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野火米饭
“这是谁的船......”
卫锦云被陆岚稳稳抱在膝头,鼻尖萦绕着雨意中的橘子香,乌篷船身随水波轻轻晃悠。
陆岚低头看她,握着她的手腕,“我的船,平日里若是事情处理得多了,不回家时便会留在这里小憩......绝对不是用了旁人的。”
“那这儿连张床都没有,就这藤椅,你也不怕腰睡坏了。”
他们身下的藤椅,比云来香柜台香旁边的还小些。云来香那张是卫锦云找王木匠的特别定制,大到她整个人都能窝在藤椅里,还贴心配了一方架脚凳。
这张便有些小了,小得让人两人的身子紧紧挨在一块。
“嗯......我晚些就去王木匠那里订张床放进来,阿云喜欢梨花木还是柏木。”
陆岚低笑,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且不要胡说,陆大人的腰,挺好的。”
“陆岚,你根本就不是正经人。”
卫锦云似是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白了他一眼。
“我是......吧。”
陆岚一本正经应着,将最后一个字说得极为轻,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让她完完全全靠在自己怀里。
乌篷船外雨丝细密,敲打着船篷,舱内热茶水汽袅袅。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迷迷糊糊道,“阿云,抱抱。”
“我抱了。”
“是我在抱。”
“你真是......”
卫锦云只犹豫了瞬,终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对上他的绿眸。
她下一句“陆岚”还未完全出口,便被他迎面而来的气息笼罩。他俯身,微凉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上了她的,将后续的所有言语都堵了回去。
这样突然且炽烈,让人猝不及防,卫锦云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却被手臂圈住。可怜的藤椅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重量,吱呀不断,混在敲打着乌篷船的细雨声中,摇摇晃晃。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环住自己的腰,让两人贴得更近。
良久后,他稍稍分离,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唇边,沉声道,“甲胄系带,勒得腰好疼。”
“这个理由你至少用过八次。”
今日是革带紧,明日是玉带勒红了,后日是腰封好像不合尺寸......
卫锦云娴熟地将甲胄的系带替他解开,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你才回来,能不能好好去休息?长江附近那么多水道,肯定累死了。且你先放我下去......”
实在是这个跨坐的姿势与晃动的藤椅,不太雅观,太不着调了......可陆岚的力气,实在是太大,她根本挣脱不了。
“不累。阿云,奖励我嘛。”
绿潭般的眼眸注视着她,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渴望。
他的直接抚上她微肿的下唇,继续像往常般诱哄,“乖,张嘴。”
“得寸进尺!”
他趁说话间隙撬开贝齿,藤椅在下方吱呀不已。两人偶尔分开的瞬间,一缕细微的银丝在唇间牵连,旋即又被更深的吻吞没。
“我们初八定亲吗。”
“嗯......嗯?”
卫锦云睁开眼,轻皱眉头,“你才回来,如何知晓的。”
“平江府的百姓们,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我。”
陆岚亲亲她的唇角,“我才下船,迎面而来卖菜的老邓,卖鱼的老莫,还有王二郎......”
个个对他眉开眼笑,拍手叫好,说——陆大人,好消
息啊!
“......闭嘴。”
“闭不上。”
他的唇并未久留于一处,而是沿着她优美的颈线缓缓向下。他先是轻柔地吮吻,留下点点暧昧的湿痕,似是红梅落雪。
随即,在急促跳动的颈侧,他带着一丝恶趣味般,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不要学元宝!”
卫锦云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这一口并不疼,只是轻微的刺痛感混合着奇异的酥,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陆岚微微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
“阿云,我好像有些......停不下来了。”
“你又没喝我带的酒,胡话连篇。”
卫锦云脚尖悄悄向下探了探,趁着陆岚注意力都在她的脖颈之处时,轻轻一撑他的膝头便要起身。
可陆岚一扯,她重心一歪,后背稳稳撞进了藤椅的软垫里。不等她撑着扶手坐起来,身前的身影已被挡住。
陆岚眼疾手快地撑着藤椅两侧扶手,轻笑道,“阿云,要跑吗。”
他俯身更贴近些,温热的气息吹过她的耳尖,“这下,好像难跑了。”
他安抚地舔舐过她脖颈处浅浅的齿痕,继而将吻移至她的后颈,温柔吮咬。藤椅再次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吱吱呀呀,与雨声,喘声交织,最后再次回到她的唇上。
“好喜欢你。”
陆岚的动作顿住,却没有离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我好喜欢阿云。”
乌篷船内的光线昏暗,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眸子漾起波澜光,像极了被春雨淋湿的狸奴。
“阿云。”
他唤她,气息热热地拂过她的面颊。
“还没定亲,陆岚。”
卫锦云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
话音刚落,她身上的压迫感似乎轻了些。
“我知晓。”
陆岚低低应了声“嗯”,掌心温柔地抚过她的发。
船身又晃了晃,舱内热茶的水汽漫过来,“快了。”
“阿云想什么时候娶我都行。”
他低笑出声,“我好高兴,特别特别高兴。在此之前,阿云就先......多让我抱会儿,好不好,就当作这次远行的奖励。”
四目相对间,她终是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推开。
烦死了,这个陆岚。
卫锦云刚坐稳便后悔了。这藤椅本就狭小,陆岚几乎是半压着她,微凉的鼻尖在她颈窝蹭来蹭去,活像只撒欢的巨型狸奴。
他身上的橘子香混着雨气,把她整个人都笼在怀里,连呼吸都变得黏糊糊的。
“今年春日的长江水很稳,也很太平。”
他的指尖勾着她脸颊处的发丝打转,缠成一圈又一圈,就像元宝玩线团,“沿岸芦苇长得比人高,几乎连接云际,要亲眼瞧着才晓得有多好看。”
湿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又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长江的鱼也肥得很,等夏日里你忙好自己的事,我带你和祖母妹妹们一块去,现钓现烤......”
他想将他见到的所有江中景色,都讲与她听。
卫锦云被他蹭得脖子发痒,伸手推他,却被反扣住手腕按在藤椅扶手上。
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晃悠,窗外的天光忽明忽暗。
“你听我说呀。”
他不依不饶地往她身上贴,膝盖顶着她的膝弯不让动,“夏日的江风最舒服,比平江府葑门的冰窖还凉快。届时我们备些冰去,做果子,做饮子,我们就在船上待整日......”
“陆岚!”
卫锦云觉得好笑,“你喝醉了啊絮絮叨叨的。”
陆岚忽然停下絮叨,想了一会便说,“其实......我早就把定亲文书写好了,我自个儿都签好字了,我把自己打包打包卖进云来香。”
他自顾自地笑,“总之,我要缠着你。”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从长江到阊门码头,白日到黑夜,都要缠着你。”
雨还在下,船身悠悠摇晃,黏糊糊的低语与雨声不断,或是缠了一会,又讨饶般索吻。
良久后,雨丝不知何时稀疏了些,乌篷船里静得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卫锦云靠在陆岚怀里眯了近乎两个时辰,醒来时见他发带松脱,墨色长发散在肩头。
不知陆岚在她身旁为什么这么喜欢睡觉,也不知这发带是如何散的,卫锦云手痒,伸手拿起了一缕发。
陆岚睫毛颤了颤,睁眼时绿眸还带着初醒的迷蒙,“阿云,真不能乱动......”
卫锦云立刻从他怀里蹦起身,藤椅被撞得轻轻摇晃。
陆岚低笑一声坐直身子,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他的手指穿过长发,三两下便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赤色发带在发尾打了个简单的结。
“那回去吧。”
卫锦云看着昏暗的天光,“祖母该担心了。”
“我去洗个脸。”
“回云来香洗吧。”
她转了个身,环顾四周,“这里好像不方便,没水没盆的。”
陆岚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阿云......不洗,我会死掉的。”
卫锦云见他脖颈处泛红,能清楚看到他慢慢吞咽了几下,喉头滚动。
他继续道,“且船尾有水桶和布巾,很方便,我时常在这。”
陆岚拉着她往船尾走,他低头掬了好几捧凉水洗脸。
卫锦云和陆岚才踏进云来香,满大堂的伙计都抬眼看他们。
宁无涯正拿块蜂蜜小面包慢悠悠地嚼,见两人进来,立刻道,“好小子,展文星说官船早就靠岸了,你的人在这儿嗑了两筐西瓜子了,你倒好,跑哪儿去了?”
陆岚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珠,将伞放到门廊一角,“一路水远,困了,睡觉去了。”
“你......”
宁无涯指着陆岚,手指都在抖,“为师还没喝你的定亲酒呢,你这小子要不得了......”
“你老糊涂了。”
陆岚打断他,“她今日去帮我祭扫鹤如,我顺路与她一块回来。”
宁无涯动作一顿,手也悬在半空,眼里的打趣也被怅然取代。
“去祭鹤如了啊。”
他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语气里满是唏嘘,“又一年寒食了......希望鹤如在那边也过得好。”
陆岚十岁那年,与沈鹤如一同上山,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山上的练武场摔得满身泥污,却还笑着比谁的拳更重。那些鲜活的画面在宁无涯的脑海里翻涌,仿佛就在面前,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却连沈鹤如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阊门码头的是一座衣冠冢,沈鹤如是拿着火药和一船水寇一起死的,船烧没了,他也烧没了。
陆岚近乎疯狂地去捉水寇,端了不知多少他们的老巢,后来朝廷调他去汴京任职,被他拒绝。他大好前程不选,偏要守着这平江府。
“你下山做什么?”
陆岚收回思绪,伸手替宁无涯添了碗热茶。
宁无涯接过茶碗,吹了吹浮叶,斜睨他一眼,“不孝徒儿,你都要定亲了,我不来看看?难不成等你把人娶进门,才想起给师父递帖子?”
他又撇撇嘴,“况且每年这时候,缥缈峰上一帮人哭哭啼啼,纸钱烧得满山灰屑,风一吹全糊我衣襟上,熏得我喘不过气,不如下山来你这儿蹭口热的。”
陆岚垂眸淡淡应了声,“噢。”
“你就‘噢’?”
宁无涯气得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你小子两年多没见我,见了面就只说一个‘噢’?”
卫锦云在一旁听,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岚侧头看了她一眼,抬眼看向宁无涯,“师父好。”
宁无涯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的怒气烟消云散,“哎,这才是乖徒儿。”
他又转向卫锦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卫掌柜你不知晓,这小子打小就嘴硬,心里疼人着呢,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尽管跟师父说,我一棍敲得他满地找牙。”
“我不会欺负她。”
陆岚无奈看了他一眼,问道,“吃了多少,记我账上。”
“不多不多,就一贯钱的点心,卫掌柜家的点心味儿真不错。”
陆岚斜睨他,“你也不怕积食。”
“不会。”
宁无涯拍着胸膛,动作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师父可是练家子,就这么点东西还会积食?我在山上,一顿能吃六十个角子。”
“下山多久?”
陆岚没接话,转而问。
宁无涯往座位上重新一坐,慢悠悠道,“等你定完亲,我再回缥缈峰。”
“噢,住哪里。”
陆岚追问,“陆府,还是我给你开客栈。”
“不用不用。”
宁无涯拒绝道,“就住天庆观前,我自个儿开了,用不了你出钱,显得我多吃我徒儿的似的。”
卫锦云坐在柜台后,拿着纸轻轻一折,翻转几次,一个纸元宝便落在竹篮里。篮中早已堆得半满,既有要带去祭拜现代祖父母的,也有给原
身父母和祖父,还有给原身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
宁无涯拉着陆岚的手絮絮叨叨,一会儿说他束发的带子松了,一会儿又念叨他衣袍领口没理整齐,模样竟和方才在乌篷船上缠着她絮叨长江风光的陆岚如出一辙。
陆岚坐在一旁地听着,却也没挣开手,只是偶尔点头应一声,念叨两句知晓了。
柜台旁的长桌上,展文星和荆六郎一趟巡回下来,得好好松快松快。眼下几个正凑在一起玩寻故棋,几人玩得投入,时不时争论几句。
朝酒和晚雾从后院出来,端着刚蒸好的青团,见几人闹得欢,便笑着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赢的人有青团吃,输的可得帮着揉面!”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廊下的燕子忙碌地穿梭,翅膀划破天光,衔着虫儿飞进巢中喂嗷嗷待哺的小燕子,飞回间,转瞬清明。
清明节,天光大好,暖阳初升。
云来香门前的河涨了春水,叮叮咚咚潺潺淌过。
陆岚站在河岸,穿了一身月白,素素的。他掰碎了一些饼屑,缓缓撒向水面。
几尾小鱼争相跃出水面抢食,有粉白的桃花瓣漂到鱼群旁,被三三两两的肥硕的小鱼一口吞下。
卫锦云挎着竹篮踏出云来香,她抬头看向河边喂鱼的陆岚,声音轻快,“好了,我们走吧,祖母和妹妹已经一早去了,铺子里的事我都交代好了。”
陆岚转身朝她走来,“骑马去?”
“好啊。”
卫锦云笑着点头,熟练地撸了撸袖口。
自从陆岚教她骑马后,她早就得心应手,爱上了骑马,如今想着便要往拴在一旁的惊帆那儿走。
陆岚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拦住她,“你不骑惊帆。”
卫锦云疑惑问,“那......”
“等我一下。”
陆岚揉了揉她的发,转身走向赵记熟食行旁的窄巷。
不过片刻,便见陆岚牵着一匹马缓步走出。
这匹马比惊帆略小些,身姿却矫健,通体毛色如墨玉般,额间有一撮雪白的毛,很是独特。它通身线条流畅又紧实,四肢稳健有力,垂着的马尾轻轻扫动。
见了卫锦云,它竟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陆岚牵着马走到她面前,“日后,它便是阿云的了。”
卫锦云的眼一亮,惊喜地往前,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马的鬃毛。这鬃毛触感柔软顺滑,马也乖乖歪了歪头,蹭蹭她的手心。
她近乎跳起来,雀跃道,“我的马?”
陆岚低声应,“嗯,你的马。日后去城东的牛棚,你便不用再叫马车或是骑可怜的灰灰。”
“我不骑灰灰。”
卫锦云驳了一句,心里依旧雀跃无比,“那马儿在我家排第几,让我数数。”
她趁着陆岚俯身递缰绳的空档,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陆岚真好。”
她飞快把竹篮塞到他怀里,“帮我拿着,我要骑马了。”
她很快转身,左手攥紧马缰,右手撑着马背,轻轻一跃。她的裙摆随动作扬起,整个人稳稳落座在马鞍上,随即双腿轻夹马腹,“走咯!”
马儿得了指令,四蹄轻快。
清明的街巷人不多,马尾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只是一会儿,她的身影便轻快地掠过天庆观前,渐渐消失在街口。
陆岚站在原地,伸手缓缓碰了碰被她亲过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竟是傻乐出声。
既然这样喜欢骑马,那他就给她买个马场,养一堆马,都给她骑。
香香这匹马挑得好,他得再给香香寻把好弓。
云来香门口早已围了一圈人。
常司言扒着门框,朝酒和晚雾挤眉弄眼,顾翔探着身子,身后挤了一堆其他的伙计。
陆岚听见动静,转头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竹篮稳稳挂在惊帆的鞍上,翻身上马。
他轻夹马腹,惊帆嘶鸣一声,稳稳跟了上去,很快也消失在天庆观前,只留下云来香门口的众人左瞧右瞧。
“我好喜欢在云来香干活,这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司言姐,快,快记下来当段子,我要听!”
“晚些让兰棠姐将这一幕画下来。”
闲汉小哥挠着脑袋问,“陈掌柜家的两份青团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惊帆脚程极快,没过多久便追上了前头的卫锦云。陆岚放缓马速,与卫锦云并驾齐驱,清明的风很暖。
“阿云要带我去祭拜什么人吗。”
陆岚侧头看她,轻声问道。
卫锦云握着马缰,轻轻点头,“嗯,是我很重要的人。”
陆岚没有多问,慢慢走在她身旁。
离开天庆观前的街巷,前路骤然开阔。河岸蜿蜒,但少了拱桥,没了闹市的人潮。
卫锦云攥着缰绳,转头朝陆岚晃了晃马鞭。
“什么意思,要和我比一比?”
他扬声喊。
“自然咯,巡检使大人。”
卫锦云鹅黄的裙摆被风掀起,马儿嘶鸣一声,满地的海棠花瓣被马蹄带起的风卷得漫天飞舞。
他见她在东升的朝阳下,满身披着微光。
她即朝阳。
“没问题。”
陆岚轻笑一声,随即轻夹惊帆腹侧,稳稳追了上去。
卫锦云放声笑着,往日里打理铺子的妥帖模样尽数消失,只剩下满脸的鲜活热烈。陆岚看着她发丝飞扬的身影,也笑得畅快。
两匹马渐渐行至城东前,远远便见一座矮山里的寺庙,寺前两侧摆着卖香烛、纸马的小摊。
“上好的线香咯——保平安顺遂。”
小贩瞧见人就吆喝。
这座庙小,但据说灵验得狠,所以香火很浓,袅袅青烟。
院内香客或是手持香烛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虔诚叩拜,或是捧着签筒轻轻摇晃。
卫芙菱手拿着线香,朝两人用力挥手,“姐姐和陆大人来了!”
王秋兰走上前,手里还拿着刚添完香油钱的单子,“方才我跟寺里的大师说了,多添了些香油钱,给你祖父、爹娘,还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多给他们念些往生咒。”
卫锦云追问,“真的很灵?”
“灵得很呢。”
王秋兰笑着点头,笃定道,“心到了,他们都能听见。”
卫锦云与祖母妹妹知会了几声,便牵着陆岚的手,很快绕到殿侧一位僧人面前。
僧人双手合十,腕间的佛珠慢慢转。
卫锦云微微躬身问道,“请问大师,若是......若是不在同一片天地间,远方的他们,也能听见我的心意吗?”
“女施主,心诚则灵。只要你心怀牵挂,诚心祈愿,无论相隔多远,他们都能感知到,也能听得见。”
僧人双手合十,回了几句。
卫锦云明了,添了香油钱。
有些事,总该有信念,她愿意相信。
卫锦云跪在殿内的蒲团上,在心里念叨——
祖母,您别再担心锦云,祖父也别总念叨小云朵哪里去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有新家人,也有个疼我的祖母,还有两位妹妹,你们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她悄悄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陆岚,轻轻介绍,“我绝对没有忘记你们噢。对了,除了祖母和妹妹,我还想给你们看看这个人......”
她拉过陆岚的手,将两人相扣的手举到身前,“这是我喜欢的人,你们看,是不是很帅?”
陆岚看着她眼里有未散的湿意,忽然低笑一声,利落跪坐在另一侧蒲团上,“你说的,是不是你的家人?”
卫锦云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你方才说的,很重要的人?”
“对。”
陆岚虔诚地叩拜了几下,又飞快起身转了个身。墨色马尾随这他的动作轻晃,他抬手理理衣襟,又下意识拢拢发带,随即转过身来,“晚辈名陆岚,字长策。锦云的家人,要不要都看看晚辈?要不要浑身上下都检查一下?”
卫锦云推了他一下,“佛祖面前呢......”
“正因为在佛祖面前,才要让阿云重要的人放心。”
陆岚在一旁一本正经道,“让他们瞧瞧,你喜欢的人,是不是配得上你,是不是能好好护着你。”
他说着,还在佛前挺直了脊背,像是等着被长辈审视的少年郎。
“他们会喜欢的,祖母她喜欢帅的。”
陆岚笑回,“那就好,多亏陆岚,挺帅的。”
卫锦云在心底一一念过,现代的祖父母、原身、原身的父母与祖父,都默默祈愿。
待她和陆岚走出寺庙时,寺外矮山脚下早已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影散落在林间,提着竹篮往墓地去的,围着临时搭起的灶台的。
平江府清明有烧野火米饭的传统,孩童们对雀巢支灶煮饭,食之保佑小儿聪慧。
卫芙菱和卫芙蕖正蹲在一棵树下忙活。
枝桠间有个雀巢,也不知晓她们寻了多久,和旁人争了多久。眼下姐妹俩正用几块石头搭了灶,点火点得正起劲。
卫芙菱负责点火,卫芙蕖剥笋,王秋兰在切腊肉。
卫锦云出了寺庙,心里一片宁静。自然净了手,加入她们的行列。
她从王秋兰那儿将取了腊肉丁倒进锅里,火烧得正旺,腊肉很快便滋滋冒油,香气瞬间散开。
待腊肉炒得差不多了,便加入春笋丁翻炒,又把泡好的糯米倒进去,让每粒米都裹上油光后加入豌豆和蚕豆,撒上少许盐,最后添入清水。
“接下来就交给火了。”
卫锦云盖上木盖,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枯枝,与两位妹妹嘱咐,“得用小火慢慢焖,不能急,不然底下糊了,上面还是生的。”
卫芙菱立刻自告奋勇,“我来看着火,我保证不烧太旺!”
她很快坐在石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
灶里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卫锦云掀开木盖,香气四溢。
糯米吸足了腊肉的油润,春笋脆嫩,豌豆和蚕豆闷得软烂,嵌在饭里一呡就能化。
陆岚取来碗,挨个分着饭。第一碗先递给王秋兰,又给姐妹三人分好,最后才轮到自己。
卫芙蕖小口扒着饭,“姐姐做的最好吃。”
卫芙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跟着点头,王秋兰在一旁给她们倒牛乳。卫锦云握着碗,与陆岚坐在一块赏春光。
春意盎然,她告别了从前的家人,有了新的家人。
初八后,该去府学买个小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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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锦云:狂徒[托腮][白眼]
陆大人:甲胄好紧,锦云抱抱,锦云亲亲,锦云求求你了[可怜]