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但过了会儿又频频拿袖口擦眼泪。
她这一辈子,生了好几个孩子,她都稀罕, 她都心疼。
可大姩是她第一个孩子, 她说心里话,她对这个孩子确实比对后面几个更亲一点儿。
她自己在家也是大姐, 头一个生的大姩也成了家里的大姐。
作为大姐,就意味着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她是看着自己这最大的孩子走过来的。
大姩这个人, 别看嘴上不饶人的,但其实非常懂事也非常顾家。
小时候就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帮她干着干那。
五岁的时候就端了凳子站灶台上帮着做饭了。
七岁农忙的时候,早起抢在去地里之前想把衣服洗了, 结果因为没吃早饭,头昏直接摔河里去了,差点小命都没了。
但她从来不抱怨, 对弟弟妹妹也总是笑容满面的。
也从来不打骂弟弟妹妹们,反而在外面会护着他们。
有一次给弟弟妹妹们出头,跟比自己大五岁的男娃打架, 打得鼻青脸肿都扯着那孩子的头发不撒手。
这么好的孩子,她多希望她能跟她一样嫁个对她好的人。
可以不用那么大富大贵的,但得打心眼里疼她。
可这孩子却偏偏看上了吴建国。
吴建国这个人, 没什么大毛病, 就是太霸道。
后面他从了军又当上了军官, 村里人都过来跟她说, 她家大姩眼光好, 今后都是好日子了。
可她就是不安心。
方圆百里她见得太多了,男人一旦升官发财,那一定不会对糟糠妻多好的。
就算是军官, 就算军民一家亲,她却知道他不管怎么样都是个男人。
男人发达了,在自己女人面前就容易开始犯浑。
好在大姩她也有本事,胜任了组织给她的工作。
可谁知,这生娃的问题又来了。
老太太记得自己那会儿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因为大姩总是会被吴家人气到跑回娘家来。
自己的心头肉差点被逼到跳河,那种感觉,她到现在都不敢去回想。
终于,大姩生下了大宝,是个儿子。
老太太心说这下好了,终于不用被吴家人说了。
没想到又要生老二、老三、老四。
大姩每次生产她都去服侍过。
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一次次地过鬼门关。
看着那么坚强的人,一次次痛得在床上打滚。
看着生完孩子以后,大姩那脸难看得跟死人一样,老太太每次都差点厥过去。
只不过是想着女儿还要吃营养、身子还要人擦,她才强撑着没晕过去。
而自己那些亲家,就只知道乐呵呵地去抱孩子,从来不知道问一句她家大姩痛不痛。
她这一生啊,为大姩操心得,有时候想想都要流眼泪。
好不容易孩子们也大了,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大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舍得吃不舍得穿。
啊,应该是那年,大姩带着仅有三岁的大宝回娘家探亲。
那时候,自己听到村里人在背后编排大姩。
“哦哟!这个徐大姩,命好得了那么厉害一男人,自己却抠门得紧。”
“瞧她身上那褂子,布丁足足打了九个!”
“这年头,连我都是能不穿打补丁的衣服就不穿了,她还穿!啧啧啧。”
“是啊,也没多大年纪,看着多显老,那一身虚胖,那一点血色都没有的嘴唇,也不知道给自己弄几只老母鸡补补。”
“瞧你这话说的,她又不是傻子,她自己不知道补?那是她男人不让她补呗!”
“是啊,吴建国现在出息了,不定哪里有更好的女人巴结着呢,说不定天天想着升官发财死老婆呢,哪里会心疼她?”
“对对对,这种事还少吗……”
从那以后,这老太太的心没有一天是不揪着的。
想着只要大姩回来,就不管不顾,一定要把家里的鸡鸭杀了给大姩补身子。
谁想大姩居然不来了。
连书信都断了。
让她弟弟去找她,回来的时候都说姐姐没事,好着呢。
可好着为什么不回娘家呢?
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一下子就猜到是吴建国不让大姩跟娘家牵扯。
那时候,老太太是又恨又后悔。
当初她就该听村里头那些老姐妹们说的,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既然大姩都已经和吴建国在一起过了,就该让大姩嫁给他。
不然拂了未来姑爷的面子,到头来受气的还是她女儿。
可自己可是亲眼看着吴建国打过大姩的,让她怎么放心把自己最心疼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那几年,老太太又是提心吊胆过来的,一想到大姩就抹眼泪。
天高水远,她也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再
被姑爷打,有没有再受气,每天过得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谁想突然有一天,大姩回来了,带着一大包一大包的东西。
可老太太根本不在意她送的那些东西。
让她那双总是含着憋屈热泪的眼里突然亮起来的,是女儿那身风风光光的打扮,和那张气血十足的脸。
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最近过得很好。
身体好心情好。
就好像突然想开了,突然舍得把放在身上的重担给放下来,突然愿意对自己好一点了。
她高高兴兴地在家里又把自己的女儿好好养了几天,忽然听得女儿说要把她带去她那边过寿。
老太太那个心啊,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可去女儿那儿过寿终归是不像话。
没有人会这样做,家里的弟弟弟媳也不会同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不孝顺,老母亲才必须得去大姐家过寿呢。
而且她也知道,吴建国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到时候平白弄得夫妻俩吵架,对谁都不好。
可大姩却坚持要接她去那边儿玩上几个月,甚至为此都哭了起来。
她没办法,只得把几个孩子找过来商量。
没想到大姩这次决心坚定,早就把话跟弟弟弟媳和妹妹都说清楚了。
这几个孩子也都不是孬的,弟弟妹妹是大姩带大的,姐姐说什么是什么。
弟媳妇们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也很感念大姩对他们的照顾,所以也都答应了。
于是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在去星洲岛的路上,老天天还是忐忑的,虽然她性格要强,一点儿也不显在面上。
她怕到了岛上,吴建国跟以前一样不给她这个丈母娘面子。
吴建国这个人,别看是个军官,见过世面,却特别讨厌她,只对她小肚鸡肠。
以前大姩回娘家,他过来接她回去,只要自己说了难听的话,吴建国都是张口就骂,一点儿不给面子。
他人高马大,她也不复年轻时了。
这要是再被他像对敌人一样吼上那么一次,她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了。
可谁知也不知道吹了什么风,到了岛上,吴建国得了消息,居然提前派了车过来接她和大姩。
正狐疑着,到了吴建国家里,他不但没对她横眉冷目,还亲自倒茶,连在他家给她办寿宴他都没说一句话。
可把老太太给惊到了。
本来徐大姩在娘家的这几天,总给村里打电话,说家里孩子没饭吃,骂大姩这个妈不像妈。
谁都知道大姩是被他赶回娘家来的。
而且这次跟以前都不一样,大姩居然没带孩子来,那就说明吴建国是真的把她给气到了。
两个人之间必然出了很糟糕的事,说不定吴建国都恨不得要像旧时候那样休了大姩。
老太太不肯过来的更大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大姩到了这个年纪,真要是被男人给休了,那后面的日子可怎么过唷!
谁想到了岛上,她家大姩一点儿被抛弃的样子都没有,每天乐呵呵的,还满岛都是朋友。
这就算了,来这几天,老太太还发现自家女儿不干什么活了。
每天就是吃吃喝喝,嗑瓜子吃点心,顶多做做饭,洗洗衣服。
哦,饭是不给吴建国吃的,衣服也是不给吴建国的洗的。
自己的女儿好像一下子做了家里的主,又懂得自个儿心疼自个儿了,自己不高兴那都是瞎说。
可她看着大姩那么明目张胆跟吴建国对着干,吴建国却没发火没骂人,反而好像故意在粘着大姩,她也觉得有点惊悚。
她的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就怕吴建国是留着今天她过寿的日子来发作。
谁想寿宴都要结束,不但什么都没发生,她吃到了这么多好菜好点心,现在又受到了这么多人的祝福。
她看着那些热情的笑脸,看着她们手里拿骨牌一样的写了字的豆糖,乐得眼泪哗哗地。
她的大姩啊,她最放心不下的大姩啊!
现在她可以放心了,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去了,也可以瞑目了!
就是不知道自家女儿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这边又是心酸又是高兴,笑着哭,哭着笑的。
那边的徐大姩见了,也没忍住落下泪来。
她都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明香上了岛,她会怎么样。
一辈子都不能给从小最偏爱她的母亲买上一捧瓜子,更别说吃上这么好的点心。
母亲七十大寿必然也还是在弟弟家过。
那时候她不确定吴建国这老狗东西会不会让她去给母亲祝寿。
然后她就带着一辈子的遗憾和弟弟妹妹们的怨恨直到死。
让她老娘后面一直活在对她的担忧和往事的追悔中。
现在好了,都好了。
她活得轻松自在、随心所欲。
母亲和弟弟妹妹都不用再为她操心、憋闷。
孩子们也终于可以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姥姥怀里,享受隔辈亲的厚度。
徐大姩母女都很幸福。
某些人心里却起了疙瘩。
吴建国背着手,不动声色地朝那边吃席的周晚棠看了一眼。
他一向作风端正,也和以前的徐大姩一样古板,不会和别人的家的媳妇儿有牵扯。
哪怕是必须得说几句话,那都是速战速决。
可前两天,当周晚棠喊住他,跟他说起徐大姩请明香在寿宴上做点心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停住了。
周晚棠的母亲在江南那一块儿算是个人物,祖上一直翻上去,旧社会的皇帝都要吃他们做的点心的。
为人又严肃、刻薄,见到点心做得不好还喜欢摆弄的后生,当面给人难堪的事也没少干。
吴建国一下子就懂了周晚棠的意思。
于是临时下了个口头请柬,把周晚棠那过来探亲的妈也一并请到了自家丈母娘的寿宴上。
他管不住徐大姩,他还不能让明香难堪一下了?
要不是明香这混账小媳妇儿,他老婆能有样学样,一天天的跟发神经一样吗?
所以他出手对付明香,他不心虚,他觉得自己堂堂正正!
那边,周晚棠接收到了吴建国的视线,心里更着急了。
这寿宴都要结束了,晚上那顿人不一定来得这么齐了,自己这妈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要放在平时,早嘴角噙着冷笑,坐那儿颐指气使地就评价开了。
“哎呀,明香小同志,你这些点心做得可真不像样,点心哪儿能这么做啊,太不像话了。”
“咱们既然要做点心,就要发扬传统,不要乱来,给咱国家丢脸!”
今儿个是怎么了?
不是一直板着个脸吗?不是说花里胡哨吗?倒是说啊!
周晚棠赶忙朝她妈坐近了点儿,把她妈拿着古法豆糖对着日头看的手给拉住了。
她凑到她妈耳边:“妈!你说句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妈收回手,转头看着她。
那双眼里黑沉沉的,看得周晚棠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要我说什么?”
周晚棠:“……”
周晚棠噘嘴,眉头也皱了起来。
“妈!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这么多天没见过,你都不说疼疼你最小的女儿,你还在这凶我,我怎么你了你就凶我?我还带你来吃酒呢!”
说着又极速变脸,讨好一笑,亲热地挽起她妈的臂弯。
“妈,今儿这些点心做得也太不正宗了,你说是吧?”
“都什么跟什么呀,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做点心的。”
她看着面前点心的空盘,舔了舔唇。
“说什么为了庄重这次做的都是古法点心,结果那个什么酥油鲍螺是用奶油做出来的。”
“还有那个什么冷元子,不就是最近汤圆吗?用冰箱这种洋玩意儿冰了一下,就叫了那么个好听的名糊弄人。”
想了想,更是觉得愤懑。
“还有那个荷花酥,咱们国家的酥饼讲究的就是一个雍容华贵、大方典雅,尤其是这荷花酥,那都是酥饼里头一份儿的!”
“她做的比指甲盖儿还小,还作为点心里的配角,真是一点儿传统文化都不懂,在这里卖弄,也就偏偏这些下里巴人。”
周晚棠越说,声音越大。
是她从小的教养和她作为一位老师的本能,让她没有把声音放得更大。
实际上她恨不得拖把凳子当讲台站到众人面前,让所有人听到她说的这些。
她恨不得她妈也自发地、气势汹汹地站上那个讲台,给底下这些无知的、只知道吃的宾客们上一堂课。
别被这些点心的花里胡哨给骗了,真是给咱们国家的文化瑰宝抹黑!
没想到她妈又黑着脸看了她一眼,随后一手把豆糖放回牛皮纸拿着,另一手把她拉了起来,直接就往周晚
棠家那边走。
周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被拉扯着走了几步,才赶忙停住脚步,有些讶异地望着她妈。
什么情况?
周晚棠都怀疑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亲妈了。
她眼睛盯着她妈的脸,难以置信地开口:“妈!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呀!”
不想这时候徐大姩见她妈要走,因为是稀客,就赶忙过来招呼。
“哎呀,晚棠妈,您这就要回去了?”
“难得来,上我家去坐坐呀!我见着您这一身典雅气质我可稀罕了!咱们一起坐里头去唠唠嗑!”
周晚棠见状,心说老姐姐你可碰着钉子了。
在你家寿宴上出了这种点心,还想让我妈给你好脸色?还一起唠嗑?不骂你算不错的了!
是的,没有人比周晚棠更懂自己妈了。
这位老太太就是这么个性格,连大姐那样的都拿她没办法。
她娘家那边的人更是对她又敬又怕,尤其是做了点心拿出来吃的时候。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妈不但没像她想象的那样给徐大姩脸色看,甚至还挣开她的手,过去和徐大姩握了握手。
“谢谢啦,大妹子!我这到点儿睡午觉了,先回去躺躺,晚上再来打扰你们。”
又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今儿在你们家做点心的那位明香同志真是个好同志!什么时候你牵个线搭个桥,让我请她到晚棠家吃顿饭,就说是我要请她。”
徐大姩听了一愣,但马上笑着说:“好”。
周晚棠被甩在一边,听了这个,却瞪着眼睛愣在那里,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抖着声音轻轻喊了一句:“妈!”
她妈却转身又扯住了她,老太太年纪不小,劲儿特大,步履飞快地把她拉着扯远了。
到了家里,周晚棠一下子就爆发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自己亲妈用这样的方式带回来,她要不是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刚才在徐大姩家时就已经发火了。
她把手从自己妈手里挣开,气呼呼地问:“妈!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以前碰到乱显摆自己会做点心的人,不都会出来说他们的吗?”
“怎么今天倒是坐得住,那嘴巴跟被谁缝起来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她妈往厅堂的椅子上一坐,那一根食指可就伸过来了。
“说什么?说明香同志做得不好?”
她摇了摇头,气得手指头都在抖。
“闺女啊闺女,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和你姐你哥他们是真的把你宠坏了。”
“你说你,分不清点心的好孬,你倒是实在点啊!”
“自己吃得恨不得拿舌头去扫盘子,还要编排人家,鸡蛋里挑骨头非给人家挑出些错来!”
周晚棠一听,火气更大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亲妈。
“什么?”
“你说我鸡蛋里挑骨头?”
“明香做的那些点心我看不出来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自己不也说花里胡哨,又沉着个脸又摇头的说不好吗?”
她妈斜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无力地用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唉!早知道你这样,你小时候我就不天天跟你说你点心做得好,比别人懂的多了。”
说着脚在地上跺了一下:“我看你呀,是一点儿也没得到我的真传啊!连好坏都分不清!”
周晚棠更加不服:“那你说,我那句话说错了?明香就是花拳绣腿,骗骗这些不懂的人罢了!”
周晚棠她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只把那嵌字的糖豆从牛皮纸中拿了出来,小心地拢在手心,让周晚棠凑过来看。
“这个豆糖,你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吗?”
周晚棠被问愣住了。
说实话,虽然她妈算是古法点心的传人之一,她这个当女儿的却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种点心。
不,甚至在外面也没见过。
今天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见这么有趣又能但玩具的点心。
她妈见她这样,笑容更加轻蔑。
“就这点东西,需要经过熬糖、磨粉、搅拌、压实、制字、拉伸、切片等等三十多道工序!全都只能用手作!”
“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明香同志,那小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玩儿似的就能做出来这么多,你居然会觉得她是花里胡哨?”
她更加很铁不成钢:“你呀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小时候教你的全教狗肚子里去了!”
周晚棠正骂得一脸懵,又听她妈细细分析过来。
“这豆糖字形不糊边方方正正,糖片不黏连清清爽爽,豆香不腻喉温和舒适,当年你外婆教我的时候都做不到这么好。”
“要不是听说明香家里没什么背景,是一支很普通的农家,我都要觉得她得了旧社会宫廷御厨的亲传!”
“就是你妈我,也从来没能做出来这么好的豆糖。”
“更别说她做的其他那些点心,一个个甜而不腻、色香味处处高级!”
“还有你说的那朵小了很多的荷花,那就算是人家在故意炫耀技巧,我也高高兴兴、佩佩服服地承认她有这个资格去炫耀!”
“你别说那么多,你自己去弄点儿面粉团,别的不干,你就给我捏一个那么大的荷花出来。”
“但凡你要是能把这荷花捏明白了,我都给你道歉,今儿不该这么跟你说话。”
“你要捏不出来,趁早给明香道歉去,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周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