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秦佩珏是在自己屋里上吊自缢的。
她将贴身侍女支出屋外, 用腰带悬在房梁上,打算将自己一脖子吊死。幸而这位大小姐折腾得次数太多,仆妇女婢都有提防, 听着屋里动静不对,立刻破门而入, 将人从房梁上解救下来。
秦萧赶到时,秦佩珏已经醒转,面色苍白地靠坐床头, 纤细脖颈勒出一圈青紫淤痕。
他皱了皱眉, 挥手屏退仆妇女婢,撩袍在一旁胡床上坐下:“你的婚事已然推了,还想怎样?”
秦佩珏闹归闹,真正面对这个叔父时,心里还是有些畏惧的。盖因秦萧神色太冷峻,领兵多年的人, 眼底压着千重权威, 叫人不敢造次。
她又忍不住想起孙彦,在她看来, 论气度论容貌, 这位孙朗君都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叔父。而他说话时的温文谈吐、柔和耐心,比之秦萧的冷峻威重更易博得少女好感。
“我没错,”秦佩珏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我只是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郎君,有什么错处?”
遂梗着脖子问道:“孙郎君呢?你把他怎样了?”
秦萧:“他怎样了,与你何干?”
秦佩珏原本气息孱弱面白憔悴,此时却不知从哪挣出一股力气,翻身爬起:“你们要敢动他一根头发, 我就死给你看!”
秦萧揉了揉眉心:“他冒犯崔使君,死有余辜。佩娘,我凡事都能纵着你,但此事牵扯到河西与关中盟约,孙彦此人亦不是好相与的,容不得你任性。”
秦佩珏听了孙彦的话,早已先入为主,闻言只是冷笑:“一个风尘女子,还好意思自称使君?那些人是瞎了眼才会听她吩咐……”
秦佩珏的父亲是正经的河西道节度使,母亲亦是名门闺秀,自小耳濡目染,皆是最正统的淑女教育,以女子卑弱自持为美德,且又自矜身份,全然不将崔芜这等出身卑微,还曾为人妾室,如今又混迹男人堆里,与天下须眉争夺权柄的叛逆女子放在眼里。
甚至于,暗搓搓地心生鄙夷。
是以随口臧否,毫无心理负担。
秦萧却凝重了神色,目光犀利锋锐逼人。
“河西秦氏如今是名门,搁在百年前,也不过一蝼蚁草民耳,”他冷冷道,“出身风尘非她所愿,谁不想有个尊贵身份,有父母疼惜、家族庇佑?”
“你托生在兄嫂膝下,是你的幸运,却不是你能肆意轻贱旁人的理由。”
“再让我听到你对崔使君有只言片语不敬,休怪我不念血脉亲情——你这般脾气,确实不适合嫁为人妻,应当送去家庙,好生静静心思。”
秦佩珏难以置信:“你、你要把我关进家庙!就为了那个风尘女子?”
她虽不喜这个叔父,却也知道,父母死后,秦家只剩这么一个长辈,她下半辈子的前程俱在秦萧一念之间。
幸而秦萧念着与嫡兄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对这个侄女十分厚待,称得上予取予求。
如果是聪明人,就该明白见好即收的道理,努力讨这位大权在握的叔父的好,全力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奈何秦佩珏委实称不上聪明,非但不肯与秦萧亲近,反而隐隐存着忌恨,总觉着是叔父夺了自己父亲的位子。
若是亲生爹娘还在,她哪里用得着瞧叔父的脸色过日子?
尤其这位叔父,还是个贱妾所出的庶生子,搁在前朝年间,尚未礼崩乐坏那会儿,连正经主子都配不上,不过是给她父亲当下仆的出身!
“难怪叔父瞧着崔氏亲切,听说叔父的生母与崔氏一样,都是风尘出生,也算同根同源!”
秦佩珏恨恼到极致,连平日里的敬畏之心都忘了,暗暗咬紧牙关:“叔父自是瞧不上我,你巴不得秦家嫡脉随着我爹娘一并死绝了,既如此,平日里又何必惺惺作态?”
秦萧蹙眉:“你说什么胡话?”
“当年李贼作乱,发兵围了凉州城,与我父亲对峙三日三夜。”秦佩珏攥紧双拳,“我父亲洞悉先机,连派三拨飞骑与叔父快马报信,命你回兵驰援,结果呢?”
“你非但按兵不动,还将大军调往北境,眼睁睁看着我爹娘,还有秦家全族死在李贼刀下!等李贼据了凉州城,你才不慌不忙地带兵回援,用我爹娘的尸首性命铺平了你掌权的路!”
“叔父,别假惺惺地说什么纵着我、宠着我,其实你心里巴不得我早些与我爹娘团聚吧?”
“既如此,也不必挑什么日子,你今日就送我去家庙!我也想寻爹娘问问,当年为何狠心丢下我一人,受尽旁人磋磨!”
***
这段发生在叔侄间的对话无人知晓,亦没人知道,受尽万千宠爱的秦家大小姐差一点就被自己叔父送去庙里面壁思过。
崔芜前一晚睡得早,第二日也醒得早。她一向自律,既睁了眼,就坚决不许自己睡回笼觉,索性起身出屋,在院里正正经经地扎了半个时辰马步。
扎到一半时,丁钰也醒了,推窗见她在院里练功,顿时乐了。这货也实在是贱,不知从哪翻出一包寒具,一边嘎吱嘎吱地咬着,一边吊儿郎当地倚着树干:“哟,蹲着呢?”
崔芜:“滚犊子!”
丁钰偏不滚,反而往前凑近了些,拈起一根寒具在她面前晃了晃,整个塞进嘴里,咬得渣子横飞:“是姓秦的让你扎的吧?我说你也忒听他话了。知道的你跟他平辈论交,不知道的还以为……”
恰好盖昀也正起身,推门听到这么一句,心头不轻不重地“咯噔”一下。
崔芜:“以为什么?”
丁钰嬉皮笑脸:“以为他是你爹啊!只有当闺女的才这么听老爹的话。欸,我说妹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干脆认人家当个爹?那两家人可真是亲如一家了。”
崔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马步也不扎了,直接抬腿踹过去:“滚!”
丁钰早有准备,果然一溜烟跑了。
崔芜没当回事,左右这小子满嘴跑马不是一两天。盖昀却站在门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用过早食,两方人马再次齐聚明堂议事。因着前晚风波闹得不小,纵然秦萧及时封锁消息,安西众将还是或多或少地听到了风声。
有好事的,居然找上颜适打听细节,结果被一眼瞪了回去。
“别自讨没趣,”他说,“崔使君可不是好性子,真惹恼了她,非要追究到底,少帅也护不住你。”
打探消息的那位却不信:“一个女子而已,还是借了咱少帅的势才走到今日,能怎么着?”
颜适想了想,觉得这位再这么作死下去,迟早得吃大亏。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决定下一剂猛药。
“你是不知道,”他添油加醋,“那晚在别院里,少帅寻着人时,正见着崔使君发下雷霆之怒。”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削了那歹徒的脖颈子,半个脑袋要掉不掉,就这么晃悠悠地挂在脖子上,人还没完全断气,仍在往里倒着气。”
“崔使君被颈子里的血溅了满脸,人却还在笑,就跟平时一样,对所有人说,谁敢揪着这事不放,这人便是下场。”
“当时所有人都瞧见了,便是咱少帅,也一句话没吭气。”
“你说,要是你撞在崔使君手里,她敢不敢在你颈子里也来这么一下?”
他描绘得极生动详细,说到兴奋处,还抬手在那人喉咙间虚虚划拉了一下。
那人亦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却还是被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脑补崔芜那娇怯怯的姑娘家削人脖颈的画面,直从心底往外冒凉气:“真的假的?一个女人而已……”
颜适斜睨着他。
那人咂摸着嘴唇,不敢吱声了。
崔芜却不知颜适用三言两语替她平息了一场麻烦,此时正端坐明堂内,品着秦萧命人准备的奶茶,口中道:“西域诸部之所以愿意互市,除了盐铁之物,亦想换得茶叶。”
“只是此物盛产于南方,如何交易、交易多少、定什么价格,怕是绕不开那位罗四郎君。”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颔首:“既如此,就请罗四郎君上堂议事。”
罗四郎自前晚起就“入住”节度使府,名义上是客居,其实形同软禁。他自知理亏,不敢有任何异议,待在自己院里没有丝毫动静,此时听闻秦萧派人来请,立刻赶来明堂。
让人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腿伤未愈的孙彦。他夹着临时削成的拐棍,一瘸一拐上得堂来,第一眼锁定端坐秦萧下首的崔芜,眼神阴戾异常,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
崔芜视若无睹,捧起茶盏饮了口。
孙彦此次北上,所携部曲人数虽不多,却是精锐心腹。谁知前宿一役,猝不及防地折了大半,剩下的也是身上带伤,再生不出风浪。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形同阶下囚,能否活着离开凉州城,与其说看秦萧脸色,不如说是崔芜一句话的事。偏生他也瞧明白了,那女子不只冷心冷肺,更兼手辣心黑,取人性命的事不是做不出来。
孙彦虽独断惯了,到底不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只见他侧颊轮廓绷得死紧,显然咬紧了牙关,而后上前,向秦萧深施一礼:“前日无状,冒犯秦帅,还望见谅。”
秦萧语气淡漠:“你冒犯的不是秦某。”
孙彦明白他的意思,闭一闭眼,将涌上心头的恶意狠狠压下,这才转向崔芜:“请崔使君……见谅。”
崔芜笑了笑,收起前夜的激愤怨毒,开口是无懈可击的官方辞令:“孙郎君言重了。咱们之间,以后还是要常来常往。”
听说当晚内情的安西众将无不感慨:崔使君就是崔使君,这份心胸当真光风霁月,寻常男子也难以企及。
孙彦却听出了崔芜的潜台词,她用官方套话和公事公办的语气,在自己与孙彦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雷池,并以此警告他,不要再妄想与她谈交情,一旦两人关系由公转私,便只有以怨报怨、不死不休一个下场。
孙彦手指死死攥紧,却不得不顺着崔芜的话音道:“崔使君所言极是。”
寒暄完毕,罗四郎与孙彦以客宾身份落座。秦萧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将一份自己与崔芜拟定的文书甩给罗四郎:“闲话少说,签契吧。”
言下之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罗四郎用最快的速度扫过契书,果不其然,是与罗家做茶叶生意。然而价格压得极低,虽不至于毫无赚头,但这样一份契书送回罗家,在罗老爷子跟前却是无法交代。
罗四郎苦着脸:“秦帅,这价钱……”
“罗四郎君最好明白一件事,”秦萧曲指敲了敲矮案,语气十分平和,态度却不容更改,“秦某不是与你商量,只是在告知于你。”
“秦某今日愿将罗四郎君奉为座上宾,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有交易可谈。但若罗四郎君不想同秦某谈交易,那也无妨,之前的旧账,咱们大可摆在台面上算清楚。”
罗四郎骤然噤声。
这就是崔芜明知罗四郎对自己意图不轨,却仍执意留在客栈的缘故。她拿自己作饵布局,就是要引罗四郎上钩,将一个大把柄送到秦萧手里,作为日后交易的谈判筹码。
虽说中间出了些许岔子,生出没必要的波折,但兜兜转转一圈,居然还是达成了原先的目的。
罗四郎心知肚明,秦萧领兵多年,又手握安西四郡,对付他一个小小的行商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深深吸气,再抬头时,已是温恭端谨,毫无破绽:“秦帅所言,在下听明白了。在下以为,这份契书十分合理,在下这就修书襄阳,筹备货物北上。”
他倒也乖觉,心知秦萧定是要扣下自己做人质,因此压根不提亲身回襄阳,只说让心腹管事代为跑腿。
崔芜对他的识相很满意。
罗四郎瞄了孙彦一眼,后者会意开口:“其实,我江南也盛产茶叶。秦帅若是有意,我亦可与家父修书一封,谈一谈这门生意。”
秦萧沉吟不语。
崔芜得盖昀指点,这些时日没少修行权谋之术,稍一思忖就洞悉孙彦用意——他麾下部曲已带着盖昀拟好的手书远赴江南,倘若孙昭得知自己寄以厚望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阴沟里翻船,还得赔上数十万石粮食去赎他,即便将人平安救出,心里也难免落下疙瘩,说不定还会重新考量继承人选。
但孙彦主动提出这门生意,他留在凉州的性质就变了,从“被扣作人质”转为“以身为饵促成江南与西北的盟约”,更为江南另辟财道,带回一桩价值数十万贯的大生意。
纵然孙夫人与他那胞弟日后想拿这桩事做文章,他也有法子把话圆回来,不至于毫无还手余地。
“高!”崔芜虽不齿孙彦为人,亦不得不佩服他应变的本事,“实在是高!”
这其实是一桩合则两利的买卖,他们又扣着孙彦在手,不怕江南耍花样。只不过……
秦萧将视线投向崔芜,示意她来做这个决定。
崔芜笑了笑:“送上门的买卖,有钱为何不赚?只是茶叶的品类、分量、价码,以及交付日期,都得由我方议定。”
孙彦磨了磨牙,却知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照崔使君的意思就是。”
按说生意谈到这儿,该敲定的细节都定了,蛮可以散了。谁知这时,一直不动如山的盖昀忽然开了口:“使君稍待,昀有一事想与秦帅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