎君往后见了她,说话还是多留神些吧。”
孙彦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看待崔芜居高临下惯了,突然间主宾易位、强弱颠倒,一时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是我小瞧她了,”孙彦冷哼一声,“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事到如今,哪怕他心里再不甘、再懊恼,也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崔芜。
一个风尘女子,从江南逃脱后,竟能于北境翻云覆雨,不仅从铁勒掳掠中捡回一条命,更于关中落地生根,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竟已据了十三州地盘。
便是须眉男子,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而她犹未满足,一边向东推进,一边交好河西,更说服秦萧重开互市,意图引西域之金流入中原。
有那么一时片刻,孙彦恍惚想起当年,崔芜第一次出逃被他抓回后,自己还曾冷笑着讽刺:你一个楚馆小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入我节度使府后就是金莼玉粒地养着,出去能做什么?叫你吃糠咽菜、布衣荆钗,你忍得了吗?
当时崔芜是怎么答的?
是了,她说,等离了节度使府,她自有法子做起生意,届时沟通南北、互通有无,何愁不能聚天下之财?
若是孙彦够聪明、够警醒,就该由这话生发出一条财路。奈何孙彦全然未曾往这个方向考量,只想着这女子生性桀骜不服管教,还是得打压她的心性、折了她的傲骨,才能叫她安心留下。
遂冷笑讥嘲:“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妓馆出身的玩意儿,也配谈天下二字?你以为天下是什么,由着你一个下贱胚子说了算?”
这次过后,崔芜果然再未提起类似的话。孙彦亦洋洋自得,只以为终于掐熄了她不切实际的心思。
却没想崔芜根本未曾忘记当年的野心与志向,并在离开他之后,悄无声息地做成了。
这无异于在孙彦脸上“啪啪”抽了俩耳光,左边糊上一记“有眼无珠”,右边贴上一张“鼠目寸光”。
他好容易摁下奔涌如潮的思绪,偏生寒汀还在感叹:“夫人……崔使君确实有本事,能以女子之身打下这样大一盘基业。”
“郎君恕属下多嘴,只是以崔使君这般才具,困于咱们后宅,确实……委屈了。”
孙彦听这话极不入耳,却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她若肯与我好好分说,我未尝不会答应,哪至于她先南后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赔上彤儿一条性命?”
寒汀只能苦笑。
他在孙氏麾下效力多年,如何不知道豪门世家的规矩?似崔芜这等出身卑贱的风尘女,真成了孙彦妾室,连良妾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贱妾,生下孩儿亦是半仆之身。
莫说在外奔走抛头露面,偶尔出趟门都得看郎君和正室夫人的脸色。想做生意?实在是痴人说梦。
但这话不能明说,盖因孙彦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不入耳的话一概听不进去。
尤其提到“彤儿”,将他的满腔愤恨与伤痛都引了出来:“她待我薄情寡恩也罢了,彤儿可是她的亲骨肉,从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竟能狠心将他流掉,不让他来到这世上走一遭!”
都说为母则刚,又有虎毒不食子的说法,这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能这么硬、这么狠!
寒汀欲言又止,他想起别院中,崔芜看待孙彦的眼神。那不只是寻常怨怼,更充斥着激烈的憎恶与愤恨。
那一刻,他毫不怀疑,崔芜对孙彦动了杀机。
如果不是秦家大小姐拦在前头,如果不是还想留着自家郎君的命谈条件,无论孙彦还是孙家部曲,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别院。
孙彦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眉间压着沉重的阴戾:“她当真恨我至此?恨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留下?”
“我与她朝夕相对半载有余,我曾手把手与她共抄诗篇,她也曾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对我,就没有半分情意?”
像是询问寒汀,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自言自语。
寒汀不知该如何回答,实在是崔芜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太明确,根本不给自家郎君自欺其人的机会。
“这个……崔使君憎恨郎君,大约也是太过在意的缘故,”末了,他只能这般敷衍地劝说道,“流掉腹中胎儿,兴许是无奈之举,毕竟是亲生骨肉,焉能不痛?”
他这话说完,就见孙彦随之沉默,神情晦暗莫测,越发难以捉摸。
寒汀不由噤声,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孙彦沉沉道:“你说得对,若非在意至极,哪来这么深的怨恨?”
“毕竟怀过我的孩儿,她对我,到底是在乎的。”
那女人素来牙尖嘴利,更兼执拗刚烈,纵是心里有情,也故意说得绝情寡义,他可不上这个当。
“她如今手握关中十三州,有了些身份地位,再如以往那般确实不妥,还是得做足水磨功夫,”孙彦思忖道,“平妻之位大约是入不了她的眼了,还得给父亲写封信。”
寒汀听出不对,惊道:“郎君,你、你莫不是还想……”
孙彦阴沉着脸,回想起当晚,崔芜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出言不敬的部曲一击毙命,而后用沾了血迹的手指徐徐撩开一缕鬓发。
固然叫人心头发凉,固然离正统意义上的贵家淑女相去甚远,却有种说不出的勾人意味,叫人心里直痒痒。
“她是我的女人,总有一日,我要她对我言听计从,”孙彦咬牙,“再者,她现在掌着关中十三州,若是能与之联姻,则八百里秦川不有一多半成了孙家的?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对这门亲事有异议的。”
他越想越有理,方才还阴沉的心情,此刻倒有些飘飘然了:“届时关中与江南互为援奥,不比终年苦寒的河西强多了?她若是真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寒汀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自家郎君还没放弃这个念头,人都麻了:“可是……崔使君未必愿意。即便她应了,属下瞧着那位河西节度使也不是好相与的。”
提及秦萧,孙彦眼神阴冷,然而想起不久前的那场结拜,嘴角又勾起微笑。
“姓秦的,”他说,“已经不成气候了。”
寒汀不解其意,却不敢细问。
同样牵挂此事的还有丁钰,私下里,他没少逮着盖昀兴师问罪:“你怎么在那种场合,突然提起结拜之事?万一姓秦的恼羞成怒,跟咱们闹掰了,阿芜这些日子不白忙活了?”
盖昀却道:“正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秦帅只能认下这事,否则便是给使君当众难堪。日后旁人提起此事,不会以为秦帅有别的考量,只以为他看不上使君出身,不肯认下这个义妹。”
丁钰将这话细细回味片刻,越品越觉得意味深长。
“你这是……”他皱眉,“拿咱家使君当人质?盖先生,这也忒……”
忒渣,忒不厚道,忒不是东西了。
盖昀亦是感慨:“昀也未曾想到,秦帅对主上用心至此……唉,可惜主上志在天下,秦帅能早些收回心思,于人于己都是一桩好事。”
丁钰同意前半句,却对后半句存疑:“明日就要启程赶赴敦煌互市,万一姓秦的存了芥蒂,一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主上心里该多难受?”
盖昀笑道:“这个丁郎君大可放心,那两位既已结拜,就决计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