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戚妤下午时候, 便让人请来了一位会武功的女师傅,弯弓搭箭自然不在话下。
乌时晏回承明殿处理政事,她则去了宫中的箭场,这是专供皇室中人射箭的地方, 但因乌时晏没有皇子, 这里平日除了乌时晏, 基本没什么人来。
戚妤带着人, 畅通无阻地进入箭场。
这边, 她在凝心听着射箭技巧, 另一边, 承明殿内,却不太平静。
裴谨走进殿内,给坐在上首,微阖着眼, 提笔批奏折的乌时晏行了大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乌时晏神情淡淡, 似乎完全没将裴谨放在眼里, 眼皮掀也未掀, 只专心处理着朝政。
毕竟八天的时间, 除了极为紧迫的事他早早拿过主意,其余奏折早已堆积如山, 换了谁来,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处理妥当。
只单单一个裴谨, 如何能急过奏折?
然而实际上, 乌时晏手中的笔都快被捏断了。
“平身,来人,为裴大人斟酒。”乌时晏晾了裴谨好大一会儿, 将手中的奏折批完,放到一旁,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立刻便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鸩酒端了上来,当着裴谨的面将酒壶中的酒倒进酒杯中,放到托盘上,而后弯腰捧起,静立在裴谨身侧。
裴谨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从容地看了一眼,面上一丝惧怕也无。
正如他今天这身,玉冠靛衣,沉稳中透着清雅。
裴谨微垂眼以示恭敬,但说出的话却能叫人胆子都给吓破:“陛下,微臣见到人才会喝。”
乌时晏纳闷:“你算个什么东西?”
难道还要死在阿妤怀里,让阿妤恨他一辈子?
他裴谨做梦!
裴谨一声不吭起来,他算什么东西?他在今天早上之前唤戚妤为夫人。
陛下将贵妃当作替身,说明没有很喜欢不是么,可为什么他不喜欢,也不让别人染指?
这种占有欲简直荒唐。
况且,戚妤不抗拒他的靠近,还喜欢将那双纤纤玉手放在他的腰腹上,陛下有那样温柔对待过贵妃吗?
时人都喜欢玉面郎君,裴谨在此之前对此很不屑,也不觉得自己高洁,配得上这个称呼。
可比起陛下,他的皮囊略有些可取之处,较合戚妤的胃口不是吗?
殿内在乌时晏话落便陷入一片冷凝。
裴谨神色只愈加恭敬,可任谁都能看出他就是个石头,又臭又硬。
一旁端着鸩酒的太监连呼吸都快没了,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鸠杀一位深得重用的大臣,而裴大人,状似恭敬极了,可他作为奴才却感受的分明,裴大人并非真的顺从。
即便遮掩的极好,可也是不服气的。
他怎么敢?那可是陛下!
乌时晏怒极反笑,他嗤笑一声,下一瞬,一枚玉章便从上面砸了下来。
带着雷霆之势。
能御驾亲征的,又几个会是泥脾气?
乌时晏身为皇帝,愿意为戚妤遮掩几分本性,却实在不必给裴谨脸面。
裴谨有所预料,不闪不避,硬扛住了这个拳头大小,带有棱角的方型玉章。
当臣子的,即便陛下不占理,他也不会去躲避。
裴谨额前传来刺痛,随着带血的玉章滚落在地,几行长短不一的浓稠鲜血从他额前滑了下来,绕过眉骨,滴在了地上。
然而裴谨却一点都不觉得疼,他只想到了昨晚的甜蜜。
他占了天大的好处,区区流血,实在算不得什么。
乌时晏冷然:“滚下去。”
端酒的太监将鸩酒放下,与其他侍奉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下。
承明殿只剩下乌时晏与裴谨。
乌时晏走到一旁的案桌,这里早放好了两杯酒,与方才那壶毒酒并不一样。
因为他大发慈悲给了裴谨一条生路:“裴谨,朕不想杀你。现在这里有两杯酒,一杯毒酒,一杯烈酒,你必须选一杯,若喝了毒酒,便算作你自知不堪而自尽,若喝了酒没死,朕便放你出宫。”
“然即便如此,朕也留不得你,朕会将你远远外放出京,终生都没有再当京官的可能,许是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旦远离京城,做个小小的地方官,对裴谨这样的人来说,跟跌入泥潭没什么区别,况且他原本是可以平步青云的。
乌时晏至今想不明白,裴谨为何要跟他争阿妤。
自那晚在蘅芜院明白裴谨早知道身边人是谁,乌时晏回想起他醒来后去找戚妤,在窗外听到的那声裴郎,便觉得裴谨这厮,胆大包天。
阿妤自然不可能有错,有错的只会是裴谨。
裴谨诱使了阿妤。
乌时晏不禁对裴谨升起浓浓的厌恶。
若非裴师……
裴谨道:“微臣谢陛下开恩。”
他拿起离他最近的那杯酒,一手托底一手扶杯,没有任何犹豫地一饮而尽。
通常来说,放得离天子近的最不可能是毒药,偏偏裴谨连选都不选。
乌时晏不知道哪杯才是真正的毒酒,他眼见着裴谨并未毒发,便拂袖道:“尽快滚出京城。”
裴谨拱手:“诺。”
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出殿。
殿外,裴谨往一旁走了走,他再也压不住喉中的腥苦味,唇间溢出了黑血,他拿出帕子慢慢地擦,直到血重新变的鲜亮,这才将浸了血的帕子塞进袖中。
穿肠毒药,确实厉害。
重新进入殿内,又得了吩咐追出来的太监,意外地见到裴大人唇齿间有丝丝缕缕的鲜血,唇色苍白,只以为他是为之后的命运悲怆,呕出了血。
因为不乏有大臣面见过陛下,会惶惶成这副样子,所以他便自动忽略了过去。
太监笑着上前,打了个手势:“裴大人,陛下吩咐,让您从另一条宫道离开皇宫。”
至于为什么从这条偏僻的宫道走,陛下没说,不过不该揣摩的事他们做太监的也不会去揣摩。
裴谨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了远远地绕开昭阳殿,不给他和戚妤见面的机会。
裴谨点头,在太监的带路下往那条宫道走去。
即便旁人瞧他一眼,便会知道他遭了陛下的挂落,但裴谨的步伐与进宫时没什么不同,夷然自若。
戚妤学弓箭的第一天并不顺利,她的手被磨红了才堪堪找到要领。
宫人早早准备好了治外伤的圣药,小小一盒,比黄金轻,比黄金贵。
听师傅说今天先到这里,宫娥忙上前给戚妤厚厚涂了一层,准备包上帕子时被戚妤制止了。
“不必,连伤都没有。”
学了一个时辰,戚妤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她道:“不再停留了,回昭阳殿。”
戚妤出了箭场,登上轿辇,一行人往昭阳殿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鲜少有臣子经过的宫道尽头却出现了两个人。
戚妤歪着头,握着帕子,缓缓看去。
竟是裴谨,像是刚从承明殿的方向离开,不走近路出宫,偏偏绕了个远路。
而让戚妤一直盯着裴谨瞧,则是他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额前破了好大一个口,往外流着几行浓稠的鲜血。
更显得脸色苍白如纸。
然而裴谨却一点没将这道伤口放在心上,波澜不惊,只顾往前走。
擦也不擦,上药也未上。
他的身影由远到近。
忽然,裴谨微微晃荡了一下,似是再也承受不住,但他仍稳住了脚步,见有宫中贵人经过,退至了一旁。
戚妤扶了扶额,不禁有些同情,在经过裴谨后,她唤来佩玖,低声吩咐道:“将这瓶药速去送给裴大人。”
在佩玖接过药膏,领命准备离开时,戚妤又叫住她,递出了一条干净的帕子。
戚妤的轿辇并未停下。
佩玖带着东西小跑向裴谨,等近了才出声道:“裴大人,请等一等。”
裴谨停下,转身倾耳,实则在悄然抬眼光明正大地看向坐在轿辇上的那抹倩影,直至轿辇转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中,他才道:“多谢佩玖姑娘。微臣感恩娘娘怜悯,微臣的伤无妨,请娘娘不必担忧。”
从余光瞧见昭阳殿的宫人,他脑中就只剩下了戚妤。
额头上的伤实在很妙,仅仅是装作不堪重负晃了一下,便博得了戚妤的怜悯。
陛下手段粗糙,他们之间,陛下胜只胜在,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裴谨并无造反的心思,他和陛下抱负相同,都为还天下太平,陛下是给乌姓皇室收拾烂摊子,他则是在为身上的血脉给百姓赎罪,因此对待每一个案子都兢兢业业,力求清明。
裴府的一半家财也在这几年陆续散给了各地的育婴堂,又专养了一批人进行后续暗查,以确保让真正有需要的人受惠。
佩玖将东西交给裴谨:“奴婢记下了,定会转述给娘娘。”
而后利落地服身离开。
裴谨拿到帕子,却不舍得擦,在太监隐晦地扫视下,他仍旧遵从本心,叠好放在了胸前。
他叹了口气。
今晚就得打通关窍了,最好明天赴地方任,不然他怕多呆一天,太监将今天看到的添油加醋,陛下会忍不住杀了他。
承明殿。
裴大人无事,安排毒酒的太监清楚剩下的那杯就是毒酒。
陛下对裴大人是实实在在动了杀心。
太监将剩下的那杯酒端下去,不敢让毒酒在殿内久留,又因田文善要见他,他将毒酒泼到了屋前落了果的盆栽中,便算是处理干净了。
他准备走时,却见一只松鼠灵活地跑上了盆栽。
这是只意外跑到承明殿的松鼠,太监眼熟它,却没有动,他觉得,既是畜生,毒死便毒死了。
然而,松鼠抱起落在盆栽中泥土表面的小果,填进嘴里,许是尝到酒味,身子晃了一下,便连忙吐出来,一溜烟跑走了。
怎么可能?太监愕然。
这可是穿肠毒药,一滴就可以致命。
更别说松鼠这种脆弱的小生命了。
太监可以肯定,那颗落果上沾满了毒酒,在松鼠塞进嘴中的那一刻,就该被毒死了。
太监额头上陡生出一层冷汗,这杯不是毒酒,那裴大人喝了毒酒怎会无事发生?
他强压震惊去了田文善那里,却不敢表露出分毫惊诧。
他觉得是他准备错了酒,将两杯全准备成了烈酒,若捅出去,他小命难保。
田文善受了罚,在屋内静养,见太监不同于往日的反应,便记在了心间,在这名太监退下后,他示意人盯住了他。
田文善嗅到了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若不尽快赢回陛下的信任,李昌就该狠狠压他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