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宴席事。 “庞妈妈,你瞅瞅。”仆妇道……
“庞妈妈, 你瞅瞅。”仆妇道。
“闭嘴。”庞妈妈低声呵斥一句,她不相信跟前仆妇的话语, 毕竟郑管事固然贪财,却也不会不知轻重,在老太太的寿宴上掉链子,选个无甚名头与手艺的厨娘。
庞妈妈抬步走进屋里,径直走到苏芷寒的身后。她没蹑手蹑脚,偷偷摸摸进去,而是坦坦荡荡, 昂首阔步进去的。只是灶房里得三人, 目光尽数都集中在砧板上, 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顺着三者的目光, 庞妈妈也好奇望向砧板,里面景象就如仆妇所说, 居中的年轻娘子手持菜刀, 手腕轻抖,带动菜刀不断起落, 急促地敲击着砧板。
与仆妇话语不同的是, 庞妈妈惊觉这敲击声竟是有着规律, 同时伴随着笃笃的敲击声,女郎的动作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庞妈妈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去看, 只见女郎每一刀落下,间距都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比,犹如闪电般落在豆腐之上,未等豆腐反应过来又迅速离开。
直到菜刀离开许久,娇嫩的豆腐才仿佛回过神, 再也无法稳固身形,渐渐匍匐下身子。
庞妈妈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测,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继续往下看。
苏芷寒停下动作,撇去前面一小段豆腐,又换了个位置继续切。这回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变得轻了,同时速度却是愈发快了。
庞妈妈看得震撼,唯恐自己发出声音惊扰到眼前这一幕,毁了跟前厨娘的手艺,忙扯着汗巾子,死死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眨都不眨,死死看着厨娘切豆腐。
最终,苏芷寒又停了下来。她手腕一转,横着一刀将切好的豆腐捞起,尽数放入清水之中保存。
见苏芷寒擦拭菜刀,一副尽数搞定的架势,姚郎才敢开口说话:“寒……苏娘子。”
他都不敢用寒姐儿来称呼,真的开始确信苏芷寒是从侯府里出来的厨娘。
瞧瞧这本事……是有真本事啊!
姚郎双眼一眨不眨地瞅着清水盆里放着的豆腐:“苏娘子,这,这是豆腐?”
话说出口,姚郎都想给自己两耳光,他可是亲眼见证豆腐的变化,这话说的好似还在怀疑苏芷寒的本事。他急得额头冒汗,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不是豆腐,这是……额?”
姚郎舌头和脑袋打了结,半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傻傻地愣在原地。
苏芷寒被姚郎的反应逗笑了,把擦拭干净的菜刀放到棉布上,抬眸与他说道:“姚大哥,这当然是豆腐,不过不是一般的豆腐……咦?您是?”
苏芷寒的眼角余光瞥到一道陌生身影,面露防备,等直起身注意到对方身上的绸子衣裳,才重新露出笑来:“这位妈妈,您是?”
庞妈妈是彭家媳妇的乳母,虽是商户出身,但也见识颇多,可像是眼前这道豆腐手艺,她也是头回见着。
眼前的厨娘年纪小,便有这般的好手艺,莫非是哪位大家的徒弟?庞妈妈暗暗嘀咕,见着苏芷寒询问,态度和气中甚至带着一缕恭谨:“老妇姓庞,乃是娘子身边的,娘子唤我一句庞婆子便是。”
“原是庞妈妈,庞妈妈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儿?”苏芷寒只笑了笑,照旧用妈妈来称呼,她只一眼,便注意到这位庞妈妈头顶金钗,手里拿着绢做的汗巾子,身上穿着绸子衣裳,还说自己是娘子身边的。
按苏芷寒进彭员外府里以后见着的,眼前这位妈妈估摸是一等一有脸的妈妈。
“没的事儿。”
“我是听仆妇说起,娘子曾使人去买鱼,恐是府里人伺候不当,故而来瞧一瞧的。”庞妈妈满口不提仆妇话语,只尽数把责任都推到自家仆佣身上。
苏芷寒也没想把事儿再闹大,也未提起其中细节,只说府里许是食材备漏了,这才没法教仆佣跑了一趟。
庞妈妈与苏芷寒说了几句,而后领着仆妇退出屋子。等远离了灶房,她的脸登时拉得老长:“净是爱嚼舌根的,险些因你得罪了厨娘!你在府里伺候了也有两年功夫,怎连自己的一张嘴都管不好?”
“打今日起,你就别到前面伺候了,到后院里浆洗衣裳罢。”
仆妇面上血色尽褪,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哭,红着眼儿往后头去了。
庞妈妈教训了一个,还未消气,回头她便翻出记忆。待仆佣又上完一轮菜品以后,她便把那几个碎嘴的仆妇拎出来,又狠狠训斥一通,这才掀起帘子回屋里去了。
……
庞妈妈出现的插曲,并未影响到苏芷寒三人的心情。
姚郎见苏芷寒做完差事,怪无聊的,也不知去哪里转了一圈,端着一盘子瓜子蜜饯回来。
三人捡着瓜子蜜饯,或坐或靠在门边,瞅着仆妇一批批进来,又一批批的走。
时下的宴席便是如此,吃新菜撤旧菜,像是彭员外府里的宴席规格比较低,往前的小菜是喝一杯酒换一道,后头上的大菜那都要两杯酒后再换一道。
“刚刚过去的是啥?好香的味儿。”
“应当是炉焙鸡块。”柴叔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乐得与姚郎显摆显摆自己的见识:“这菜得用三斤左右的土鸡,先用清水煮到八分熟,再切块,用醋、酱、辛香料烹制炒制,每家每户做的味道都不同,下酒尤为美味。”
姚郎光听着,都直流口水,片刻过去三人又见仆妇端着盘子而去,这回盘里放着的是诸多签子,上面或是蔬菜或是羊肉鹿肉等物,或是烤制,或是裹粉油炸,皆是下酒菜品。
再来三人便见着吕灶人换上一身绸衫,与端着托盘的仆妇一道前往前厅。
“吕灶人怎去前面了?苏娘子为何没得去?”姚郎见着,登时打抱不平。
“吕灶人那是去做鲤鱼脍吧?”柴叔见姚郎嗓门大,引得几人瞧来,忙开口打断姚郎的话语:“那技术非同寻常,吕灶人果然不一般。”
时兴鲤鱼脍,与其说是品尝鱼生之味,倒不如说这是一场味觉、听觉与视觉共同的盛宴。
“鲤鱼脍并非是在后厨制作,而是要灶人到席上处理。”柴叔抬手指向仆妇手里的托盘,那里头放着一柄桑刀,把柄上还悬着铃铛。
“用这刀切制鱼脍时,铃铛能与乐器共奏,两者配合默契,方能变成让人舒心的音乐,而非噪音。”苏芷寒啧啧称奇,这般的表演在侯府里自是不少见,不过外面就算得上罕见了,而她再定睛一看,忽然愣了愣,吃惊道:“不是鲤鱼脍?竟是河豚?”
柴叔愣了愣,而姚郎更是听都没听过河豚之物,伸长脖子往仆妇手里的盆看去,连连问道:“河豚是何物?”
“河豚味鲜,但内脏与血液均含毒素,稍稍一点便能置人于死地。”
“……啊!?”姚郎听得头皮发麻,人都险些蹦了起来,他惊得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道:“那,那,那吕灶人还,还送上去,不怕出事的吗?”
“怎会,这可是稀罕物。”苏芷寒笑道,虽然吃河豚的风险很高,但架不住天下吃货无数数,就爱冒险吃这玩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尤其以富贵人家爱吃者甚多,说不定彭员外府便是知晓吕灶人擅长做河豚,才请了他来。
正如苏芷寒所想,前面席上见吕灶人出来备制鱼脍,几名宾客也不由露出异色来。居于上首,穿着富贵体面,长相略显轻浮的年轻郎君挑了挑眉,露出笑来:“彭兄竟是请了做鱼脍的厨人来?”
“听说许郎爱吃鱼,我特意使人请来的。”彭员外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忙笑着回答。
“哎……”许郎兴趣缺缺,暗道彭员外穷酸,吃个鲤鱼脍还这般兴师动众。
除去刚开始那道葡萄酒雪梨,教许郎君赞了两句有趣以外,他对其余菜品都是兴趣缺缺,那架势端的是傲慢无比。
偏偏彭员外有求于人,只能陪着笑脸,再暗骂郑管事不中用。直到现在,彭员外见着许郎浑不在意的架势,终于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来,他压低声音道:“许郎不知,这并非是鲤鱼脍。”
“不是鲤鱼脍?”许郎一愣。
“没错,正是河豚鱼脍。”彭员外抚了抚胡须,果然见许郎神色突变,面上浮红,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瞧着灶人动作。
彭员外心中得意,终是给了郑管事一个好脸色。在旁伺候的郑管事松了口气,原本弯着的腰都直了一些,忙下去吩咐戏子表演,准备后头的大菜
河豚鱼脍之后,又是两三道或煮或炸或炖的菜品,再然后便是今日另一道大菜:养身鱼汤。
仆妇鱼贯而入,将砂锅置于桌案之上,而后齐齐掀开锅盖。
伴随氤氲而起的热气和香味,劈开的半个鱼头也浮现在众人眼前。鱼头卧于纯白的汤汁之上,若隐若现,周遭还围绕着各色珍馐食材,光是嗅着味道便让彭员外食指大动。
彭员外瞧着,心中愈发满意,不过他眼角余光瞥到许郎神色,却是愣了愣。
花厅里,老太太端坐中间,身侧坐着彭家娘子齐氏,对面是许家婶娘,身侧则是许郎娘子,再往下便是彭家生意常联络的官家娘子与商户娘子。
里头几位官家娘子刚来时还不高兴,觉得齐氏小看自己。等她们晓得许家婶娘和许家娘子的来历,又换了一张嘴脸,附和着齐氏说好话。
要不是许家婶娘提醒,众人险些都忘了今日是老太太的生辰宴。
花厅里放着冰鉴,上面搁着如意纹银瓶,里面盛着桃花酿。婢女盛满酒水,逐一送到诸位娘子跟前,待她退下屋外的仆妇也鱼贯而入,将那养身鱼汤送到诸人跟前。
齐氏正欲借此夸赞郎君,教许家婶娘与许郎娘子晓得自家夫君置办宴席花费的心血。不过她话语尚未说出口来,就听惊呼一声:“哎呀!”
惊呼的人乃是许家婶娘,她见诸人朝自己看来,脸颊微红:“让诸位娘子见笑了,着实是我被吓了一跳,我还是头回见到把这么大个鱼头……直接搁在汤里炖煮的。”
许家婶娘满脸为难,周遭娘子自是不会责怪,而是纷纷接话:“我也是头回见着。”
“这般的席面菜,好生罕见。”
“……”唯独齐氏笑不出来,面上表情都快凝固了。她还记得先头郎君的得意,还说这鱼头是为了许郎才特意去购置来的,花了好大的价钱。
可是……
许郎爱吃的话,许家婶娘怎会没见过?
齐氏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一转,很快便又回过神来。她抽出怀中帕子,佯装擦拭嘴角,实则半遮住脸,递给庞妈妈一个眼色,使她出去打听一二,自己则微红脸庞,接话道:“教姐姐见笑了,着实是老太太素来偏爱这道菜,咱们才特地吩咐灶房做了,聊表孝心。”
老太太神色泰然,心领神会,默契地接过媳妇的话茬:“我儿乃是一片孝心,倒是我这老婆子,不小心惊吓到诸位,实在是罪过。”
“哎哎哎……老太太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许家婶娘闻言,忙不迭接话道:“今日可是老太太您的千秋寿诞,宴上自然当用您喜爱的菜品,这才是正理儿。”
说罢,她动作麻利地端起酒樽,对着众人说道:“来来来,咱们同敬老太太一盏,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边众人欢声笑语不断,那边庞妈妈悄然离了屋子。她才走出两步,便瞧见郑管事在那廊下,拉着一人,神色慌张地说着什么。
待那人挣脱郑管事,匆匆离开以后,郑管事面色煞白,庞妈妈远远看去,就能见到她额头不断滚落汗珠。
“郑管事。”
“……妈妈!”郑管事先是一惊,而后又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奔上前来,朝着庞妈妈深鞠一躬:“妈妈救我。”
庞妈妈心生不详的预感,待她耐着性子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眼前一黑。她下意识伸出手,重重拍在郑管事背上,嘴里还不住地骂道:“你这糊涂透顶的东西!教你平日就爱贪那几杯黄汤!如今误了主家的大事,往后你就等着去那田间地头,种一辈子的田去吧!”
“娘,妈妈……”郑管事躲也不躲,生生受了好几下。他见庞妈妈动作渐缓,忙开口乞求讨饶:“您看在您女儿的份上,就帮帮我罢!”
“这……你叫我怎么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