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齿尖陷入的时候, 徐大姩居然觉得眼睛都酸涩起来。
那种绵软却不软塌塌的触感,仿佛把你的齿尖温柔包裹,但又牢牢托举着。
让人没来由地就觉得安全。
唇齿被这样软软地抚慰, 她就是会觉得有点委屈。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可她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谁抱她呢?
她的丈夫不会抱她,她的儿子们怕她。
当徐大姩意识到自己吃个点心, 居然吃得想哭,还想起自己老娘来了,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怎么了?
偏偏这时,舌尖又触及椰丝清甜的味道。
不腻味不厚重,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但就是觉得甜,连那盈满鼻腔的香味都甜丝丝的。
她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忘了自己还得带娃消食, 省得他们晚上睡不踏实。
忘了还得早点回去,要把主席语录读到第78页。
忘了要给人准备礼金,因为她丈夫的三姑的儿媳妇儿过两天做寿, 他们人去不了,礼得托人送过去。
忘了……
打住!
徐大姩渐渐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大。
太险了,差点就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吃一次就开始找不着北了, 这还得了!
就说现在的年轻小媳妇儿不像话。
自家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她还拉着人大半夜的不睡觉。
不睡觉就算了, 还吃饱了没事干搞这些浪费举动!
看看这些, 椰子就算了,到处都是,可她刚刚说用了糯米面!
这年头面粉三毛一斤, 一斤抵半斤猪肉。
像她们这些军人家庭,每人每月定量28斤,还算好的。
那在她老家农村,都是靠工分换的,真正的用血汗来换,一年也不舍得吃上几回!
她居然用来做饭后点心!
再说那白糖,一斤得卖到三块钱!
不是三厘,也不是三分,也不是三角,是两三块!
好家伙,这么一小盘子,五六斤猪肉就吃光了!
更别说这桂花干、蜂蜜和柴火钱!
还有,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开小灶吃点心,不费电吗!
电不要钱啊?不是国家资源啊?
钱不钱的不提,那你点灯不用来干活,你就这么白白点着用来吃点心,你像什么话!
艰苦朴素的教导有没有记在心里?有没有体谅过那些连糙米饭都吃不起的穷苦人?
徐大姩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舌尖从那什么椰子球上拿开。
她趁着大家不注意,侧过头去把嘴里咬成两半的椰秋吐在手帕上,揣进了裤兜里。
做完这些,她朝明香和曾易青夫妻俩笑了笑,说:“真对不住啊,我家这四个猴崽子以前不这样,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明香笑了笑:“徐姐,别这么客气,孩子么,不都这样。”
徐大姩顿时就有点儿生气。
她的孩子可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她的孩子就是得正直、懂事、不被糖衣炮弹打倒,坚定地为建设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而且还不能有奢靡的作风,要懂得与人民群众站在一起,要懂得体谅人民群众的艰苦。
但她也不会刻薄到直接训斥明香,人家也是好意。
她徐大姩当然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当然,也是因为现在曾易青那大冰块也坐在这儿。
听她家老吴说,这小曾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强势、霸道、脑子还特别好用。
就别的不说,那擒拿格斗什么的谁都不是他对手,连她家老吴都曾被他一只手掀翻过。
哪怕她是曾易青上级的老婆,也不敢在这里数落人家放在心尖尖上的新婚媳妇儿!
徐大姩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听明香和曾易青说话。
曾易青看着跟变了个人似的,居然健谈起来。
他一边给明香把头发给整了整,一边问她:“媳妇儿,今天椰子吃高兴了吗?”
明香则一手撑着下巴,带着点儿懒散的样子,随口说着:”还有好几个椰子呢,要是咱们家养了鸡就好了,我想吃椰子鸡了。”
徐大姩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瞧瞧,瞧瞧,这小曾吧,听说从前就冷冰冰的,女同志们再稀罕他,都被他那张冷脸吓跑了。
现在好了,娶了媳妇了,又这么往死里惯。
瞧这,又想吃鸡了!
徐大姩拿眼睛横自己家那四个兔崽子。
你们也跟着吃吃吃!
多精贵的东西你们就吃!
反了你们了!
那四个孩子接收到母亲的眼刀,果然停了下来。
只不过四个人八只眼睛,不管是十四岁大哥的还是三岁小弟的,都带着怨气似的瞪了她一眼,然后偷偷瞟着那椰球和椰糕。
徐大姩觉得自己地火气快要憋不住了。
明香见了,就去问那几个孩子:“怎么不吃了?”
明香是觉得,这四个孩子真的已经非常懂事了。
他们很有礼貌,即使已经馋得流口水,也会等明香一而再地劝他们吃,他们才伸手去拿。
他们拿的时候都主动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指头碰到其他的。
显然他们怕把所有东西都弄脏了,影响别人吃。
别看徐姐那样拿眼刀喂他们,他们其实到现在每个人也只吃了一颗椰球。
即使眼里仍然满是渴望,手都伸过去了,却仍是没再拿一份。
明香在后世是碰到过很多熊孩子的,不然她也不会对生孩子没什么想法。
所以这样的四个小子倒让她涌起一股欢喜的感觉来,她乐意给他们吃。
即使她知道他们的妈妈似乎是有点上纲上线。
哪个小孩不爱吃甜点?大人都抵不住呢!
不过想到这里,明香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徐姐这么死板,孩子们又天性不羁,她这个当妈的得费多少心血才能把几个孩子养成这样啊!
孩子们以后又会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恨上徐姐?
啊,亲子问题和婆媳问题一样,想起来都头大。
果然还是不要生孩子的好。
可这几个孩子也太可爱了吧!干干净净的!
明香这邀请一出口,四个孩子好不容易保持的防线一秒崩塌。
他们这次已经不去看他们妈妈的脸色了,各自拿了一块椰子糕,端在手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明香,对明香说了声“谢谢明香婶婶”。
徐大姩的怒气已经要到顶了。
太丢人了,这几个臭小子把她的脸都丢姥姥家去了!
她真想当即就拿起扫把来对这几个家法伺候!
徐大姩气得不断地擦着汗。
晚上海风吹着,气温也比白天低很多,本来是不热的。
但她原本就比别人怕热一些,这会儿又火气上头,只觉得头昏眼花。
自己白天没中暑,可别这大晚上的中暑了。
她的汗越擦越多,拎着衣领扇风,对明香说:“哎呀明香,你说这都到晚上了,怎么还这么热呢?”
“咦?我是不是年纪越大越虚,我看你俩就不出汗,面上看着干干爽爽的。”
明香觉得不热,可能是因为吃了冰箱里拿出来的椰子糕。
她对徐大姩说:“徐姐,你热呀?那你吃块椰子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没一会儿,凉着呢!”
徐大姩动作一顿,伸着脖子:“什、什么?”
“冰箱?”
明香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给了曾易青一个笑。
曾易青懂她的意思,心里甜到不行,回了她一个宠溺的眼神,又点了点头。
徐大姩从来没见过什么冰箱,但其实她是知道这玩意儿的。
她们的丈夫都是海军,接触远洋的机会比较多,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回到家来偶尔会提一嘴。
可那玩意儿难买就不说了,还贵,贵还不说,还特别费电!
这明香,居然用上冰箱了!
徐大姩怒其不争地看了她一眼。
觉悟未免也太低了!怎么能用冰箱呢!多浪费!
想是这么想的,但她的视线还是放到了明香说的那还剩一半的椰子糕上。
凉的?
怎么个凉法?
像她小时候村里的井水那样凉吗?
徐大姩又擦了擦汗,又咽了口口水。
不不,打死不吃,中暑就中暑!
她默默把伸出去拿椰子糕的手拐了个弯,在那盘子的盘底上挨了一会儿。
顿时一股凉意爬上她的手背,顺着她手臂上的一根筋直蹿她天灵盖儿。
她不自觉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偏偏那椰子糕的香气这会儿又侵入她的鼻腔。
香甜和冰凉盘旋在一起,给她一种难以置信的快乐。
她觉得浑身都松泛了,满脑子都在想,那椰子糕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会不会比小时候她爹妈给她用井水湃了的西瓜还好吃。
徐大姩觉得自己口水都要止不住,为了不出糗,她赶紧把那盘椰子糕放回桌面,视线再也不敢往那两盘点心上瞧了,连明香手上拿着的咬的那块也不敢看。
她抬着下巴,语重心长地对明香说:“明香啊,听说你白天和小李赶海去了?”
明香咬着一块椰子糕:“嗯。”
徐大姩:“哎呀妹子,你怎么说不听呢!咱们都是军属,代表的都是军人和国家的风貌,你老想着穿裙子是个什么事儿!”
“而且你在家穿穿也就算了,你出去干活你怎么也穿裙子?”
“谁家赶海穿的裙子啊?你看李红云她穿不穿?”
“哎哟你可别嫌姐姐啰嗦,姐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也都是为你好。”
“你说你这样影响多不好,这都有人说你轻浮了,这对你丈夫小曾也不好啊!”
明香心里好笑。
她又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不管是在后世还是现在,她的人生准则只有一条,就是老娘高兴就好。
这都七十年代末了,又不是旧社会,穿旗袍倒是会打击一下,穿这种长裙根本不犯法。
这个徐大姩,还没她几个儿子可爱!
谁想她都还没开口,曾易青就截住了徐大姩的话头。
他的声音沉得像是能滴水:“嫂子,谁跟你说的?”
明香当即就扬了扬嘴角。
这个曾易青!
果然,徐大姩被他这么一说,身子一震,愣在那里。
她眉头皱起。
要不说这小曾不好惹呢!
这话接得,让人怎么说啊?
她总不能说是林参谋长媳妇儿
说的吧?
那不是得罪人嘛!
徐大姩刚才数落明香的气焰一下子就没了,讪讪地,说:“哎,大伙儿都这么说。”
曾易青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她:“都有谁?嫂子,你一个一个跟我说。”
徐大姩:“……”
徐大姩赶忙挠了挠后脑勺:“谁说的呢,不记得了。”
她笑:“不说这个了,小曾啊,你明儿也要早起是吧?”
她赶紧撇过头去看她那四个小子:“你们吃完了没有!赶紧回家!叔叔婶子白天都累了,别耽搁人家睡觉!”
说到睡觉两个字,她微微侧过脸瞧了曾易青和明香一眼。
啧,一个这么高壮,一个这么又软又娇,这真干那事儿,明香她受得住嘛!
不过她马上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想的什么呢!思想抛锚不正经!
那几个孩子很是不舍的把最后一点点糕体咬完,还都伸长了舌头舔自己的手指头和唇角:“还可以再吃一个吗,命香婶婶?”
徐大姩看着他们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尴尬得都想把脑袋埋土里。
她想着,以后还是别让他们老跑明香这儿来。
不然这些孩子早晚不知道给腐蚀成什么样!
拍了大儿子脑袋一下,正起身要走,忽听明香问:“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明香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好像是有人在哭?”
徐大姩也听到了,赶忙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明香见状,也起身过去,发现那哭声越来越近,呜呜咽咽的,想哭又不敢哭似的。大晚上听着又凄苦又渗人。
这时,忽然徐大姩一拍篱笆头儿:“哎呀!我说我听着像是红云的声音呢!”
明香朝哭声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一步一跌走过来,一只手臂好像还是横在眼睛上的。
听说是李红云,她便喊了一声:“红云,是你吗?”
那人影一愣,往回跑。
被徐大姩吼了一声:“回来!你跑啥!”
她又站住了,过了会儿好像是摸了摸脸,然后把两只手臂都垂着放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李红云站到了她们面前。
明香有些狐疑。
红云白天赶海的时候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咧着嘴带着不那么张扬的笑,教她怎么挖蛏子、怎么逮大螃蟹。
怎么这会儿的功夫,成这样了?
她微微沉了脸,心下了然李红云必定是回家后遭遇什么事儿了。
不过这都是人家的私事,明香也不点破,只笑着赶紧把她喊过来。
“红云,到我家来坐坐。”
徐大姩已经出去把李红云拉住了。
“怎么半夜哭成这样?家里出事儿了?”
李红云还有些扭捏,说:“没事,徐姐,明香,我没事,我就走这儿散散步,好睡觉。”
徐大姩哪里听她胡扯?
徐大姩的丈夫是曾易青的上级,在这个岛上也算是领头般的人物了。
徐大姩夫唱妇随,就把保护岛上的这些军属也好、岛民也好当做己任,一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作风。
她要没见着李红云哭还好,这见着了,断然不会让她自个儿回去!
几分钟的拉扯过后,李红云在坐到了明香的院子里。
桌上的点心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好在明香做椰球那会儿想起来自己摘的海石花,就顺手做了一盆海石花凉粉放冰箱里冷藏着。
她看了曾易青一眼,朝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下厨房的方向。
曾易青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了。
明香也不提李红云哭的事,先给她递了一杯水,然后把一块椰子糕拿起来送到她嘴边。
“红云,在我家纳纳凉,这是我下午做的甜品,你尝尝。”
东西都送到嘴边了,李红云再怎么害羞,也不能扭头不接受。
她觉得明香很好,不想让明香不好意思。
她乖顺地把那椰子糕吃了。
一开始做好了味同嚼蜡的准备。
因为她心情现在很差。
她的丈夫今天又把她骂了好一顿,还说她不要脸,赶个海恨不得让全岛的男人都看见。
她没有心情吃东西,她只想哭,只想把心里的苦变成水哭出去!
可过了一会儿,她像忽然被人从黑暗湿漉的涵洞里提溜出来了一般,眼前忽然一亮。
她那僵硬的舌头一点点苏醒,哭肿的眼睛渐渐瞪大。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明香,笨拙地、带着哭腔地开口:“明、明香,你这是什么呀,真好吃。”
明香:“……”
徐大姩在旁,本来是义愤填膺气吼吼地准备逼问李红云。
到底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委屈,大半夜地流浪汉一样在外头边走边哭。
谁想见了这光景,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无奈之感。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马上把逼问李红云的事抛在脑后,嘴巴机关枪一样替明香回答起来。
“嗐!桂花椰子糕!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
“明香自己做的,厉害不?我也不知道她脑袋瓜子咋就这么灵光,能想出来这。”
“她刚刚说了一通她怎么做的,我愣是给听糊涂了,反正你就知道,用料老珍贵了。”
“你说不是觉得吃着特清凉?那就是了!那是明香用冰箱做的,冰箱你男人也跟你提过吧?特废电!”
“哎,明香,这椰子球我也给她拿一个好吧?这个也好吃……”
说着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住了口,低头尴尬地咳嗽一声,抬起头来干笑:“我不吃这玩意儿,容易动摇信念。”
明香早已看透了她,根本不听她叭叭,只笑着对徐大姩家那老四说:“仔仔,你给你红云婶子拿一个椰球行不行?”
那孩子连连点头,再次跪上凳子,用肉乎乎的手拿了一颗椰球,递给李红云。
“红云婶叽,吃糯叽叽。”
明香:“……”
明香抿唇笑着,转头去看曾易青。
曾易青仍是回给她一个宠溺的笑容,实际上脑子里已经黄到没边儿了。
连今天晚上的后半夜的安排都想好了。
李红云还是那样,再怎么不好意思,也不舍得拒绝一个三岁小孩的好意,于是又把那颗椰球给吃了。
她被这种清香甜蜜的感觉冲得晕晕乎乎的,等吃完了,才晓得对明香说一声:“对不住啊,明香。”
对不住什么她也说不好,她就觉得自己很烦人。
就像他丈夫说的一样,她特别惹人厌烦,特别头发长见识短,脑子又笨,还不会做人。
看现在,人家高高兴兴在这乘凉消暑,吃着点心。
她倒好,好死不死跑到这里来哭。
哭就算了,还没出息地越哭越大声,哭着哭着又突然发神经,想着兴许走一走就不想哭了。
等被看见了,都跑了,又不知道想什么,不跑了,还过来明香这里。
她来这里干什么!她配来这里吗!
她只会影响人家的心情!
看徐姐刚刚,都气成什么样了,显然是见她哭,想要替她做主。
可徐姐每次给人做主最后都弄得大家很难看,大家也都不是很喜欢徐姐。
不不不!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徐姐是为了她好啊!她为什么会觉得徐姐多管闲事,她为什么会这么坏!这么讨人厌!
还有自己当着这几个小孩子的面哭成这样算什么!
给小孩子当负面榜样吗?
让小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也会有像她这种没用的大人吗!
李红云又陷入了撕扯的情绪中。
直到那股混合着椰香、奶香、鸡蛋香和桂花香的香味又悠悠浮进了她的鼻子。
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不知不觉地回味起
来刚才那些点心的味道。
她的大脑一下子像是被什么清空,脑中那些声音突然被那些香甜的记忆抹去。
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明香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碗什么,连带着一根白色陶瓷的调羹一起放在了她的手中。
“剩下的椰球和椰糕我给孩子们分了,红云,咱们就喝点海石花凉粉吧,喝了好睡觉。”
李红云仍浮在云端,乖顺地点了点头,说:“好。”
那边,曾易青又从厨房出来,给明香端了一碗,又要进去给徐大姩和孩子们端。
徐大姩赶忙拦住他:“别别,小曾啊,他们不吃了。”
几个孩子听了,一个个撅起嘴,除了大的那个还好点,其他三个都是眼泪汪汪地,可怜巴巴望着曾易青的手。
不敢看他脸,因为是冷脸叔叔。
曾易青懒得理会徐大姩,自顾自给他们都盛了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摸了摸老大的脑袋:“带着弟弟们好好吃,谁吃漏了我揍谁。”
几个孩子吓得噤若寒蝉,只有老大抬起头来,用崇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和弟弟们一起把脑袋埋碗里了。
没过多久,桌上就响起来孩子们呼哧呼哧暴风吸入的声音,还有一声声的"哇,明香阿姨真厉害,会做这么多好吃的!“”
小孩子们不会表达,吃到好吃的,就只知道说好吃。
而此时的李红云,却满心都是表达的欲望。
刚才,她还没从椰球和椰糕的美味和治愈中出来,就稀里糊涂吃了一口凉粉。
嘴唇触到那糕体的时候,她猛然清醒,瞪大眼睛把勺子拿开,看着上面还在细细颤动的海石花凉粉。
太嫩了!不过是海石花而已,怎么可以做到嫩成这样!
李红云来这边也有三年了,当地渔民知道的东西她也都熟悉了。
比如她也知道海石花,知道可以用它做成凉粉。
她吃过别人做的,自己也做了吃过,但她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嫩的。
细腻的触感从嘴唇一直传到头皮,加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似的,整个人清爽得不像话。
刚移开的勺子马上就移回到唇边,还想着要礼貌一点、有规矩一点,不要像几个孩子一样吃得那么粗暴那么快。
可还没反应过来,勺子上的凉粉就已经被自己吸了进去,甚至还发出了让人难堪的“呼噜”声。
可她已经没心思去看别人的表情了,那细腻润滑又冰凉的膏体贴着喉管一路滑下去,到了哪里,哪里就舒适服帖了起来。
明香做的东西似乎都非常含蓄。
甜都是微微的甜,极尽可能利用食材本身的清甜味道,而不是像现在的奶糖、水果糖一样,甜到发腻,甜到卡嗓子。
李红云早就已经记不得就在几分钟前,自己还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把人都引了过来。
她觉得特舒服,特幸福,好像漂在清澈的泉水中,随着平静的水面微微浮动着。
刚这么想,忽然舌尖碰到了什么,随后一股酸酸的味道像一股细线一样,一点点爬上脑子。
在满嘴甜味的时候,忽然被一股酸味俘获了。
李红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又想哭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痛苦的哭,而是心里承受不住太过激烈的幸福,快乐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而已。
徐红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着碗里的凉糕。
和她以往知道的海石花凉糕不一样。
不管是这里的原住渔民还是她这种后来才学会做海石花凉糕的外来媳妇儿,做凉糕的步骤都是一样的。
把海石花挑洗干净,放水在锅里熬煮。
熬煮好了就过滤掉海石花,把过滤出来的水放凉,它就会结成凉粉了。
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家里有白糖的放点白糖。
但这年头白糖珍贵,大伙儿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就这么吃。
也无所谓好吃不好吃,能做得没有多少海石花的腥味就算好的了。
毕竟海石花也是海里出的,那腥味基本不可能去干净。
可明香做的这海石花却完全不一样。
细腻嫩滑就不说了,刚才她居然一点儿腥味没吃出来!
再看碗里,淡黄的凉粉块儿上撒着红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什么和绿的葡萄干以及白的花生碎。
还有黄的小小的圆的团子。
红色、奶黄、碧绿、乳白,星星点点缀在透亮的凉糕上,像是停泊了各色轮船的淡蓝海面,看得人呼吸都停滞了。
太好看了!
如果刚才明香把这碗海石花端给她的时候,她没有在发呆,她低下头来看碗里一眼,那说不定她根本都舍不得去吃它!
李红云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重视着。
明香给她吃凉粉,还弄得这么郑重,简直像是那些厨师们做菜摆盘一样了。
她何德何能啊!
李红云的眼泪滴了一滴在碗里。
明香见了,愣了一会儿,伸手去把她碗拿过来。
“这个别吃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李红云却不给她,用手帕把眼泪擦干了,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甜甜地笑起来了。
她语气平静,不再像前面那样带些急促,好像在讨好人家似的。
“明香,这个红色的是什么?”
明香看了一眼,说:“山楂糕的碎片。”
李红云:“山楂糕?你做的?”
明香边眯了眼睛品味着海石花凉粉的柔润酸甜,说:“嗯,我来这儿之前做的。”
李红云又问:“那这个黄的呢?”
明香:“啊,是一种团子,玉米面和木薯粉做的。”
李红云:“……”
李红云不死心:“怎么做的啊?我好像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明香有些苦恼地笑了一下:“做起来不复杂,说起来可就复杂了。以后我有机会告诉你。”
李红云又说:“为什么不腥?”
明香:“放醋可以不腥。”
李红云:“明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随便做吗。”
明香谦虚道:“没那么厉害。”
曾易青摸摸她脑袋:“我媳妇儿就是这么厉害。”
李红云看着她们,一向乖顺躲闪的眼里,忽然生出了坚定的什么东西。
在李红云和明香他们说着话的时候,徐大姩一直看着。
徐大姩对自己面前的全家福版海石花凉粉瞠目结舌,最后实在没忍住,吃了一口。
然后她就没话了,坐在那里一直盯着明香看。
明香也感觉到了她的眼神,还安慰她:“徐姐,海石花海里多得是,不算花里胡哨。”
徐大姩的脸便滚烫起来。
这会儿,她看到李红云那样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好好,李红云这会儿大概已经对明香死心塌地了!
信念要坚定,糖衣炮弹要警惕!
几个人各自吃着凉粉,闲适地谈着天。
夜越来越浓重,四周黑黢黢的,看着有点瘆人。
只有明香这里,美食赶走了暑气,让盘踞在心里的阴翳得到片刻的喘息。
又过了会儿,李红云听到丈夫在喊她,眼神冷下来,默默起身,说要走。
徐大姩见状,也拉起孩子们打算回家。
明香依偎在曾易青身侧,朝她们说了声:“那你们注意安全,明儿见。”
她们也都各自又说了声谢,就朝门口走去。
关篱笆门的时候,曾易青亲亲热热挨着明香,问她:“开心了吧?看你今晚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达成所愿了吗?”
明香笑了一下,俏皮道:“你给我买相机那件事达成所愿了。”
曾易青温柔亲在她耳侧:“已经让人把胶片拿出岛去洗了。”
明香笑着:“唉,还是有一点儿遗憾
呐!”
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
曾易青关好了门,站直身子转身抱住她的腰。
“哦?什么遗憾?”
明香笑声如银铃一般:“跟你说过的啊,有椰子怎么可以没有鸡呢?”
“易青,我真的想吃椰子鸡了。”
曾易青:“嗯,还有呢?”
明香想了想,又说:“本来想做一点喝的,今天全是吃的。”
曾易青:“那怎么没做成?”
明香:“我想吃椰汁西米露,可是我弄不到西米。”
“西米?”
曾易青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明香从他身上下来,跟他一起往屋里走。
“没什么,就一种比较奇特的米吧。”
他们的声音飘散在微凉的海风里。
可外面还没走远的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却在同时迟疑了步子。
*
晚上,明香和曾易青躺在被窝里。
曾易青凑在她耳边问她:“媳妇儿,今天可以吗?”
明香不理他,侧身躺着,问他:“易青,你说徐姐那样,怎么能教出来那么好的孩子?不会惹得孩子们暴躁叛逆吗?”
曾易青撑起上身,笑笑地看着她:“今儿在院子里的时候没见你说她不好,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明香扭了他手臂上的肉一下:“我哪里说她不好了,只是在思考孩子们的教育方法。”
曾易青对于她这种偶尔不怕死的小凶恶一向都是非常受用的。
他摸着她的耳垂,笑她:“该怎么教育怎么教育,每个孩子都自带口粮,别想那么多。”
明香:“那也不是这么说。还是得好好教的。”
曾易青“嗯”了一声。
明香接着回答他的疑问:“我真不是看不惯徐姐,每个人都有各自脾性,不害人就好了,都能处。”
曾易青:“我媳妇儿就是聪明,总能把事情弄得平平顺顺、高高兴兴的。”
他又说:“不过说实话,一开始,你们让李红云进来,我都有点怕了。”
“你们女人哭起来太可怕了,我最不懂怎么对付哭泣的女人。”
明香挑眉:“哦?你以前应付过谁?”
曾易青正色:“嗤,我有那个闲工夫去应付女人?”
他说完,俯身在明香额头亲了一口:“我只在乎你。媳妇儿,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不让你哭。”
“她一个外人哭起来我都觉得麻烦,你要是哭起来,我恐怕打仗都没心思打了。”
明香冷笑:“放心,我不哭,我不让曾大团长烦我。
曾易青被她气得,追着她的嘴唇就要亲。
“我是说,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快快乐乐,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哭!”
明香在心里想着,这个承诺又土又好笑,还不切实际。
可她却又觉得也不是那么差。
明香躲避了一会儿,忽然翻身骑在他的身上。
曾易青面色骤然一僵,一双眼睛忽然失去笑意,死死盯着明香。
“你干什么?”
明香扬起嘴角扯开弧度,伸手过去,在他紧抿的唇角划了一下。
她一点点压低身体,直到自己的唇似有似无地贴在他的唇上。
“你说,我能干什么?”
曾易青原本是战士本能反应,他习惯了不让别人掌控他。
意识到那是明香,就要放松下来,却被她这么一弄,弄得身体更加紧绷起来。
他一双如狼的眸子紧紧攫着明香的双眸,像是想要把她的灵魂都看透。
眼里盛腾起风暴一般的火焰,看着明香,咬牙切齿地说:“可以了是吗?明香?”
明香不置可否,只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他。
曾易青猛地把她抱起,按在床头上放着的枕头上,猛烈亲吻。
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明香忽然就生了害怕的心思。
要命。
本来想逗逗他,没想到这位不但不经逗,还特别不好打发。
明香被亲得脑袋发昏,胸膛急剧起伏着,又被曾易青恶劣地用胸肌压了回去。
好了,这下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个人比她高太多,强壮太多,能把她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形里。
明香本想着也挺刺激的,就这么继续下去吧,却忽然想起来一些事。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的唇和曾易青的分开,得到一点说话的机会。
“易青!易青!你等等!”
曾易青:“不等了,你自找的,不许反悔。”
明香简直要被气笑了,又被亲得七荤八素的,再次找到机会说话,她直接哼唧起来。
“呜呜呜。”
曾易青果然刹住了车,满脸兴致被打扰的不爽,眼里却也盛着惊慌。
“怎么了?”
明香伸手捧着他的脸固定住他:“我不想生孩子。”
曾易青:“胡说,我看你今天差点把那四个小崽在拐回咱家养了。”
说着又要亲,一只大手已经托住了明香的臀。
明香赶忙:“生了没人带,我吃不了带孩子的苦。”
曾易青:“我带。”
想起来什么,又哼笑一声,说:“恐怕到时候你想带都轮不到你带。”
明香:“……”
明香想着徐姐家那四个毛毛头。
想到最大最文质彬彬的那孩子给她敬的那个礼,想到小的那几个肉乎乎的手,和他们说话奶声奶气的样子。
她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始担心另外一件事了。
她问曾易青:“易青?那个传闻不会是真的吧?你不会真不能生吧?”
“虽然你好像不是真的不行,但万一是你的种子没有用呢?”
“你不会是为了把我娶进门,故意骗我顺你能行的吧?”
曾易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