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此之前, 周武完全不知道有方芳这么一号人。
如果对她的印象用“0”来代替的话,从那之后,对她的印象差不多就是“-100”了。
用钱来买他跟自己谈一天的恋爱?
这样的话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单凭这一句话,哪怕她长得赛过天仙, 他也绝对不可能会接受她。
但是, 方芳并不打算放弃, 她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刺痛了周武,可她却认为他不肯跟自己谈恋爱的原因是自己太胖了。
所以只要减肥,只要瘦下来,他就会跟自己谈恋爱, 对吗?
那一个暑假, 方芳很努力地在减肥,她每天都会跑步,每天都会吃更少的饭、干更多的家务。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 她瘦了, 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了一百二十斤。
可是,周武又有了新的女朋友。
那是一个看着肉乎乎的女孩,一米六五的个子,几乎和自己从前的体重差不多,都是一百四十斤左右的微胖体型。
他不是说不喜欢胖子吗?
高二分班后,方芳还在五班, 周武却被分到了最差的十班。
以前他们还能经常在同一层教学楼见面, 现在他们的交集就只剩下每周二下午,一起上的那节体育课了。
开学的第一节体育课, 周武破天荒地没有跟好哥们去打篮球,而是在操场旁边的小凉亭里躺着,一边抖着二郎腿一边听着耳机里流行音乐的磁带。
他的新女朋友, 就这么坐在他旁边,用手一颗一颗地给他剥瓜子仁。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女生把叠的小纸盒递到他手边,小声提醒道,“可以吃了。”
周武接过那一捧瓜子,一口气倒进了嘴里,随后又餍足地闭上了眼。
“有你真好~”
一百颗瓜子仁,只换来了他故作深情的四个字。
女生听到后却很开心,微笑时,小酒窝里满是甜蜜的笑,或许在她看来,这就是爱情该有的甜蜜吧。
除了瓜子之外,女生的口袋里还装了不少的零食,都是为周武准备的。
周武也一点都不客气,听歌、吃零食、看漫画,身边还有人伺候,俨然就是古代富贵人家里的大少爷。
约摸着快下课的时候,周武这才跟他的新女友从小凉亭离开,还是像跟别人谈恋爱那样,只是手拉着手,没有过多地亲昵。
他们走后,方芳也来到了小凉亭。
桌上、地上全是瓜子皮和零食袋,方芳却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坐在了刚才周武躺过的地方,感受着还未完全散去的温度。
两个月没见,周武还是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能闻得出来。
因为空气中还有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那股很暖、很热烈的阳光味道。
桌子上,那包辣条没吃完,里面还剩下了一两根。
方芳迟疑了片刻后,把它拿起来,趁周围没有别人看到,赶紧把里面剩下的塞进了自己嘴里。
同样的辣条,被周武吃过后好像更多了一丝丝的甜味。
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一副,他们两人坐在一起谈恋爱,他主动把辣条递到自己嘴边,喂她吃的画面。
她不被允许靠近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稍稍宣泄心里对他的喜欢。
碰过他触碰的东西、尝过他吃过的食物……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拿一片银杏叶当书签,就能从叶子的脉络中感受到银杏树屹立千年的光阴,而拥有周武留下的温度,也能拥有属于他灵魂的小小一部分。
那天之后,方芳陷入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暗恋。
她会在暗处观察着周武和他的女朋友,并且在他们离开后,迅速去触碰周武留下的痕迹:食堂里吃完的餐盘、随手丢掉的花、满是汗渍的篮球架,甚至是他从衣服上扯掉的线头……
开学后的一个月里,周武的女朋友又换了好几个,不过方芳不再介意了,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体会到了和他“恋爱”的感觉。
那天晚上,周武和兄弟们打球打到很晚。
因为走得太急,他把外套忘在了篮球场。
周武刚走后不久,方芳就像是兔子一样“蹭”地一下从暗处跑了出来,把他的衣服抱在了怀里。
被阳光晒过的淡淡皂角香,还有一些散不掉的烟草味……是独属于周武的气味。
紧紧地和衣服抱在一起,就像是和他本人相拥一样。
可就在她沉浸在想象中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哦~好一个小偷,被我抓住了吧?!”
是罗子阳。
一步步朝方芳走过来,罗子阳脸上是一副捉贼拿赃后的得意表情,“偷衣服,要是告诉老师的话,你肯定得被记处分!”
“我,我没有!”
方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想跟“偷”这个字撇清关系,却又不想把周武的衣服丢在地上,怕会弄脏。
来到方芳跟前,看到她脸上那抹害羞的红还没褪去,罗子阳不禁哼笑一声:“逗你呢,我告诉老师干啥,一件旧衣服而已。”
身为周武从小到大的好兄弟,罗子阳或许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既然是最了解他的人,又每天呆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没有注意到他身边发生的一些变化呢?
“其实我早就发现你了,周哥拒绝你,你就开始跟踪他、偷窥他。”
从她手里把那件衣服拿过来,罗子阳扫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方芳对周武的喜欢原本就见不得光,当从别人的嘴里指责出来时,有的只会是加倍的自卑。
方芳无言以对,因为罗子阳说得并没有错。
她以为罗子阳会说告诉周武,告诉她自己这种低劣的行径,可没想到他竟然说:“你想要留着他的这件衣服吗?”
方芳是自己听错了。
“问你呢,你想留着他的衣服吗?”
方芳原本是想着拿回家后洗干净,然后等晾干后趁没人的时候放回到十班的门口。
但如果可以留下的话……
罗子阳的话让她有些错愕,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以后呢?”罗子阳又用更多的东西诱惑她,“想不想要周哥用过的笔?周哥看过的书?还有周哥的指虎?”
方芳的头点得更快了。
这些都是些小玩意儿,就算是丢了、找不到了,周武也不会在意,但是对方芳来说,这些都像是一片片的“银杏叶”,拥有的越多,就能拼凑出更完整的“树”,自己也能将幻想中的爱情拥有得更完整。
罗子阳没说话,只是搓了搓手指头。
方芳知道,他是想要钱。
方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交给了他,就当是“买”下了周武的东西。
罗子阳很满意,“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去拿。”
总是偷家里的钱也不行,卖一些周武不要的小东西,权当做是给自己创个业了。
同样,方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还十分感激地向他道谢:“谢谢你……”
靠着贩卖周武不要的东西,方芳的零花钱、压岁钱、饭钱很快就全部进了罗子阳的口袋。
当然,这件事情罗子阳并没有告诉周武,因为周武知道后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星期六的下午,城中村里的某栋楼里。
罗子阳才努力耕耘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青春期的少年有精力、有力气,尽管结束得很快,但没休息一会就又恢复了,而这家按摩店的其他隔间里,他的兄弟们也都在享受着成为男人的快乐。
“爽,太爽了。”
“确实,比打手强爽多了。”
“阳子,你是咋知道这个地儿的?真得劲啊,就是贵了点。”
“刚才那个女的还问我多大了、叫啥名,还说有空想约我一块吃个饭。”
“哇靠,你跟她说了?”
“说了啊,但没说真名,我说我叫周武。”
“哈哈哈哈哈!你真贱,我也跟她说我叫周武,她们回头一合计不会觉得咱是骗她的吧?”
“管她呢。”
他们距离十八岁的生日,短则还有几个月,长则还有一年多,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不仅穿得要像男人、吸烟要像男人,也要做些男人该做的事。
叼着手里的烟,罗子阳翻看了一下自己的钱包。
又没钱了。
可是方芳现在好像也拿不出多少钱,她已经收集了很多关于周武的东西。
现在的那些小玩意儿,对她来说好像已经失去吸引力了。
但,罗子阳可不想失去这个“钱包”。
看着钱包里那一只还没打开的小气球,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想不想嫁给周武?当他的媳妇?”
“真要结婚了,那他的身边可就只有你了,还怕他找别的女朋友嘛。”
“现在是还没成年,但等到高三,你不就满十八了吗?怕啥。”
“你想想,就算怀不上,他也算在你的身体里呆过,那可是别的女人从没有过的待遇。”
“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弄,一次二百。”
——
周武是无辜的。
在他被放出来的当天,罗子阳就被抓到警察局了。
面对警察的盘问,他供认不讳,承认了自己是欺骗了方芳,承认了那小气球里装得东西不属于周武,承认了自己才是孩子的爸爸……
罗子阳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也没想到当初随口教方芳的事,还真的让她怀了孕。
说到底,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未成年,对那方面的了解基本都来自于慌片。
他以为只要有那一层膜,就可以挡住东西流进去,却不知道那层组织并不是封闭的,也不知道哪怕小气球里的东西隔了一天,依旧有活性,更不知道成为父亲是一项多么沉重的责任。
尽管他在警察面前痛哭流涕,跪在方芳的父母跟前不停地磕头请求原谅,也难以弥补他的过错,道德和法律都会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
“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做。”逛街的时候,程玉秀不禁感叹道,“那他现在呢?被开除了没?”
程天爽拿起那块桌布,在手里感受着表面密织的纹路,“肯定啊,估计还得被送去少管所呢。”
这件事在学校里闹得很大。
谁能想到呢?大家以为的混世魔王竟然是无辜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周武身边的小跟班,跟着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可惜,罗子阳现在被警察抓起来了,否则说不定还能问出更多的真相。
就比如周武从小是不是真的办了那么多坏事,是不是真的偷了家里和外面的钱,还有周武把方芳肚子搞大的谣言,到底是谁散播出去的。
身为这件事的受害者,方芳和周武都选择了暂时休学。
办理休学手续的那一天,程天爽在学校的教务处见了周武最后一面。
小半个月没见,周武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那一头卷毛被剃了个干净,身上那一套自以为很帅的时髦衣裳也换成了普通的纯色运动衫。
跟在母亲的后面,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羊羔,完全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气势。
不过也难怪,被关在警察局那么多天,在七十二个小时里,要面对警察一轮接一轮地盘问,回答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换成谁,都会被这股压力所击溃心理防线的。
“这个好,可以多买几条回去,”把那块桌布拿给程玉秀看,程天爽说道,“在麻将桌上铺一层布,打牌的时候声音就没那么大了,冬天还不用怕冰手。”
“嗯,确实可以。”
程玉秀的活动中心快装修好了,她们这次来批发市场是来置办东西的。
因为她的活动中心是办给村里人的,村长特地从公款里拨出了几千块给她,让她买一些结实的桌椅,权当是为村里的留守老人提前缴纳活动费。
这样一来,以后超过六十五岁的老人去她的活动中心,就不用再另外掏钱了。
而在装修方面,程玉秀也采纳了不少村里人的意见,也是听了村里人的推荐,她们才找到了这一处家具批发市场。
上午吃完饭就出来了,一直转到下午,累得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晚上程天爽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所以她们还得早点回去才行。
餐馆里,两人各自吃着碗里的牛肉面。
拿起手里的蒜瓣用力搓上两下,表面的那一层皮就掉了。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说着,程玉秀就往嘴里放了一整颗搓干净的蒜,同时把手里那几颗递给了程天爽。
程天爽没有拒绝,拿起一瓣从中间咬下一半。
咔嚓!
蒜的口感很脆,咬下去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辛辣味瞬间在口中蔓延,赶紧把碗里的牛肉粒塞进嘴里,又夹起一筷子的面,这才稍稍缓解了许多。
不过就像是她说得那样,有了大蒜的味道,汤面和牛肉的滋味果然更香了,再往碗里放一丢丢的辣椒油……嗯~香!
自从回到豫市后,程天爽就越来越像本地的姑娘了。
能吃蒜、能吃辣、性格也大大方方的,不仅能完全听懂村里的方言,时不时地还能学上两句,就是说话的口音还带了点南方味。
“你觉得我学个车咋样?”吃着碗里的面,程玉秀向她询问着意见。
“这样以后咱出门就不用老打车了,想去哪去自己开着就能走,也能带上恁姥和恁姥爷出去玩玩。”
“可以啊,”程天爽举双手赞同,“可以等活动中心装修好了,抽个时间去驾校问问。”
“中,我先学,等我学会了,你估计也高考完了,到时候我再教你!”
虽然点餐时已经各自都加了牛肉,但程玉秀还是把自己碗里的几块牛肉都挑给了她,“以后咱娘俩一人一辆车,想去哪都可以开着去!”
“好~!”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表,程天爽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赶快吃吧,回去我洗个澡就得去上晚自习了。”
今年的天气有些不正常,这才刚十一月份,白天的温度还是二十多度呢,一到下午就开始降温,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十度了。
嚼着嘴里的面,程玉秀在看向窗外时,原本弯下的腰不由得挺直几分:“咱去浴池洗吧?浴池有桑拿屋,我给你搓搓灰洗得也更干净。”
搓灰?
程天爽在家里洗澡的时候,经常看到姥姥和姥爷相互搓背,却还没有亲自体验过被搓灰的感觉。
在南方洗澡是不搓灰的,而且……她每天都很注意卫生,真的会有“灰”能被搓下来吗?
回来一年了,程天爽之前一直过不去心里的那一关,但是今天既然母亲主动提了,那就去试试看吧!
毕竟她可是北方人,哪有北方人洗澡是不搓灰的?
回到家拿上东西,程玉秀带她去了一处看着还不错的大众浴池。
程玉秀以前肯定是没少来,存东西、拿手牌、领拖鞋……所有流程都熟门熟路的,推开透明的帘子时,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这是程天爽第一次进浴池,和她想象中的有点不同。
屋里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每个人都赤条条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不像是浴池,倒更像是专属于人类的“屠宰场”。
大池子负责把皮泡软,用来搓背的支架床负责对外皮进行粗加工,然后再去淋浴下打一点香皂、洗头水这些化学物品,最后进入桑拿房加热……
光是看着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没那么强烈,知道自己也躺在支架床上的时候,程天爽才愈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待宰的小猪羔。
唰唰!唰唰!
新买的搓澡巾很硬,搓的时候程天爽感觉自己的皮都要被搓掉了。
在看到搓澡巾上没有多少皴的时候,程玉秀非但没有减轻力道,反而还更用力了。
唰唰唰!唰唰唰!
她坚信,一定是因为自己没使劲儿,所以才没搓下来什么皴!
而躺在支架床上,程天爽强咬着下唇不敢叫出声,就像其他床上的那些小姑娘们一样。
什么是痛并快乐着?今天她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搓澡就是这样一个痛并快乐的过程。
虽然浑身的每一块皮肤都被搓得很疼,但是看到皴从身上掉下来,顿时就有种重获新生、华丽蜕变的感觉。
这是程天爽第一次搓澡,也是她活了二十一年后,第一次变得这么“干净”。
“小秀?”
“冬梅?红麦?恁咋来了?!”
“来搓澡啊,还能来干啥。”
“来了也不说一声,早知道一块了。”
“害,谁能想到恁也会下午来泡澡啊。”
真巧,程玉秀的那群好姊妹们也拎着来了。
想来她们之前应该经常来泡澡,所以才会同时在那么多家大众浴池中挑了同一家。
躺在支架床上的程天爽连忙起身,同村里的姨婶打招呼道:“姨好,婶好。”
感觉自己被搓得差不多了,而附近几张床上都有人,程天爽就准备下来给她们让个位置,“你们也搓搓吧?我搓完了。”
“不用不用,你快躺着吧。”
还没坐直呢,姜红麦就又把她给按下去了,“我们先去泡,等会再来搓。”
“呀~小爽长得可真白哎!”
“就是,瞧瞧这皮肤,嫩得都快能掐出水儿来啦~”
从程天爽的旁边经过,姨婶们纷纷夸赞着她。
“谢,谢谢姨……”
躺在床上,程天爽尴尬极了。
要是换成平常,听到姨婶们这么夸自己程天爽一定十分高兴。
但是在浴池这种地方,自己还这么赤条条地躺在支架床上,只会让她觉得姨婶们在夸奖一只白白嫩嫩的猪……
重新把手套给戴好,程玉秀正准备给她搓一搓背面呢,姚冬梅却把她拉到了一边,小声对她说:“你听说秋菊家的事没?”
“啥事?”
“这你都不知道啊?”姚冬梅惊讶道。
屋里大部分人都不是村里的,于是姚冬梅把她拉得更远了,声音也压得更低:“咱都是一个庄的,我也不瞒你了,我们今天这个时候来浴池搓澡,其实就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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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程天爽:嗯?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