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是个东西。 这两月间苏芷寒与蒋珍娘……
这两月间苏芷寒与蒋珍娘做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反观忠勇侯府, 却似被阴霾笼罩,气氛压抑沉闷。
究其原因,还是常哥儿再次秋闱失利。常哥儿素有才子之名,声名远扬,如今却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外界的嘲讽奚落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忠勇侯世子,自幼便在众人吹捧中长大的常哥儿, 哪能受得了这般的委屈?自此, 他再也不愿踏入国子监半步, 每日只窝在自家院子里, 闭门不出。
表面上,他说自己是在家苦读, 实则是与一群丫鬟在屋里嬉戏玩闹, 纵是年长的乳母胡氏来劝,也是无济于事。
乳母胡氏暗自垂泪, 不免在珍珠跟前唉声叹气, 而珍珠见状便有心进屋内劝说常哥儿。
哪曾想, 常哥儿在屋里玩得起劲,见她进来便直直将她摁在榻上,青天白日之下, 便要脱了她的衣裙做那等事儿。
珍珠又惊又怒,下意识挣扎两下却是先挨了一巴掌,还听他不满的呵斥:“往日倒是给了你不少脸面,不过是个奴婢罢了,既然不愿意伺候我, 往后就别进我屋里了。明日,我便选个马奴把你嫁了去!”
此话一出,珍珠心头一颤,俏生生的脸瞬间白得如纸张一般。
她先是不可置信,抬眸望着尽显戾气的常哥儿,下意识双手便往常哥儿的裤腰带探去。
她应当是,应当是常哥儿的……
可就在珍珠抬眸的瞬间,恰好对上周围几双或藏着窃喜,或饱含厌恶,亦有满含嫉妒的眼眸,她的心瞬间如坠冰窖,双手用力推开常哥儿,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常哥儿看着珍珠离开的背影,心里登时想起她往日的好来,心里多少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行径。
他有意去追,可想着珍珠不过是奴婢身,若是追出去,反倒抬举了她。心想等她回头再来屋里伺候时,说几句软话,再好好哄一哄便是。
常哥儿思到这里,便罢了心思,同时也没了继续胡闹的兴致,便摆了摆手,教凑在身侧的丫鬟尽数退下。
其余丫鬟皆听话地退下,唯有心怀鬼胎,想要借机让珍珠真真正正离开屋子的绣荷,却是迟迟不愿意走,直到落在最后。
待旁人离开,她便解开薄薄褙子,从背后抱住常哥儿,娇声说道:“常哥儿,奴替珍珠姐姐向你赔个不是。”
“珍珠姐姐也不是有意的。”
“她对你一片真心,把你当作郎君,才会管着你读书,平日里还总骂我们几个,叫咱们别打扰了哥儿……啊!”
话还未说完,一阵剧痛突然袭来,绣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摔得脸色惨白,而常哥儿则满脸寒霜,厉声呵斥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还能看不出你这等心思?”
“给我滚出去!”
“唔……呜……”绣荷吓得直打颤,可又站不起身来。她挣扎几下,忽觉得身下一热,紧接着裙摆上晕出血色。
“你还愣着做什么……嗬!”常哥儿恼怒地斥责一声,直到见着血色晕出才变了脸色:“来人!快来人!”
常哥儿院里,登时乱作一团。
奔出常哥儿院子的珍珠并不晓得后面发生的事,她跑出老远,才渐渐放慢脚步,拿着汗巾子抹泪,只觉得自己算是彻底完了。
她打小被选进常哥儿院里,就连大娘子都说待常哥儿娶妻,便给她开脸的。往日里常哥儿时拉着旁的丫鬟胡闹,对她却是不同的,她心里也觉得常哥儿对自己是不同的。
可如今看来,自己也不过个伺候人的,又与旁的丫鬟有甚的区别?就算她脱了裙子,与他胡闹,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招手即来,挥手即去的物件罢了。
珍珠见着前头有人来,抹了抹泪,可泪水根本是止不住,只能抬着袖子遮住脸,拿汗巾子胡乱抹了两下。
珍珠还不敢回家里,恐家里人问起,又不愿让妹妹映红见着自己丢脸的模样。她转了一圈,索性从后门出去,打算寻个地儿坐一坐,再想想往后该怎么般。
珍珠没走出两步,想到常哥儿说要把自己嫁给马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时下已是深秋,树叶打着璇儿落下。
珍珠瞧着这般景象,便联想到自己身上,她悲从心来,一路抹着泪往前,沿途也有人见她一人想来搭讪,不过三两下又被她骂走了。
直走到桥上,珍珠才停着脚步,她望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萌生跳下去的冲动。
与其被嫁给一个马奴,与其在府里被人嘲笑几十年,倒不如一了百了。可珍珠想着家里的爹娘和映红,又有些舍不得,扶着护栏怔怔出神。
就在此刻,她的身后探出一只手来。
来人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将珍珠往后拖了几步:“这位娘子,您这是何……珍珠?”
“珍珠……是珍珠姐姐?”
“……”珍珠听到这陌生中透着点熟悉的声音,身体一怔,抬眸看去:“……寒姐儿?”
来者便是苏芷寒,她刚刚从大理寺丞府里归来,这户娘子大方,使人赏了钱,另外还赁了三顶轿子送苏芷寒等人回去。
苏芷寒瞧着顺路,便准备去凉亭摊那瞧瞧,据负责那边生意的仆妇说生意恁好,就是地方小了点,实在有些腾不开,而旁边摊子也总是发牢骚。
没曾想,她坐着轿子往桥下走过,远远便见着扶着栏杆抹泪的姑娘。
苏芷寒心中一激灵,恐娘子想不开从上往下跳,她叫轿夫在下面守着,又一溜小跑冲上桥,直直把人扯了回来。
哪曾想,竟还是熟人。
苏芷寒盯着珍珠,心里后怕无比。
要是她没掀起帘子往外看,要是她今日没打算去凉亭摊,要是她没注意到桥上的情况……
光是想象一番,苏芷寒便通体生寒。
她定了定神,打量着低垂着头不作声的珍珠,见她身上衣衫光鲜,只裙摆和绣鞋上沾了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问她:“府里出了什么事,你怎会跑到这里来的?”
“我没事,就出来散散心。”
“就你这样,还叫散心?”苏芷寒听到这话,登时气极反笑:“我坐着轿子出门来的,我送你回侯府里去。”
“我不要回侯府!”珍珠脱口而出,对视上苏芷寒的眼眸这才再次低下了头。
“……那就去我家里坐回。”苏芷寒想了想,拉着珍珠上了小轿。两人挤在轿子里,就这么一摇一晃回到蒋家。
实际上到了轿子上,她便生了悔意,早晓得还是该直接回府里去。
可苏芷寒早看出她不安分,便吩咐轿夫直接抬着轿子进了蒋家大门,这才拉着珍珠下了轿子。
珍珠没法,只好低着头跟着苏芷寒进了屋。蒋珍娘听得女儿带着娇客回来,急忙出来查看,见着珍珠她先是一怔,随即面上带上喜色:“珍珠姑娘,许久未见了。”
“蒋娘子,好久未见了……”
“不知你爹娘可好?映红姐儿在大厨房里做得如何?”蒋珍娘连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留意到珍珠满脸泪痕,眼角红肿。她急忙吩咐丫鬟拉着珍珠进屋净面,又趁空当,悄悄向苏芷寒打听:“珍珠姑娘这是怎么了?”
想当初,母女俩离开忠勇侯府时,珍珠可是常哥儿院里出类拔萃的人物,穿着打扮与寻常丫鬟大不一样,哪曾像如今这般狼狈不堪。
苏芷寒悄声说了发现时的情况,可让蒋珍娘吓了一跳:“什么?你说珍珠姑娘瞧着像是要跳河自尽?”
“正是如此。我本说要送她回侯府,可她却称不愿回去。”苏芷寒与蒋珍娘念叨着,同时心里隐隐有着担忧。
就如她先前预想的那般,忠勇侯府的衰败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必定早有迹象显露。
比如,原本仕途顺畅的三郎君突然离世,取而代之的则是口碑与政名与他截然不同的二郎君。苏芷寒之前在彭员外府,又或是其余官宦人家做事时,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
又比如,三娘子带着儿女选择离开侯府,回到娘家寡居,换上掌管家事的二娘子远要吝啬小气得多。
饶是赵婆子上回见到来打听事情的蒋珍娘,都忍不住抱怨府里的日子大不如前,愈发艰难。
而如今珍珠的反应,似乎表明忠勇侯府中或许又有新的变故正在悄然发生。
蒋珍娘心中不安,待珍珠出来便拉着她的手,细细打听,终是得知常哥儿秋闱落选,自暴自弃,日日在府里嬉闹。
“我想劝他读书……”
“可他又是强拉着我做那事,我不愿意还骂我,说我只是个奴婢,没得资格劝他。”说起这事,珍珠又伏案哭泣起来:“你们不晓得,我这心就如刀割了一样……”
“他还说要我嫁那马夫……”
“我想着往后嫁给马夫,被那屋里的丫鬟唤着伺候她们洗脸洗脚,我就,我就……”
蒋珍娘闻言,顿时明白珍珠这般寻死的缘由,她是常哥儿跟前一等一的体面人,那时府里便说她往后是要当常哥儿姨娘的。
府里上下,多少丫鬟眼热。
即便珍珠性儿好,也天然便碍了旁人的眼。
就像蒋珍娘以前记得的那人,原是姐儿跟前的得意人,而后被赶去洗马桶,一洗便是几十年。原在姐儿跟前多体面,多少人讨好,到后来却是双目无神,麻木不堪,浑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臭味。
蒋珍娘心中不是滋味,愈发庆幸自家已出了府,乃是自由身了。只是她不能这般说,还得劝着珍珠,与她说常哥儿也是生怒,这才胡说八道,还劝她回去瞧瞧。
“你是大娘子亲自挑选的人,又自幼跟着常哥儿长大,爹娘还是府里的大管事,怎么可能把你嫁给马奴呢?”
“常哥儿不过是一时恼怒,这才说了气话。你回去以后给他一个台阶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蒋珍娘好一番安慰,见珍珠情绪渐渐平复,才雇来轿子送她回忠勇侯府。
看着轿子离开的背影,她转头对苏芷寒说:“我真想教珍珠赎身到外头来,凭她的人品和才貌,当个官娘子是绰绰有余的。”
“哪能这般被糟践……”
“偏偏珍珠又是家生子,还是大娘子瞧中的,瞧着一颗心都拴在府里……嗐。”
“还有常哥儿……啧。”常哥儿因败走秋闱便自暴自弃的样子,让蒋珍娘回忆起去世的苏父,半响她才啐了一口:“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