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什么人不见了能让老成持重的安西少帅焦头烂额?
崔芜不用想都知道, 十有八九是那位秦大小姐又闹起妖蛾子。
不过,丁钰方才说什么?不见了?
这是玩离家出走?
她这么想着,却一点没有找秦府下人打探底细的意思, 非但自己不问,也不许丁钰掺和。
“此事兴许干系到秦府名誉, 你贸然打探,有窥伺人家私隐之嫌,说不定还会招惹忌讳, ”崔芜郑重其事地叮咛道, “兄长虽与我情谊深厚,但该避嫌时,咱们也得注意着些。”
丁钰撇嘴:“这还用你交代?当我对姓秦的后宅这点破事有兴趣似的。”
崔芜亦无心插手别人家事,秦萧既不得空,她便在凉州城里转悠,探查此地风土人情。秦萧大约是对分身乏术颇为歉疚, 特命颜适作陪, 但凡崔芜想去哪,都由这位跟随护卫。
不过秦萧千算万算, 算漏了颜小将军的脾气, 也或许是上回那顿鞭子打得不够狠,总之,托颜适的福,虽然崔芜无心掺和,还是将秦府后宅的变故了解七七八八。
“秦湛大人的正室夫人出身名门。她姓韦,乃是京兆韦氏的尊贵嫡女,下嫁秦湛大人也算门当户对,听说夫妻俩琴瑟和谐, 甚是恩爱,可惜遇上李恭作乱,为逼秦湛大人就范,竟拿一个弱女子当筹码,生生将她逼死阵前。”
颜适未必有多待见秦湛,但是提及无辜枉死的韦夫人,还是以感慨惋惜居多。
“因着秦湛大人与夫人早亡,少帅对这个唯一的侄女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甚是怜惜,吃穿用度都是凉州城里头一份,平日里也是予取予求。”
“好比这回,她说不想成婚,少帅就把看中的婚事推了……我实在想不通,她还有什么好闹腾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不好放任颜适一人唱独角戏,适时捧了句场:“这位秦大小姐又生什么事端了?”
颜适满面憋屈:“她留了一封书信,说要去外祖家寻亲,带着个自小服侍她的女婢,一个当年护着她逃出河西的忠仆,换了底下女婢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混出府去。”
“少帅隔了半日才知道,当即命人封锁了城门,在城里四处搜寻。又派轻骑出城,沿着去往关中的路径搜找。”
崔芜蹙眉,因关中是她的地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兆是什么情况:“上都眼下可不太平,又有个神神叨叨的婆娘带着一帮死忠粉在里头搅风搅雨,不比龙潭虎穴差多少。你们家大小姐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吧?就她那身板,只带这么两个人,若是陷进去,能不能囫囵个捞出来可不好说!”
颜适也是这么想的,只不好当着秦萧的面直说,如今听崔芜的话,只觉字字句句都说中心声:“可不是!其实咱们大小姐虽娇纵,身边跟着的人却是有脑子的,我猜想,他们多少听说了关中境况,不太会闷头往里闯,更大的可能是绕着凉州兜圈子拖延时间。”
“是以少帅派出几股人马,两拨沿官道搜寻,剩下的却是在凉州左近寻人,希望能有发现。”
崔芜琢磨了下,觉得秦萧如此安排十分周全,换做自己也不可能部署得更好,遂问道:“你们家大小姐也是有意思,兄长不是答应暂不提婚事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事牵扯到河西秦氏私隐,颜适没得秦萧点头,不敢往外吐露,支支吾吾了半天。
崔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岔开话头。
她本以为秦萧及麾下轻骑亲自出马,寻回个把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该是手到擒来。谁知找了两日,硬是没发现蛛丝马迹,沿官道搜寻的轻骑亦传信回来,说并未看到形似秦大小姐的人物。
秦萧经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倒不至于为这点事乱了阵脚,沉吟片刻,将崔芜请来书房。
“接连两日寻不到佩娘踪迹,据秦某猜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随行的忠仆神通广大,事先料到秦某寻人的路线,巧妙避了开。要么是途中遇到旁的变故,譬如撞见人牙之流,被扣住了。”
秦萧并未多做寒暄,直奔主题道:“正好麾下打探到一伙人牙踪迹,秦某打算亲自出城一趟,城中诸事还需交托阿芜。”
崔芜惊讶:“兄长麾下自有各位将军与一众属官,足够撑起河西运作,我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是为互市之事,”秦萧说,“亏得丁家牵线搭桥,有好些商户听说了互市之事,愿往河西交易,其中有几家财力雄厚,譬如襄阳罗氏,就是与丁家齐名的巨贾。”
崔芜恍然想起确有这么回事。
当初与秦萧议定重开互市,她随即授意丁钰,以济阳丁家的名义去探探各地巨贾口风,目的无外乎是尽可能多地吸引行商,补充货源的同时,也好带飞凉州经济。
她对下属从来用人不疑,既交代给丁钰,除了期间过问过两次进度,并未详究邀来的是哪几家行商。
“襄阳罗氏,”她沉吟着,“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号……他们是不是有个女儿,嫁与了如今的襄阳守将,是第三房还是第四房妾室来着?”
秦萧:“……”
他抬手摁了摁因着两日未曾合眼、难免有些酸涩压抑的眉心:“阿芜从何处听来?”
崔芜坦然:“盖先生说的。他与我讲过南边各大氏族,包括彼此的姻亲关系,襄阳罗氏也在其列。”
崔芜身为关中主君,自要了解潜在的敌人与盟友,知己知彼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不好多说什么,只道:“襄阳罗氏与寻常商贾不同,累世名门,家底深厚,初入凉州城势必要投帖拜见。”
“届时谈起生意场上的事,以秦某手下人的脾性,说不定会被绕进去,只能烦劳阿芜出面。”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
要代秦萧出面接见襄阳罗氏,必得是军中将领,寻常属官可没这个分量。但若是行伍武将,习惯了沙场征伐直来直去,哪懂得生意人那些弯弯绕?不三言两语间被带进沟里才怪。
秦萧这是唯恐自己那群棒槌麾下被人坑了,左思右想,还是请崔芜出面坐镇。
互市本是崔芜一力促成,如此也算理所应当,她痛快应下。
“兄长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河西吃亏,”她大包大揽,“就算是大雁飞过,也得拔一层毛下来!”
秦萧:“……”
他不揉眉心,改摁额角了。
知道的这是关中主君,不知道的还以为掉钱眼里了。
“如此,”他强忍眼角抽跳,“有劳阿芜。”
崔芜笑眯眯地:“你我兄妹,实不必如此客气。”
秦萧很想就“兄妹”这个名分议论一番,但他心头还搁着自家侄女这一桩糟心事,实在顾不上,只简单寒暄两句就匆匆而去。
他忙,崔芜也忙,这两日拉着盖昀与丁钰,将互市流程来回推敲了好几遍,但有不足与缺漏之处,尽可能地事先补上,只差连脑浆都凝固成铜钱形状。
这一日听闻襄阳罗氏的商队入了城,料着主事人势必要投帖拜会,崔芜特意推了诸多琐事,坐镇秦府等着罗家人上门。
谁知罗家人上门是上门,却并非直接拜会,而是送来主事之人——罗家四郎君的亲笔书信,邀秦萧前往客栈一叙。
这说法可有意思了。
“从来只听说入乡随俗、登门拜会,可没听过谁敢劳动一地主官纡尊降贵亲往拜访的,”崔芜饶有兴致地托着腮,“这位罗四郎君,好大的口气。”
前来回话的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姓刘,时任录事参军,掌总录众曹文簿。听闻此人原是秦湛属官,因其能力出众,又颇忠于河西秦氏,李恭作乱时宁死不肯从贼,待得秦萧执掌河西道,仍命其官复原职,委以重任。
此人年岁约莫在四十上下,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确实是会撞柱死谏的忠臣相貌。虽对秦萧将互市诸事委托崔芜的做法不甚赞同,回起话来却是一板一眼:“罗家派来送帖的乃是罗四郎君身边的得力管事,据他说,罗四郎君途中偶遇一位贵客,因要护卫其安全,这才无暇亲自拜会,请大人与使君见谅。”
崔芜来了兴致:“什么贵客?这么大的排面,连你家少帅都压过了?”
刘参军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匣,双手呈上:“这是罗家管事带来的,说是送与大人过目,见了便知原委。”
“如今大人不在,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崔使君裁决。”
自有亲卫接了木匣,呈与崔芜。崔芜打开匣盖,却见里头没什么稀罕宝贝,只装了一只珠钗。
钗子本身倒是也挺贵重,赤金铸造,钗头镶了一颗指腹大小的明珠,拿去当铺典卖,大约能换得二三百贯钱。
“有意思,莫不是孝敬你家大小姐的?可这钗子瞧着也不是新打的,倒像是戴了许久的旧物。”
再仔细端详,钗身上居然刻有字迹,是两句诗:濯缨起江湖,缀佩杂兰麝。
崔芜念罢,皱眉思忖却不解其意:“他这是什么意思?用兰麝自比?”
刘参军却是变了脸色,嘴唇颤颤哆嗦:“这、这个佩字,原是我家大小姐的闺名!”
崔芜:“……哈?”
她将那只珠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兀自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不会是仿作了一只一样的?只凭一个佩字,就能说明这是你家大小姐的?”
刘参军欲言又止:“若下官没看错,这原是去年大小姐及笄礼上,大人命城中最好的工匠定做的。钗头镶嵌的明珠,是出了大价钱从蕃商手里换来的。”
“还有上头刻的两句诗,原是前朝一位诗人的名篇,听闻当年先节度使夫人怀孕时,闲时翻阅诗书,恰好看到这一句,觉得意头极好,遂定了作为自己孩儿的名讳。”
崔芜将珠钗放回木匣,“啪”一下掩上盒盖。
“有意思,”她说,“你们大小姐的贴身之物,怎地到了这姓罗的手里?难不成他口中提到的贵客,就是秦大小姐?”
刘参军抿了抿唇,事关女眷声誉,到底没贸然开口。
崔芜却没那么多顾虑,也幸而她与秦大小姐同为女子,说话直白些也不至于犯忌讳:“语带暗示,又送了秦小姐的贴身饰物过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秦小姐被他扣在手里充作人质,要与你家少帅谈价码。要么,是他机缘巧合救了秦小姐,有意卖好给你家少帅。”
“凉州城是兄长的地盘,莫说一介商贾,就算晋帝亲至,也不敢如此猖狂,所以我猜,十之八九,这位罗四郎君是想卖个人情,借机与兄长交好。”
刘参军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使君所言,亦是下官所想。”
他试探地看着崔芜:“那下官即刻派人去接大小姐回府?”
崔芜沉吟片刻,居然摇了头。
“不忙,”她说,“我方才的话只是推测,万一这位罗四郎君脑筋不同于常人,或是打着旁的主意,你大张旗鼓地派人过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再者,声势闹得太大,万一泄露一字半句出去,你让你家大小姐的清誉往哪放?”
刘参军琢磨片刻,觉得是这么个理:“那依使君之见,下官该如何应对?”
崔芜:“立刻派人给你家少帅送信,请他回来处置此事。至于罗家那边,我先去探探底。”
至于如何探底?
自然是换身便装微服私访。
崔芜有心看看这罗家人行事如何,若是亮明身份大张旗鼓地过去,难保罗家人有所准备,一搭一和地唱戏给她听。
是以,崔芜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换身男装,带着两名亲卫,扮作出门做生意的寻常商贾,来到罗家人落脚的客栈,寻上掌柜的提出要投宿。
掌柜赔着笑,言辞极为客气,却是请崔芜另投他处:“对不住客官,小店已经客满。离此两条街还有一家客栈,您不如去那问问?”
崔芜故作讶异:“我看你这大堂也没几个人,如何就客满了?莫不是怕我掏不出住宿的钱?”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拍在案上:“这回有房了吧?”
掌柜的却还是赔笑:“实在对不住。小店被人包下了,主家有言在先,不许旁人投宿,还请客官另投他处。”
崔芜本想着与罗家人投在一处客栈,借机摸摸姓罗的底细,若是能攀谈一二,或是寻摸到他口中的那位“贵客”就更好了。
没想到罗四郎谨慎,干脆包了整间客栈,让她的计划无法实行。
“那便算了,”崔芜无意强求,转身就走,心里则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借济阳丁氏的身份投帖拜会,想来姓罗的不至于将人往外赶。
忽听身后有人道:“这位郎君,且请留步。”
崔芜应声驻足,回头只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二楼木栏旁,正居高往这边看来。
“出门在外,难免要互相行方便。若是郎君不介意,在下可匀出两间上房,你瞧如何?”
说话间,崔芜已经飞快打量过这年轻男人。
相貌说不上多出挑,但也不难看,眉眼五官称得上周正,最难得是言行做派颇有章法,显见是家里有些底蕴,见过大世面,且自身也能做主的。
十有八九,这就是那位送帖往节度使府的罗四郎君。
“甚好,”崔芜笑眯眯地,“如此,多谢郎君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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