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啥?捉……!”
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口, 姚冬梅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意识到浴池里还有其他人,程玉秀也把她拉到了一个小的淋浴隔间:“不会吧?恁是不是搞错了?老李那么老实一个人,咋会办这事儿?”
“错不了,俺打听了一圈, 有人都亲眼看见他俩了。”姚冬梅煞有其事道。
躺在支架床上的程天爽, 如同一只被宰到一半的猪, 身上因为一直没有被浇热水,都变得有点凉了。
看她们估计还得聊一会,索性就准备先去大池子里泡着,等她们聊完了再搓。
不止是姚冬梅, 聊了几句后, 姜红麦和另一个婶子也跟着走进了那处小隔间。
知道的是她们在里面聊八卦,不知道还以为她们里面凑了一桌打麻将呢。
“小爽?”
“哎。”
程天爽应了一声。
坐在同一个大池子里,一旁的胡秋菊主动打开了话茬, “还是现在这个名字好听, 比之前那个慧贤顺耳多了。明年该考大学了吧?”
“嗯,明年六月。”
“好好学,争取好个好大学、读个好专业,出来后也能找个好工作,”用水瓢一遍遍往身上舀水,胡秋菊又语重心长地说, “虽说咱现在拆迁有钱了, 可也不能吃一辈子不是?还得是有本事才行,去哪去都饿不住。”
“对, 是这个理。”程天爽赞同地点点头。
胡秋菊的年纪比她们都要大,今年得有五十六七了,可头发却白了很多, 看起来更像是姥姥刘淑琴的同龄人。
胡秋菊的这几十年没少受苦,身上的皮肤皱得像枯树皮,哪怕被大池子里的水泡着,手肘、胳膊、手背的颜色也比别处要深。
她向来节俭,因为舍不得块八毛的门票,所以不常来浴池泡澡,要不是闹出这档子事后,这帮姐妹们拉着要替她出头,她肯定不可能自己来。
看到胡秋菊,程天爽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以及从前的自己苍老后的样子。
和村里的那些姨婶们不同,胡秋菊的性子要更加温和、安静,很符合那些男人们对老婆的要求。
一遍遍地扭头看向在淋浴隔间的那几人,胡秋菊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稳。
泡了快五分钟,几人终于走了过来,不知道程玉秀听到了什么八卦,回来后的表情也变得和她们一样义愤填膺。
摘掉手上的搓澡巾在大池子里甩了甩,程玉秀对程天爽交代道:“一会你有点眼色,我跟恁姨动手的时候,一定招呼好恁秋菊姨。”
动,动手?
听到她们要动手,胡秋菊也惊了,赶忙拉着姚冬梅劝道:“咋还要动手啊?不是问问清楚就好了吗?这么多人呢,影响多不好啊。”
“问清楚管啥用?就得给她点教训。”
“就是!抢人家老头、破坏人家庭,管她影响好不好呢。”
“姐,你不用管了,今儿天塌下来也有我们扛着,这口气我们替你出了!”
都是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自然是同气连枝、同仇敌忾。
想欺负自家姐妹?做梦!
一旁的程天爽也大概听明白了:胡秋菊的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她们今天是来抓小三的。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一点不错。
胡秋菊的丈夫李守民在村里也是个老实人,几十年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谁能想到呢,拆迁后人立马就飘起来了。
今年年初,李守民学会了跳交际舞,还加入了一个跳舞的社团。
不仅每天都要去家附近的小公园跳舞,隔三差五还要去广场参加什么集体活动。
那个狐狸精,就是他在跳舞的时候认识的。
要光是出轨的话,胡秋菊也能忍,毕竟他们夫妻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只要别闹得太大,让孩子们跟着操心就行。
可李守民竟然给那个女人花钱,前几天的下午,她发现家里的柜子放着一条金项链,结果他出去跳舞的时候,那条金项链便跟着消失了。
还用说吗?肯定是给外面的野女人买的。
这还是她看到的,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呢。
胡秋菊原本还想打碎了牙和血吞,跟她们抱怨几句就算了,可是她们却认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是买金项链,过几天呢?是不是要买金镯子?再过几天是不是要把存折和房子全给她?
醒醒吧!要是像曹敏那样,等苏世壮带几个孩子进家门可就来不及了!
虽然李守民这个年纪估计也没啥生育能力了,可任由他把他们的共同财产给出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经过她们这几天打探到的小道消息,说是今天晚上他们那个舞蹈团就有活动。
姚冬梅又打听到,那个女人在跳舞前,会跟她的姐妹们来泡泡澡、吃吃饭,最后画上一个光鲜亮丽的妆去跟男人交际。
姜红麦还打听到,她们吃饭的地方是个叫胖子小馆的小店,泡澡的地方就是这一家宜民洗浴。
所以今天她们是来守株待兔的,提前给这个小三一点教训!
“那个女的长啥样?你见过没?”程玉秀问道。
胡秋菊摇摇头:“没,但是听说眼睛附近有一颗很大的痣。”
眼睛有痣?那可太好分辨了。
快速地在浴池里扫了一圈,她们并没有看到眼睛有痣的人。
看来小三儿目前还没出现。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几人正在池子里泡着商量一会的对策呢,就看到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女人十分招摇地走了进来。
每进来一个人,胡秋菊都会下意识看一眼。
但在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胡秋菊赶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是她?”
不止是她,姜红麦也认出了她眉心的那颗痣。
金项链、大黑痣,再配上那妩媚妖娆的走路姿势……简直是明晃晃地把“李守民的小三”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女人长得很漂亮,哪怕年龄已经过了五十岁,看着也要比胡秋菊年轻很多,饱满的精神状态简直就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女人一看就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不像程玉秀她们看着那么粗糙。
她是和另外几个老姐妹一起来的,但在几人之中,只有她长得最漂亮。
难怪,难怪李守民会心动……哪有男人会不喜欢精致又漂亮的女人呢?
哗哗哗……
程玉秀几人几乎是同时从池子里站起来的,起身时,池子里的水位明显下降了那么一丢丢。
从池子出来后,几人径直地走向了淋浴隔间里的女人。
“你认识李守民不?”为首的姚冬梅语气冰冷地问道。
女人刚把手里的浴筐放下,扭头看向身后的四人,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咋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但这样的答案几乎已经是默认了。
程玉秀:“你脖子上的项链哪来的?”
姜红麦:“还有你这金戒指,啧啧,也是别人新给你买的吧?”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女人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脖子上的金项链,“你们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李守民。”
呵。
这时候再改口有点晚了吧?
姚冬梅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揪她脖子上的项链,“找错人?项链可认不错!”
“你干啥!”
情急之下,女人下意识拽起自己的浴筐砸在了姚冬梅的头上。
咚!
洗头膏、香皂、搓澡巾哗啦啦地洒了一地,一时间,整个浴池里的人都侧目看向了这边。
这一下可把姚冬梅砸得不轻,虽然没破皮,但额头上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干什么干什么!”
“有话不能好好说是不?公共场合,非得动手?!”
看到自己的好姐妹被几个人逼问,和女人一起来的几人也赶紧过来帮忙。
“到底是谁先动的手?看看给我这头砸的!”
女人:“是你先朝我伸手的。”
“咋?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项链,我们拿回来有什么问题?”
“不是她的项链,是你的?那你叫它一声,看它会答应不?”
“草恁姨一回,给我这儿耍不要脸是不是?今天不把你个鳖孙打服,我都不姓姜!”
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随着姜红麦一脚把地上的浴筐踢飞,这场婚姻保卫战被正式拉开了序幕。
“靠嫩妈!”
“你个赖孙,看我不抽死你!”
“妈来逼,你再给我兴一个?!”
“骂?你再给我骂?臭XX!”
这是程天爽第一次看到程玉秀打架,啊不,不是打架,是第一次看到村里的姨婶们打群架。
不得不说,村里长大的女人们战斗力是强,完全就是单方面压倒的优势。
虽然程玉秀她们只有四个人,对方有六七个,但一挑二完全不是事儿,特别是姜红麦,可以说得上是一挑三了。
程天爽本来还想上去帮母亲的忙,可看到母亲把那女人按在地上,一次次肘击她的脊梁骨时……算了,还是照顾好身边的秋菊姨,不要过去扯她们的后腿了。
看到几个赤条条的身体扭打在一起,几只拖鞋和浴筐在空中乱飞,身为旁观者的众人谁敢上去拦啊?
生怕不小心会平白无故地挨一个嘴巴子,还没把人拉起来呢,一只脚紧接着就踹在自己肚子上了。
这才是对待小三该有的态度。
能把小三和小三的孩子养在家里的事,也只有曹敏能办得出来了……
最后,是匆匆赶来的警察结束了这场闹剧。
浴池的老板也想拦的,可那场面她又怎么敢上?只能打电话叫警察来阻止。
半个小时后,参与斗殴的所有人都被穿好衣服,带去了警察局。
还好程天爽没有动手,否则就赶不上今天的晚自习了。
经过警察的一番仔细地调查,一共得出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程玉秀她们打错人了。
女人虽然认识李守民,但并不是和李守民有来往的那个小三儿,脖子上的金项链、手上的金戒指也都不是他送的。
好消息,女人确实是小三,挨打一点都不冤枉。
她的金项链、金戒指虽然不是李守民送的,但却是另外两个不同的男人送的。
女人守寡多年,在她们的老年舞蹈团里一直立的是“单身人设”,因为长得漂亮、舞跳得好,不少男人都主动跑到她跟前献殷勤,而那些男人都是有家室的。
在等待家属来接的时候,女人勾搭过那些男人的孩子们先到了一步,而做错了事的当事人和他们的老伴,也在警察局里哭声连天。
“你还跟外面的女人买金项链?老朱,你哪来的钱?”
“爸,你老实说,除了给人家卖金子,还干啥别的事没?”
“怪不得呢,天天穿得那么齐整往外面跑,原来就是为了摸人家的手、搂人家的腰!”
“哎呀!我的老天爷,我的命咋这么苦,嫁给你这么个王八蛋啊!”
在警察局里,犯错的男人们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任由妻子和儿女们怎么发泄,他们都不敢还口。
当那个年龄大的阿姨气得差点昏厥,坚持要跟他离婚的时候,男人竟然还“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地请求着她的原谅。
“秋菊,一会老李要是来了,你的心可不能软。”
姚冬梅嘴角的血都还没擦干净呢,就急着劝她道:“这事儿不能原谅,必须要让他把那贱女人带来,不仅要离婚,金项链也得要回来。”
可以预见,等会李守民和孩子们来的时候,估计也要闹这么一出。
既然注定瞒不住了,那就一定要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要是没别做的事,我就把项链讨回来就行了吧。”胡秋菊弱弱地说,“一把年纪了,这时候离婚多难看?只要没做出格的事,凑合凑合其实还能过。”
在胡秋菊看来,给别人买金项链或许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只要没迈过那条底线,都是可以原谅的。
毕竟都一起生活几十年了,总有一些情分在。
“也行。”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胡秋菊虽然心软,但只要有自己所坚守的底线就好。
“那一定得让他写保证书,下次要是再做这样的事,不管有没有干啥,必须净身出户!”程玉秀建议道。
胡秋菊点点头,“嗯,我知道。”
六点半,胡秋菊的大女儿和二儿子来了。
他们在听说父亲给外面的女人买金项链时气坏了,不仅坚定了立场要替她撑腰,还向今天这些来帮她出气的姨婶们表示感谢。
“姨,恁放心吧,今天这事儿必须让俺爸给俺妈认错!”
“对!保证书也必须得写,给俺妈一个交代!”
和胡秋菊一样,他们也在商量着一会李守民来后该怎么样。
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做了充足的准备。
可是……
七点,李守民没来。
八点,还是没见李守民的影子。
再等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想着有儿女们来接,警察做好笔录后就让他们把胡秋菊带走了。
别人家的事,一次性跟去太多人也不方便,于是只让身为妇女主任的程玉秀作代表,跟着胡秋菊回家替她撑腰。
八点半,他们到家的时候,家里并没有人。
李守民不知道去了哪里。
“警察不是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要是没去警察局,还能去哪?”
“会不会是去找……”
大女儿碰了碰二儿子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放着老伴在警察局不去接,反而去跟外面的小三继续跳舞?
不会吧,他总不会这么心大吧……
程玉秀陪着胡秋菊差不多等到快十点,李守民才回来。
“你去哪了?”
最先开口的是大女儿。
李守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面对屋里的这几双眼睛,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是默默地把头上的帽子摘下。
“出去转了一圈。”
看到他穿戴整齐,泛白的头发还喷了一些发胶,她的脸色阴沉沉道:“爸,你一把年纪了,咋还能干出这事?”
二儿子帮腔道:“是啊,你还给别人卖金子?俺妈跟你一块过几十年了,也没见你给她买过啥东西!”
“不管你跟她处多长时间,赶紧跟她断了,明天就把金项链给我拿回来。”
“就是!好好的日子好好过,以后可别瞎折腾了。”
虽然两个孩子的语气不好,也在责怪他的不对,但能听得出他们的字里行间,是希望这段婚姻能够挽留的。
李守民在听他们说了许多后,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澜,而是在默默了许久后,说了一句:“秋菊,咱俩离婚吧。”
胡秋菊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们的关系会走到离婚这一步,更没想到这句话会被李守民说出口。
她想要的,只是李守民认错,然后重新回归到家庭就好。
离婚?为什么?
“爸,你说啥呢?”
“是啊!你疯了?!”
李守民摇摇头:“这样没滋味的日子我过够了,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李守民刚才不是去跟小三跳舞了,而是一个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瞎走,同时在心里思考着这段婚姻应不应该继续下去。
直到得出了结果,他才回来。
“为啥?我……”
“我实在受不了你了。”不等胡秋菊说完,李守民就打断了她,“天天盘算着家里的钱、盘算着家里的房、盘算着孩子们的吃喝拉撒,天天就这么点东西,还有啥可过的?”
胡秋菊不解:“过日子不都是这样吗?”
李守民摆摆手,“说真的,要是当初俺妈俺爸相中你,我绝对不可能跟你结婚,因为咱俩第一次见面我就没相中你。”
李守民淡淡然的一句话,全盘否定了她们这些年的夫妻情分。
在李守民的爸妈眼里,胡秋菊是个贤惠的儿媳妇,是那种“谁娶到家就能享福”的那种姑娘。
但李守民不喜欢,他瞧不上胡秋菊过得那么平庸,看不起胡秋菊对他言听计从、毫无主见的奴才样。
就像他说的,如果不是因为合适,他根本不会跟她过下去。
不止是胡秋菊,对待两个孩子他也生不出太多疼爱,因为他们是自己和讨厌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他们只是继承了李家的香火而已,并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
以前在村里的日子苦,他没办法才选择将就,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用再为钱烦恼了,自然要放飞自我地去追求真爱。
李守民的话深深刺痛了胡秋菊的心。
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默默地红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在忍耐的那个,没想到,李守民竟然觉得自己比她还要委屈,比她还要苦,甚至对待孩子也……
“爸,你说实话,是不是那个女的让你这么说的?”
最崩溃的是大女儿,紧紧拉着李守民的袖子,她还坚定地认为他是被鬼迷心窍了:“你是不是办啥错事了,她是不是……”
“没有!”
李守民甩开了她的手,“俺俩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除了跳舞,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但我就是喜欢她,就是想跟她过一辈子!”
“你们也别说她骗我,金子、手镯、钱,都是我愿意买给她的,我愿意的!我的钱,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谁都管不住!”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
程玉秀和李守民也算是当了大半辈子的邻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不顾一切。
这哪里还是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分明就是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啊!
“她是谁,你跟我说,她是谁!”
“我今天非得把她按过来打一顿不可,这个贱女人!”
李守民不想再跟儿子们争论什么口舌,只是看向了坐在那无声哭泣的胡秋菊:“秋菊,咱离婚吧,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最后这些日子你让我过我想过的日子,中不?”
深深吸了一口气,胡秋菊站起来,用袖子擦掉了眼角的泪。
既然话到这个份儿上,她也没什么可挽留的了。
他过够了?呵,她才是最该解脱的那一个!
“那就离吧,明天咱就去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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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为结束了?不不不~精彩的还没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